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緣無分
宮中才有立後的旨意下來,民間就有喜事,選擇桐花節這麽個日子抛繡球招親,倒也十分別致,阮妗華想着,反正左右無事,不如去湊一下熱鬧,仰頭看去,河岸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今竟是盡數往抛球招親的地方走去。
阮妗華轉身對着這二人道:“我們也去看看吧?”
謝秋青自然是無可無不可,方才是他先看見前面的熱鬧,似乎也是起了興頭,于是欣然答允,倒是譚千奉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還有事,先回去。”然後轉頭向謝秋青,“煩勞謝公子送她回宮,若是等到宮中侍衛尋來也可。”
看到謝秋青點頭,譚千奉轉身就走,阮妗華目送他遠去,心裏微微嘆息,然後回頭對着謝秋青一笑道:“我們走吧。”
謝秋青把這兩人言語神态看在眼裏,心中自有一番計較。鑒史殿作為魏國的藏書庫,屬于魏宮,而譚千奉作為鑒史殿的掌事史官,又因文人氣節為人孤傲長居宮中,本是很少有與其他的官員往來交集,卻不知為何似乎與阮妗華有與衆不同的深交。
兩人攜伴向前頭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一路上謝秋青似乎對大街小巷甚是熟悉,昂首闊步向前走的時候總能避開人群帶她尋個縫隙處,倒不至于人擠人,顯然謝秋青是顧忌到了阮妗華。
很快兩人就到了熱鬧的中心,卻看見竟是遠清河上的一艘大船,船身高而闊,停靠在岸邊,十分氣魄,船的甲板上正站着一些人,阮妗華從遠處看,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身形窈窕穿着紅色嫁衣蒙着面紗的女子,似乎就是抛繡球的那位姑娘。
謝秋青感慨道:“這船真是氣魄,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在招親,這麽大手筆。”
阮妗華搖搖頭:“那又如何,用繡球招親這麽個辦法,簡直兒戲,就算非富即貴,怕也不知是福是禍。”
旁邊一個中年人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說道:“富恐怕是富的,貴,可就不見得了,這可是清芙姑娘招親。”
阮妗華一驚:“清芙?”忙忙問道,“可是胭紅閣的清芙姑娘?”
謝秋青也感到奇怪:“富是怎麽說?”
“就是呀,我看你們怕是不知道,胭紅閣的東家可是韓家的當家,這可是韓當家親自主的辦的招親大會,那韓家多有錢,自然是富了。”
中年人的話讓阮妗華感到十分詫異,她明明記得清芙跟韓棟之間是存了情的,清芙更是對韓棟一片癡心,如今這種情況,到底是怎麽回事?阮妗華蹙眉深思,卻突聞人群安靜了下來,一擡頭,原來甲板上又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紫衣錦袍,身形修長,顯然是韓棟。
此刻岸邊衆人一陣喧嘩擾攘,直接哄笑戲問,有些話甚至不堪入耳侮辱性極強。阮妗華看見清芙聽到了那些話後轉身欲走,卻被韓棟攔下,兩人對立片刻,不知韓棟對她說了什麽,她又轉身回到了船頭。
少女孤身立在船頭,遠清河上吹來的風拂起她的衣裙,顯得蕭索單薄。
阮妗華看着看着,就覺得難過,清芙是她見過的女子中最不知世事的一個,以前她甚至有幾分羨慕她,因為無知無覺,所以才沒有那麽多煩擾心事,而且哪怕流落青樓,清芙也該是有貴人寵着的,她對韓棟的情,自己再清楚不過,可如今面前的一切,她都覺得難以置信無法接受,更何況是清芙她自己呢?但是以她的性子,怕是無論如何傷心難過,都會默默承受吧……
阮妗華有些怔神,直到謝秋青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招親大會已經開始。
她仰頭看去,清芙已經拿着繡球站在了人群都能看到的顯眼位置,即使面紗仍未拿下,可是清芙豔名遠播,又有貴人相護,算得上是潔身自好的貞潔女子,所以仍舊有不少不錯的公子早已攜帶家丁在岸邊等候佳人青睐,看衣着打扮,氣派行為,也應該是真正的非富即貴的人物。
“這清芙姑娘……到底還是付錯了良人,對麽?”謝秋青也仰頭看着那邊,問着。
阮妗華沉重地點點頭,低聲道:“我也眼拙了……”
“關你何事,各人有各命,只怪她命數不好。不過緣由天定,她若是通過這繡球招親,招了個真心待她的丈夫,也算不錯。”
阮妗華目光不移地看着清芙亭亭的身影,直直地,半饷,似乎是終于下定了決心:“我們上去,找韓棟。”說着移步要走。
謝秋青拉住她:“你上去又有何用?這怎麽說也是別人的事,你跟清芙的交情,可是還沒好到需要你如此費心費力地去多管閑事的程度。”
阮妗華咬住下唇,她豈非不知道這一點?她跟清芙的關系的确沒到這個程度,但是她始終沒有辦法就此袖手旁觀,更何況,她始終覺得此事沒這麽簡單,就算韓棟對清芙并沒有任何想法,可是萬萬沒有讓她抛繡球招親的道理。韓棟與葉君垣是舊相識,一個是燕國将領,一個是魏國首商,葉君垣才潛回大燕,韓棟就設招親大會,她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阮妗華如此一想,更堅定了想法,她斂下眼睑,心中暗自盤算。
此時胭紅閣的老鸨已經在一旁開始說道吆喝,跟販賣一般,就這般把清芙一個勁兒地往外推銷,似乎也真的有公子哥兒躍躍欲試,已經囑咐家丁們翹首以待,随時準備搶球。
就在這時,一個小厮向她二人走來,自言是韓家的家丁,只道方才他家公子在船上看見他們二人,邀請二人上船,共享盛事。
阮妗華一聽,絲毫沒有推辭,微微一笑請這位家丁帶路。
上了船,只見一樓是鼓瑟吹笙之景,二樓紅粉佳人滿屋,端的是一副奢侈無度醉生夢死的場景,韓家的財力,果然是不可小觑。前世之時她經恩師提點,曾經察覺到了這個問題,畢竟一國想要安定繁榮,必然要無金錢之擾,而魏國曾因戰亂損耗無數,即使多年休養生息,國庫依然空虛,若有天災人禍,很難拿得出錢來,故而那時候她才會上奏折陳述利害,勸魏塵奕與韓棟私下立盟約,條件是永保韓家皇商之位。
阮妗華一面回憶,一面随着那小厮走,然後出了船艙,一擡頭,就看見清芙紅衣裹身的背影,她身旁的韓棟迎了上來,笑如春風:“方才在人群中看見,果然是你們二人。”
阮妗華心中有所計較,故而只是一笑而過:“我同謝公子路過,沒料到卻是韓公子在此。”
韓棟笑容裏帶了點意味深長:“這可真是趕巧了,今時不同往日,姑娘能來,想必清芙也是覺得萬分榮幸的。”
阮妗華有些不快,她明知她的身份韓棟一定早就查過,故而被揭破也沒什麽,但他卻偏要将清芙也提出來說,卻不知道是什麽個用意,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總讓她感覺這人天性涼薄,不值托付終生。
聯想到她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又是如何為清芙感到不值,這份不快與不喜,就更加深了。
她習慣地堆了假笑:“韓公子過慮。”眼角餘光看見清芙正望着這邊,又問道:“韓公子為何突然要為清芙抛繡球招親?照理來說,清芙的身份,恐怕是不适宜的。”
阮妗華刻意地把清芙的身份點出來,并未表露自己真實心境。若是讓旁的人聽了去,還以為她瞧不上清芙這麽個青樓女子,所以才會如此說,畢竟,一個青樓紅塵女子,哪有招親求娶的道理,不過是抛頭露面以色侍人,被捧的再高,也是虛的。
韓棟又笑起,眼角堆了細細的笑紋,看起來十分和善,并沒有因為阮妗華的言語感到不悅:“姑娘有所不知,我已為清芙贖身,并收其為義妹,她若出嫁,是從我韓家出嫁,而我,會是她的娘家人。”
好一個娘家人!阮妗華心中冷哼一聲,只覺得真是天大的笑話,她才不信韓棟看不出清芙對他的情分,可他撇的這樣幹幹淨淨清清楚楚,恐怕只會叫清芙傷心萬分。
他們這邊還在寒暄,而清芙那邊已經有所動靜,原來時辰已到,繡球,該抛了。
阮妗華這時離她很近,可以看見清芙漠然的神情,她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一絲表情,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膚此時只透着幾分青白,連一身的紅衣也無法襯出她的血色,她青蔥十指輕輕捧着繡球,整個人輕飄飄地站在船頭,望着船下岸邊烏壓壓的人群,不知在想什麽。
這時候阮妗華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側,輕輕問她:“若你不願意,你可以告訴他,拒絕他,為什麽你不做?”
清芙詫異着轉頭看她,半饷,輕輕地搖了搖頭,道:“拒絕,不拒絕,都沒有差別。”說着,揚臂一抛,大紅的繡球在空中飄過,落入了人潮之中。
她眼看着衆人争搶,卻回過身,不去看結果,卻像是釋懷一般,面對阮妗華笑着,笑意溫暖到可以融化冰山的寒冷,如璀璨陽光,破開雲霧陰霾,她的眼神帶過正在同謝秋青說話的韓棟,對阮妗華說道:“我的命,本是屬于這個人,可是既然他不需要了,那麽給誰,對我來說都沒有區別,我想,大概我不會虧欠他了吧,自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你甘心麽?”
“甘心不甘心,其實也沒有區別。我大概沒你這麽通透聰慧,可以做大事,我只會愛一個人,傾盡心神,可是得不來的,就是得不來,本來就不公平,想明白了,我就可以把心安穩地放回肚子裏。”
阮妗華本以為她會難過,卻沒有想到她表現得是如此的坦然和豁達,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麽,安慰不成,也總不能恭喜她。
這時候,繡球已經有了歸屬。
阮妗華遠遠一看,似乎是個世家子弟,此時捧了繡球,正在被韓家的家丁請到船上來。
也有人來請,請她到船艙裏,等待同她未來的夫君見面。
清芙一點也沒有拒絕。
她說給阮妗華的話,無論是出于真心,還是只是為自己粉飾一個太平來求心安,都沒所謂了,因為清芙最後告訴她,她剛上船的時候,也是十分地不願意,但是就在前一刻,他韓棟阻止她因人群中的閑言閑語而要回船艙的時候,她就改變了主意。
韓棟的目的,對她一點都不重要,她要的,只不過是洗手作羹湯的平凡日子,若是注定無法如此相守下去,強在一起也總會分開,既然他都不要她了,還這樣草率地決定她的婚事,就只能是因為無心了。
十幾年的相守相知,今日就是訣別的開始,他們注定了,有緣無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