第34章 ☆、勸誡
只有謝秋雨這樣的女子才會如此潇灑肆意不顧他人眼光,別人說她任性妄為,她卻笑別人迂腐,她有一般女子沒有的靈氣,生在将家,長于軍營,舞刀弄槍,卻不流落于粗鄙,有大胸懷和眼界,容貌的豔麗甚至都不及她眉飛色舞時的炫麗,而這一切,都曾經讓阮妗華暗暗豔羨。
聯想起李賀同魏塵奕的對話,以及說書先生所說的故事,再加上她對謝秋雨的了解,剛才揚鞭裂桌的少女,必然是她。
所以方才,只聽旁人簡單地描述,魏塵奕的臉色才會從溫和如春地笑,忽然地,就寂然了,湮滅了笑意,仿佛嘴角從未曾翹起。
看着他臉上不加掩飾的黯然之色,她想,這個人,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管對她怎樣的好,怎樣的溫柔,心裏,腦子裏,裝的都不是她。
不過沒有關系,上天給了再一次,她若還在意糾纏不放,吃虧的肯定只有自己,因此,她不會讓自己再沉淪下去,前世的含冤入獄,飲鸠而亡,今生絕對不會發生,絕對,不會有那麽一天。
此刻浮仙樓內還沒有安靜下來,人人都在高聲說話,都在發表他們的言論,卻忽有一聲輕笑,音脆如黃鹂,雖然音量不高,但傳入耳中,卻十分清晰,別有一種韻味在其中,像是耳邊的低吟,偏又引起了在場衆人的側目。
大家都循着聲望去——
那是一個容貌氣度皆是十分不凡的公子,一身白衣,明明是低調地站在樓梯處,未作任何聲響,卻讓人沒有辦法移開視線,而那聲輕笑,恰是來自他身旁穿着淺桃色裙裝的少女,少女容貌清麗脫俗,兩頰微紅,此刻她正掩唇笑着,一雙美麗的杏眸都半眯了起來。
少女見衆人望向自己,這才稍掩笑意,挑眉問道:“真是好玩,你們一堆大老爺兒們,卻被一個小姑娘繡花枕頭似的一鞭兒震住了不成?何以至于在這裏一直争論不休?”語氣雖是戲谑,卻并不招人讨厭,反而透着一股子溫柔氣。
不過倒是有人顯然對她的斷定感到不滿:“姑娘這話說的不對,怎麽是繡花枕頭,方才那位女子,可是生生一鞭子抽開了這張桌子。”
緊接就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浮仙樓的東西,總不會是粗制濫造的!”
“那紅衣女子,可是十分兇神惡煞呀!”
“我老兒活了一把歲數,可沒見哪個姑娘有這般力氣的呢!”
衆人你一句我一句,顯然又都雀躍起來,漸漸地,就不再顧着反駁阮妗華方才所言,而是聚在一起,話題又到了別的事上。
而這個時候,阮妗華和魏塵奕一行人已經出了浮仙樓,走在了一排又一排盛放的桐花樹下,左邊就是遠清河平靜安寧的河道,天色将晚,街邊許多地方都已挂出了燈籠,攤販們更是擺好了地攤,許多小玩意兒和好吃食,都被擺了出來,擡頭望向遠處,可見遠清橋的橋頭。那兒已擠滿了人,他們将要走過遠清橋,到對岸去,在河壩上把祈福許願的各式花燈放到河流裏去,河水會順着河道,将百姓們的希望送到城外去,自由而去,由得老天爺做主。
這是魏城一年一度難得的盛會。
阮妗華回身朝魏塵奕伏身一拜:“陛下可以去做陛下要做的事情了。”
花燈的光影隐隐綽綽,不甚明亮,燈影下,阮妗華的五官被染上柔和的光輝,魏塵奕看着她溫順地半垂着頭,眼瞳深黑,似在漠然的表情下還隐藏着一種難言難覺的清愁,可這份愁緒,阮妗華并沒有看到,不過無礙,因為她即使看到,也只不過會暗暗哀嘆一聲,哀他的求而不得,嘆自己往昔的情深意重。
魏塵奕輕輕嗯了一聲,便領着李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阮妗華看着他的背影,才覺得稍稍松了一口氣,剩餘的兩個侍衛就站在了她的身後,面色嚴肅,目不斜視,脊背更是挺得筆直,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訓練有素一樣。
即使如此,阮妗華也不會去管教他們,畢竟無論是從哪個方面看,她都沒有這個權利和必要。
她于是也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在了前頭,直到走近了人群,才真真切切體會到桐花節熱鬧熙攘的氛圍,心情自然而然地也随着變得愉悅起來,仿佛這一刻,天大,地也大,人雖多,卻都不認識,不用在乎別人的眼光看法,不用揣測他們的心思和情緒,光憑這些,就足以讓她感受到重生以來最大的快意。
不過上天顯然并沒有這麽慷慨的就把自在喜樂盡數賜予她,人常常總要經歷七情六欲千劫萬難,才能收獲平凡的幸福和歡愉,故而,當她在人群中看到那個熟悉的人影時,她瞬間的感受,卻是萬物皆消退散盡,宿命正邁着沉重的腳步,向她走來。
她雖不覺得難過傷心,但是依舊逃不掉心底裏的那麽一絲無措。
譚千奉。
他出現的時間地點,總是那麽突兀,讓她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一如地宮中見到他,一如他猝不及防地将秘密全部告知于她。
他的出現,無疑将她這幾日來一手維系的太平假象,推個幹幹淨淨。
兩個侍衛顯然是認識譚千奉的,所以在他向着這邊走過來的時候,兩個人沒有任何的動作,倒是阮妗華像被驚着了一般,雙眼迷蒙,眉心糾結成一團,她這番表情,卻是實實在在地映在了譚千奉的眼裏。
他們上次的見面,不能算是愉快,不過好在雖然之前她情緒波動太大,可是最後也是歸于了平和,她沒有記恨他的欺瞞,一句逐客令,疲憊無力,卻将他拒之門外,他于是順其自然地給她時間去平複心情,他料到了她必然下定了決心要采取行動,沒想到等來的是她将要為後的聖旨。他大概清楚魏塵奕和侯太後各自的盤算,封她為後,不過是煙幕彈,一是為了籠絡阮亦艾,二是為了讓魏塵奕成家真正親政。侯太後畢竟多疑,就算當年的那場權位之争,阮亦艾是站在她那邊,但多年的位極人臣,難保不會生出異心,侯太後一介女流,野心不遜于任何人,而習慣了掌控的人,更不會容許自己有把柄在別人手裏,立後,一顆甜棗,不過是第一步。
“你若是真的放下,就做給我看。”這時譚千奉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她沒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他的聲音卻仿佛就在耳畔,不過他已經給了她太多的震驚,如今這樣的小伎倆,她根本無需在意。
阮妗華不會用像他那樣,疑似是傳音入密一樣的方法,她只是擡頭看看天,此刻晚霞連天,映紅了遠處的天際,低聲道:“這天,要變了。”
——“你要它變,還是它自己要變?”
兩個侍衛一聽她的話,還以為她要吩咐什麽,連忙詢問,阮妗華只是搖頭:“不用了,該變的總會變,豈是我等能控制的。”
——“你大可以不用管這些事,遠離魏城遠離禁宮,前代恩怨至此已是終了,燕魏兩國都有它的命數,你在乎的那些人也有他們自己的命數,你得上天寬待,換的一世重來的機會,難道定要繼續攪這趟渾水?”
阮妗華沒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腳步擡頭望了他一眼,轉而輕輕地搖了搖頭。
若是不論她與他之間的所謂“情分”,譚千奉之前将所有事情傾囊相告,已是大恩,如今又來苦苦相勸,她就知道,他定是出于一番好意,雖然不知道他的出發點何在,但是不答應歸不答應,不想信歸不想信,她還是不自覺地對他抱了一份感激之情。
而她的搖頭,只能讓譚千奉暫時作罷。
兩人沉默着望前走,順着擁擠的人流,走到了遠清橋的中間,更是到了人擠人的程度,阮妗華開始覺得有些吃力,橋的兩旁高懸着燈籠,有幾盞甚至因為人潮湧動撞擊了杆子,燈籠有所破損,被晚風一吹,搖搖墜墜,似乎有随時掉下來的傾向。
阮妗華被人潮擠到橋欄邊的時候,才看到橋欄上的朱漆長年累月風吹日曬,也被蹭掉了不少,露出光駁的灰色石頭表層,頗有些荒蕪的味道。
等她過了橋,才發現,身邊只有了譚千奉,那兩個侍衛,怕是已經不知被人流擠到哪裏去了,不過這樣,她反而覺得有些自在,至少同譚千奉說話,無須避諱。
顯然譚千奉也是這麽覺得的,他此刻說話,就沒有像之前那樣的方式,而是用一貫的犀利話語直擊重點:“你不是真的去做皇後,你不該冒這個險。”
阮妗華勾起耳邊鬓發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心想這譚千奉也不愧算是做過自己官途上授業恩師的人,她的一點小心思小心機,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也幸虧他不會站在她的對立面,否則她真的可以什麽都不做,認栽了。
所以她也沒有隐瞞:“權宜之計而已,我就算不想做皇後,也會有人逼着我做,與其讓別人來硬的,不如自己先迎上去,好歹沒那麽被動。”她停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恩師莫忘了,我如今吶,可是孤身一人,沒有任何助力呢。”
譚千奉選擇性無視掉了她的後半句話,道:“與虎謀皮,不是上計,若有所疏漏,得不償失。”
阮妗華微微一笑:“恩師多慮了,不會那麽快的,侯太後不會那麽快地下手,她總要等我做了她的兒媳婦,裝模作樣招攬一番,看我識不識相,之後再做打算不是。”
他知道她有分寸,有道理,也有了謀劃,與其說是擔心她,倒不如說,無論她做什麽,他都不贊成,他恨不得她馬上抛棄一切恨憎,遠走高飛,越遠越好。
所以他只能說一些讓她看得更通透的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提出要來桐花節,将會如何?”
阮妗華目光轉到了他臉上,似乎想起了什麽,神色一亮,轉作黯然,這一系列微妙的表情被譚千奉收入眼底,他繼續道:“你繼續待在宮中,聖上也不會出宮,更不會聽到有關謝秋雨的消息,接下來也不會去找她,于是不會有破鏡重圓的可能,而在你的前世,這個時候的聖上,确确實實是斷了與謝秋雨所有的聯系,安心做他的少年皇帝,然後遇上你,有那樣的糾纏。”
這些,都是阮妗華方才突然想到了的,一步的行将踏錯,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譚千奉是在告訴她,她所憑的那些經驗和先知,已經毫無用處。
作者有話要說: 想問一下,看到這裏,大家覺得,男主……還像男主麽……(好吧這章他根本沒出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