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柳無笙看他一眼,就知道出了什麽事,道:“被換了?”
喬兮水還在死盯着符紙愣神,一聽柳無笙說這話,回過了神來,連忙把符紙疊了一下,道:“你怎麽偷看!?”
“我還用得着看?”柳無笙慢慢悠悠的喝了口茶,道,“你在想些什麽,都寫在臉上了。”
喬兮水:“……”
“好了,你那邊的事情先放一放,我們先來處理一下眼下的事情。”
柳無笙說罷放下茶杯,看着他眯了眯眼——好端端一位正人君子,愣是比反派還要兇狠幾分。
他雙手交叉,又翹起一條腿來,道:“打開天窗說亮話,怎麽樣。”
“……”喬兮水莫名感覺自己早已被他看了個一清二楚,不禁有些心虛道:“您指什麽?”
“你自己明白。”他說,“這位公子,你不是我斷笙門的人,對我了解免不得過于片面。不謙虛地說,我身邊的人——尤其我的弟子,沒有一個做心虛事還能騙過我。”
喬兮水:“……”
你看出來了啊!!
說什麽性子天翻地覆之類雲雲,就是在暗指他已經察覺出來了嗎!?
我靠這個老妖精!!
老妖精見他表情扭曲,毫不在意的接着說:“我不知道清兒……就是喬兮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但看你這樣,估計也不是你做的惡。”
喬兮水聞言,哈哈幹笑兩聲,不尴不尬道,“你看人真準。”
“我經常被人這麽說。”柳無笙順從的接了他的客套,站起身來,悠悠道,“好了,請你告訴我吧。”
放置在遠處的劍忽然化作一道白光,蹭的飛至了他手上。
柳無笙拔劍出鞘,聲音提高幾度,幽幽森冷道。
“清兒去哪了。”
一股陰冷氣息從他身上冒了出來,喬兮水不禁打了個哆嗦。
柳無笙不愧是五大仙門掌門人之一,光是拿着劍在那裏冷着臉一站,就能讓人後背發涼兩股戰戰。
喬兮水慌得要死,向後蹭着椅背,擺着手無措的哈哈笑道:“柳掌門冷靜,這事我又沒有說不告訴你……況且我也确實是個知情人!不如這樣,明天!”
柳無笙皺了皺眉:“明日如何?”
“明日柳掌門把門下親傳弟子都聚在這裏,我定全部奉告。不僅關于……那位……清兒,還事關清風門,以及柳掌門最為唾棄的林泓衣。”
說罷,喬兮水還不忘拍個馬屁順帶吊個胃口:“不得不稱贊一句,柳掌門當真生了一雙慧眼。”
柳無笙并不吃他這一套。吃這一套的人,死都當不上掌門。
柳無笙一言不發的盯着喬兮水思考起來。他長了張一看就不是那麽好說服的臉,認真思考什麽事情的時候又會眯一眯那雙吓死個人的三白眼,搞得與他談話的人心裏惶恐,吓都會被他吓掉三條命去。
喬兮水被他盯得後背挺得筆直,衣服都被汗浸濕了。半晌之後,柳無笙才有了動靜。
他松開手,手中的劍又飛走了。
喬兮水見此,知道他是同意了,終于松了口氣,忽然又聽柳無笙道了句:“柳一清。”
他眨了眨眼,沒有反應過來:“啊?”
“名字。”柳無笙道,“他後來更姓喬,林泓衣替他取名兮水。”
說到林泓衣,他似乎脾氣又上來了,啧了一聲,嫌棄道:“破名字,一點文化都沒有。”
“喬是他阿娘的姓。她是個好姑娘,說希望這孩子一生清正,于是取名一清。我曾經想把他從清風門帶走,但無奈他随了我,心太絕。”
“清風門好歹是第一仙門。我本以為他若心意已決不願認我,就在那兒
修仙也行。”
說罷,他就狠厲的瞪了喬兮水一眼,瞪得喬兮水渾身一哆嗦。
柳無笙咬牙切齒道:“誰知道變成這個鬼樣。等我知道是誰幹的,非把他皮都扒下來!”
喬兮水禁不住在心裏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心道請務必那麽做,請務必把那姓曲的扒皮抽骨!!
“算了,有事明天再說。”柳無笙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道,“明天早上,我派人去叫你。”
走出竹醉閣之後,喬兮水依着記憶回了老地方。
他記路記得還算比較清楚,并不是個路癡。
正好大家都在晚讀,只有輪值的幾個弟子拎着燈籠在外頭亂晃。見他竟能完完整整的從竹醉閣走出來,不禁都投去了或敬佩或疑惑的目光。
回到住處後,喬兮水嘆了口氣,沒有點上燭火,直接走到了窗邊。
他倚着窗框,從懷裏又拿出了那張被折得皺皺巴巴的符紙。
喬兮水之前尚有些不确定。那畢竟是半夢半醒間聽見的,誰也沒辦法保證那就是真的。
他摩挲了一下符紙褶皺的邊緣。上頭的文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心中震蕩不堪,痛苦難安。
喬兮水終于确定了。
安兮臣是真的喜歡他。
他的月光,他的珍寶,他的生命。
……喜歡他。
或許是因為有系統事先提醒過他,喬兮水這次竟沒有上次那樣慌亂無措。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平靜。
他想,我可以嗎?
如果可以的話,他自然願意。
喬兮水願意喜歡他,哪怕要他掉進血池爬上刀山浸入火海。
喬兮水心中已有答案,于是他收起了符紙,回過身,關上了開着的窗戶。
月光被擋在了窗外,屋子裏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喬兮水在黑暗裏沉默了片刻,倚着窗框,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喚了一聲。
“安兮臣。”
無人應答。
他卻自顧自的接着道:“我知道你在聽。”
“也沒什麽好驚訝的。我出逃的時候謹慎起見,每走一步都會停一下,确認四周無人之後才會接着走。我沒有元丹沒有法力,跑的也不快,如果游見發現了我,很快就能抓到我。”
“但她說是跟着黑影去找到我的。她修為不低,也是個習武的。修士要抓我,那不是跑個三兩步就能解決的事嗎,哪裏出來的黑影?”
“她既然追了半天,對方還是個一閃而過的黑影,證明比她修為還高。這個人把她引到了偏院裏,好讓我走不了……”
“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也偷聽過我講話。”
“……安兮臣。”喬兮水哭笑不得道,“你真以為你騙得了我?”
“那咱倆聊聊吧。之前你趁我昏着好像說了不少東西,這次輪到我欺負你說不了話了。”
“我估計你剛剛也都聽到了,柳無笙可真兇。”
“不過他說的挺對的。那确實是個道人修士四不像的混賬,也挺沒文化的,瞧給你取的什麽爛名。”
“什麽臣不臣的,是不是真把自己當皇帝老兒了,是吧。”
“唉。”他說着說着來勁了,坐到了地上腿一盤,托着腮道,“你就該不聽他的,就叫安昭多好。你看柳無笙,弟子叫什麽他都不管,什麽溫什麽見,愛怎麽着怎麽着。”
“找師父就該找這樣的。該放養放養,該揍就揍。”
“你有在聽嗎?”
“……”
“……總感覺我好像好久沒叫你師兄了。”
“師兄。”
“師兄,我覺得羅溫跟你挺像的。”
“你說,
要是你找了個好師尊好門派,順順當當的修煉長大了,是不是也會跟他一樣?
偶爾氣氣掌門,大大咧咧的,每天就三點一線的活,等着飛升或者當個掌門……你看看他,每天都在這山清水秀的地方活着,昨天愁的今天就能忘了,每天圍着幾個師弟師妹,什麽是仇估計都不懂。”
“……真好。”
“師兄。”喬兮水抿了抿嘴,道,“你也可以這樣的。”
“你本來就該這樣的……呃,你懂我意思嗎?”
“我是說……你不該做恨兮君的。”
“我知道的。”他說,“有一年演武,清風門奪冠了。”
“那年下了雪,尋靈山莊招來鬼靈,要求是規定時間內一只不剩的除掉。”
“你那次是第一次上場來着?反正我記得當時你不大,不是十四歲就是十五歲。當年你不但規定時間裏全除掉了,而且一次都沒落地。比賽場地上沒有你的足印,所以得了個踏雪無痕的名號。”
“人人都尊敬你。”
“你也很高興。”他說,“師兄,你記得你當年說什麽嗎?”
“你說你很喜歡那個名號,等以後學有所成,能頂天立地了,就要自立踏雪做名號。”
“……師兄。”
“你要做踏雪君啊。”
煙管猶在冒着縷縷青煙,但安兮臣沒有再去吸一口。
外頭寒風蕭瑟,他心中卻熱的厲害。
他幾乎都快要忘了。
忘了那年他自己白衣如雪,如仙鶴縱空,一劍破風。鬼靈哀嚎,最終鬼魂全都破散在他手中。
他挽了一個劍花,成就了那年的踏雪無痕。
“我以後……”他紅着臉,憋足了勇氣,和林泓衣說,“我以後,想自立踏雪為君!”
誰都不記得了。
就連他自己都快要忘掉了。
踏雪無痕的榮光,毫無疑問地被恨兮君的血色蓋了下去。人們只記得恨兮君的罪不可赦,不記得踏雪無痕的少年意氣。他們只記得他欺師滅祖,不記得他也曾仙風道骨過。
他甚至記不太清自己說那句話時,心裏裝的是什麽。
“師兄。”
他聽見喬兮水在叫他。
“師兄,你聽我說。”
“做踏雪君吧。”
“我也想看看踏雪無痕。”
“……我想見見你,師兄。”
“……”
安兮臣不自覺的捏緊了手上的煙管。
他又何嘗不想見喬兮水。但他是一頭困在牢籠裏的瘋狗,無數人想把他踩在腳下。
他是活死人,他是恨兮君。
他永遠成不了踏雪君了。
“師兄。”
他聽見喬兮水說。
“我要回答你了。”
“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還有,今天看見竹醉閣裏有池子,池子裏有荷葉,不知為什麽這個季節荷葉還是綠的。”
“我看見池子,心想以後你可要少來這裏,不然哪裏蹦出個青蛙來,我師兄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柳無笙好兇,我明天要好好和他說,以防以後出了事他誤傷你。我師兄是個好人,是要做踏雪君的人。”
“呃,說跑題了……我不知道什麽叫喜歡,我也不知道怎麽喜歡人。但是如果我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不要傷心難過受苦的話,這算不算喜歡?”
“如果這算的話,那我大概是很喜歡你。”
“唔。”喬兮水頓了頓,又覺得這麽啰嗦一大堆有些不妥,于是有些笨拙的,磕磕巴巴地重複了一遍,道,“師兄,我應該是,很喜歡你。我覺得你不該喜歡我,你該去喜歡更好的姑娘。
如果你願意喜歡我,那我也願意喜歡你。你一點都不麻煩,你最好了。”
“……你要開心一點。”他說,“不要難過了,那張紙我當它沒有。沒有勿念,我會一直挂念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