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秋
阮妗華前世常勞心力于朝事,鮮少有閑暇時間,因而算起來,卻是有好些年頭未碰過琴,不過勝在這一類的技藝,只要是學了總不會忘掉,所以初彈琴時稍有生疏,等馬車出了宮道,琴聲已然漸入佳境。
十指翻飛于古琴之上,行雲流水的琴音一瀉而出,說不上神乎其技,卻還算得動聽,古往今來,音律這東西,最容易引人入境,往往不自覺地,就能使人心緒随之而動,喜樂悲歡,情深緣淺……
漸漸的,馬車入了鬧市,這靠意境撐起來的美妙琴聲中摻雜着俗世的人聲叫賣吆喝聲,就沒有那麽賞心悅耳了,大約正是這樣,當魏塵奕一聲冷斥:“別彈了。”
她十指驟然就停住,壓在琴上,愣愣地看他表情一下子凝住,十分不愉悅的樣子。
阮妗華沒說什麽,将古琴放回原位,帝王之心難測,這種伴君如伴虎的滋味,現下的境況,真是嘗了個真真切切。
馬車漸漸慢了下來,然後停住。
駕車的李賀一掀門簾:“公子,前面人流太多,堵住了,馬車恐怕是過不去的。”
魏塵奕睜開雙眼:“下車走。”
阮妗華對此顯然是欣然接受的,于是撩了裙擺就要下車,卻被魏塵奕拉住:“你就這樣下去?”
她這才意識到身上服裝頭飾實在是累贅,自己與魏塵奕都還是宮中的盛裝,倒是李賀和随行的侍衛已經換了着裝。
“先掉頭,去酒樓。”
李賀一面遣人去買衣服,一面駕着車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而去,大路上都是趕着去花市放燈逛街市的人,人潮湧動,馬車實在是寸步難行,不過好在李賀似乎還算是熟悉魏城的道路,馬車很快就駛入了小道,雖不寬敞,但卻沒有人走,酒樓很快就到了,考慮到如今阮妗華與魏塵奕身上的服飾不是一般的貴族可以穿戴的,因而馬車停在了酒樓的後門。
似乎一切已經打點好了,阮妗華進了一件廂房換衣服和重新梳妝,甚至還有丫鬟跟着伺候。
從這廂房內的窗戶朝外看,正好可見大河波濤,碧水翠綠——這是遠清河。
魏城之中唯一與遠清河相毗鄰的酒樓,就只有浮仙樓了,浮現樓高有三樓,三樓至上外圍皆有回廊,回廊下是河水濤濤,景觀十分壯闊,浮現樓四周桐花雪白如霧,早晚最混沌的時間望去,真如仙樓,因而得名。
阮妗華看向鏡中的自己,比記憶中稍顯青澀,一身淺桃色的衣衫,卻并沒有增添幾分暖意,眉宇間比起別的姑娘家總是多了幾分只有她自己看得出來的涼薄,她勾起唇角,對着自己笑了一笑,卻并沒有讓這份涼薄寡情的味道散去。
幽幽嘆息從唇中溢出,她本相信,人相,多有一些是同心緒相關的,只因她此刻心思太深而情意太淺,故而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笑的真心真意。
她忽然憶起自己那個時候初次見到葉君垣時,彼時是如何十分不屑于他的假情假意,此刻便是如何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巴掌。
不經意伸手撫摸脖子上的紅玉墜子,當初在地宮之中,葉君垣……為什麽會注意到這個……她能感覺到他途中幾次将目光放在了這個墜子上,然而當時那種狀況,她假裝不知,也沒有問。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見,該是何時。
她苦笑着理了理鬓發,走了出去,門口,侍衛在等候着,她轉眸望向另一邊。
門外樓梯口,一人,白衣如雪。
從她的角度,他是側着身子的,負手而立,眼眸沉沉地看着樓下飲酒作樂的衆賓客,面上再無別的可以看出的情緒,可她就這樣在他身後望着他,總覺得,他的背影帶了一點落寞,而這落寞,顯然,不是因為自己,更不是因為在場的任何人和事。
阮妗華輕輕向前走了幾步,卻因李賀突然的開口而停下腳步,他話中所言,讓阮妗華的眉頭忍不住一蹙。
“公子,秋姑娘她……今年怕是沒有來。”
秋姑娘?
接下來,她聽到魏塵奕長長抒了一口氣,可是開口時,卻并不是輕松的語調:“她不來,也好。”
阮妗華強行抑制着心頭呼之欲出的答案,腳步重重地走向他們:“公子。”
李賀見她來了,連忙行了個簡禮,阮妗華擡眼看他,知道他方才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到來,不過是沒有作聲,她頓時了然,李賀是個人精兒,根本是有意無意地讓她知曉這些魏塵奕往昔情史,所以就算她并不想,也得領他這個情。
在這宮中待了這麽久的人,不論是忠心耿耿,還是一味地利己,總歸都不簡單。
阮妗華心中幾番滋味,卻不得說,委實有些苦悶。
魏塵奕這時也看到了她,見她已然換了衣衫和頭飾,不經意擰住的眉頭自然舒展開,道:“我允諾你的,現在已經實現,這兩個侍衛就跟着你,你想去哪兒想買什麽,都跟他們說。”言下之意卻是——他不随她一道。
阮妗華擰眉,隐約覺得自己似乎成了他的借口與遮擋,他此番出宮,恐怕是有別的事要做,所以才會答應她答應得那麽快,甚至沒有多做思考,或許她提出要來花節,正好是迎合了他的打算。
想到這裏,她有些不甘心,雖然明知道他們沒有什麽情分也沒有什麽好說的,但是被人利用,終歸是不讓人愉快的,何況……
“陛下,您若此番出宮是有所圖,并非出于真心和成全之意,那民女能否以同樣的心情相報呢?”她的聲線并沒有刻意地壓低,聽起來十分的鄭重其事,甚至話裏,頗有幾分不為玉碎,只為瓦全的果決。
他皺眉凝視着她,不動,雙唇抿住,半饷,卻溫和道:“你這是何意?”
“陛下要做何事,要見誰?是鎮國将軍莫止山的親部?還是前朝丞相門生?或是欽事府的李謙淵?陛下所謀所想,民女愚鈍但也略知一二,民女雖是阮家女兒,但是既已嫁入皇家,便無二心,陛下何必如此防備?”她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确沒有二心,假的是,所謂的嫁入皇家安守本分。
魏塵奕一下子就沉了臉:“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又知道些什麽?”
阮妗華說的時候就料想過他這樣的反應,并未變色,反而愈加坦然,笑顏如花:“民女曾為一介蝼蟻平民,未生出過一點半點對陛下和社稷不利的心思。陛下的這些事,看似秘密,可卻完全不是無人知曉,坊間街上,有識之士揣測時度,早就洞悉國事,民女不過是将所聞說出來,詐上一詐。”
“你這是欺君。”
“民女有罪。”阮妗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此刻樓下大堂仍舊喧鬧,只聽一說書先生高聲闊談,語調抑揚頓挫,尾聲宛轉悠揚,引起衆人擁喝,然而三樓之上,一白衣公子倚樓梯而立,面前地下跪伏一位身段清削的女子,白衣公子面上無波,卻不怒自威,使得這三樓靜谧萬分,空氣也似乎凝固起來。
忽然,樓下響起一聲女子的嬌喝,衆人瞬間安靜,卻驚了樓上仿佛定住的幾人。
魏塵奕俯下身子,輕柔地拉起她,迎上她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愛妃僭越,不過是關心心切,朕豈會當真怪罪?”
阮妗華暗自釋然一籲,淡然笑着:“謝陛下。”
“不過朕确實有事要做,并不能陪同愛妃賞花游玩,是朕之過。”
阮妗華本欲說些什麽,卻突然被樓下的動靜打斷了話頭,魏塵奕顯然也對這樣不合時宜的吵鬧感到不耐,便吩咐下樓,兩人到了大堂,聽衆人争休,才大約知道了發生何事。
原來剛才有一名紅衣少女突然暴起,一鞭子抽向說書先生的桌子,竟是硬生生将桌子劈成兩半,木屑四濺,徒剩殘骸,紅衣少女怒斥一聲後,銀子一甩給掌櫃,就離開了,但似乎這少女姿容豔麗,橫眉怒視也別有風情,因而即使這說書先生還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卻并沒有一人對他生出半點同情關注,反而皆是在興致勃勃地讨論那位美豔的少女。
阮妗華随便扯了一人,問起方才說書先生在說什麽。
那人見阮妗華氣度容貌不凡,也未作廢話,直言剛才說書先生所述,原來剛才說書先生說的,卻是三年前燕關峽一役。當時領兵的正是謝老将軍,彼時燕國駐兵又在邊境滋擾增事,更是殺傷了大魏百姓,分明是狼子野心有所圖謀,聖上不願忍氣吞聲,便下旨将那些燕兵趕出大魏領土。
本來邊境是有明确劃分,燕兵也被趕出魏國領土,但謝老将軍卻不知何故,并未謹遵聖旨,而是繼續趁勝追擊,打進燕關峽,已遠遠超過了邊境線,驚擾了燕王,大燕皇帝一向好戰,見謝老将軍如此盛氣淩人,立刻派葉青涯領兵出征,葉青涯作為大燕第一統帥,又熟知燕國地界和攻守地勢,謝老将軍自然讨不了好,節節敗退,甚至還在那一役中留下了病根,無法在上陣殺敵,骁勇遠不如前。
本來一向是謝家和莫家共擁大魏一半兵馬,然而自燕關峽一役之後,謝家顯然鼎盛不如從前,如今說起大魏的鎮國将軍,都是莫止山。
阮妗華更知道,謝家如今的頹勢,不僅僅是因為敗仗,更多的,則是帝王之心的偏向,謝家一向與阮相交好,魏塵奕信莫家将,肯定是多過于謝家兵,暗中打壓行事,不會少。
偏偏方才說書先生不知說了什麽,引起了紅衣少女的怒氣。
阮妗華聽了之後,心中微動,不禁擡頭看向魏塵奕,果然見他面色有異,果然如此麽……所謂的秋姑娘,根本就是謝秋雨,桐花節這樣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才是緣起——這段,她原來從不曾知道的緣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