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羅溫并不知道什麽立冬什麽墓群的,見喬兮水神色有異,他還以為是他傷口有異,忙關懷道:“怎麽了?哪處痛嗎?要不要我去叫門中藥修來一趟?”
“沒事沒事。”喬兮水連忙咽下一口粥,揉了揉自己胸口,板着臉硬邦邦道,“我就是有些吓着了,沒那麽嬌氣,羅道長大可放寬心。”
羅溫見他神色已如常,放下些心來,卻仍舊有些擔憂,道:“當真無礙?”
喬兮水無奈道:“我真的沒事,還是請您還是把七日前的事情說清楚吧。”
羅溫見他堅持,于是笑了笑道了聲好,從頭說起道:“我斷笙門和清風門有所不同。我們是坐落在城郊之中的。旁邊就是個小鄉鎮,鎮子裏出了什麽官府管不了的事情,都會直接來找我們。”
“那天有個更夫夜裏巡邏的時候,無意間在一個小巷子裏找到了你。那時候你渾身是血,還被一件全是血的外袍包着,更夫吓了個半死……鎮子不大,大家都互相熟識,官府更是只有一小塊地方,全是脾氣好沒手段的閑人。平時也就調和調和家長裏短打架鬥毆,鎮子裏出過最大的事也最多是盜竊。”
“更夫吓蒙了,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報官,大半夜跑來我們這兒,大門敲得咚咚響。”
“掌門聽說出了死人,覺得事出蹊跷,和我們一同去了。就看見你倒在血泊裏,胸口被人捅出個大洞來,一看就是元丹遭人挖走了。”
“師尊看見你的臉的時候,臉都青了。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我估計他是被你那樣子沖擊到了,好半天都沒說話。然後他一句話都沒說,把你抱起來就往回跑。那天晚上門裏藥修都被他叫到一起去了,半宿都沒睡覺。”
“你是不知道,師尊這幾天雖然還跟以前一樣,但一看就是心不在焉。我就沒見他屋裏燈熄過,估計是糾結你醒了之後該怎麽面對你。”
“結果你竟一點事情都不記得,我估計他更糾結了。”
喬兮水聞言,愣了愣道:“他為什麽糾結怎麽面對我?”
“這事師尊不準門徒說的,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羅溫轉頭看了看四周,湊近他幾分,蚊子嗡嗡似的小聲道,“我只知道師娘死了之後,少主你天天和他吵,見面就要吵,一點情面都不留給他。後來有天,你突然留下一封書信于半夜時候怒而離家,還更名改姓,我們過了幾年才知道你居然去了清風門。”
一言不合離家出走數年且不提,居然改了姓名還去了柳無笙最恨的清風門……
喬兮水越想越覺得自己危險,這種大逆不道的混賬兒子,虧得柳無笙看見他的時候沒有直接給他直接掐死。
他心裏不禁抹了把汗,心道真是父愛如山。
喬兮水喝了口粥,又心道,柳無笙這人雖然說話兇了點,但是關心人也是會關心的,并非冷若頑石。
原主又不是傻子,想不開離家出走幹什麽?
喬兮水便問道:“那請問道長,可知道當年我娘之事?”
羅溫已直起了身子來,聞言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将食指壓在了嘴唇上晃了晃,道:“我會被師尊打死的。”
……柳無笙不準說呗。
既然羅溫不能說,喬兮水也不能逼着他說——最主要的是他現在連元丹都沒了,壓根就打不過羅溫。
信息到這兒就沒了,喬兮水鼓了鼓嘴有點不滿。
粥喝見了底,羅溫站起身來收拾殘羹,道:“那就請少主好好休息,想起什麽來,記得來告知我。”
“好。”
羅溫得了應允,笑着颔首一下,算打過了招呼,端着一盤子殘餘飯羹走了。
喬兮水回過身來,打了個哈欠,往床上一倒,晃着兩條腿,舔了舔嘴。
好好休息是不可能的。
眼看立冬在即,馬上要出事了,洗白度也不夠。
但他現在沒了元丹,整個一廢人一個。說到底,要不是正好被扔在斷笙門附近,柳無笙又正好是原主他親爹……
……哪有那麽多正好。
喬兮水略微一琢磨就發覺出不對勁了。
明顯是安兮臣知道的。他知道柳無笙是喬兮水親父,知道清風門有那虎狼,才把他送來了斷笙門。
他還在保護他。
喬兮水內心五味雜陳,且照羅溫的說法,他先前昏迷的時候聽見有人尖叫是真的,如果是柳無笙救了他,那別人在叫掌門也肯定是真的。
兩者都是真的,那麽……
……那麽,安兮臣抱着他也是真的。
說喜歡他也是真的。
喬兮水想到這兒,忽然腦子裏騰地一聲,仿佛有一團迷煙炸開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兩股緋紅蹭蹭冒上他的臉。
他試圖回想起昏迷時所聽到的字句。
安兮臣一直命不太好,常常事與願違。就比如這次,他本不願讓人聽見的話,卻被聽了個七七八八。
但喬兮水想不起來大部分。他醒來後事情一股腦的沖上來,等再想要回想時,只想得起一些片段。
但這也足夠了。
安兮臣聲音本就啞的幾乎吐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喬兮水确确實實明白了他的心意。
“……很喜歡你。”
喬兮水記不太清他之後說了什麽,但隐隐約約的記得幾句。
“……你有沒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我……挺好的?”
“……有沒有,想和我一起……活下去?”
又沉默了好半天,才聽他終于哽咽一聲,說:“算了……我這種人,可太麻煩了。”
不麻煩。
在想起最後一句話時,他幾乎是出于本能似的自心底裏生出了這句話。
他這種人,他是什麽人?
他的師兄從前年少挫折無數也未曾心灰意冷,為人溫和君子翩翩。他天賦異禀,卻也未曾因此自負自傲,雖然出身清苦,但必定是一代君子豪傑,不論飛升還是去雲游四海斬妖除魔來衛道,三千世間都本該有他一所歸處。
沒錯,那本應才是他安兮臣該有的樣子。
他憑什麽覺得別人不該喜歡他?
喬兮水想着想着,一股意難平湧上來,臉上紅色褪下去一大半。
安兮臣的一句話在他耳邊回旋。
“有沒有想和我一起,活下去?”
安兮臣不想死。
他不想死的。
喬兮水思考着這些,又冷靜了下來,緩緩地躺了回去。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段。
“一劍貫穿骨血,鮮血噴薄而出。這一劍兇猛非常,直接刺穿了胸腔。安兮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方兮鳴眼中也瞬間亮了起來。
他看見了所有的仇恨都終結在了這一劍裏。親師之仇、滅門之仇都将由此劍得報!
只要他死!
他覺得痛快極了,可又覺得有些太便宜他,于是又惡意地将劍在他血肉裏一彎——可預料中的解恨卻沒到來。
若問為何,正因為安兮臣表情未曾變化,仿佛他早已習慣了苦痛。
方兮鳴突然又覺得不是那麽痛快了。他輕啧一聲,猛地又将劍拔了出來。
鮮血飛濺。
安兮臣這次如他所料,向後退了兩三步,手中沉殃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竟散成了灰。
而安兮臣緩緩向後倒去。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方兮鳴竟莫名感覺,他在笑。
仿佛死亡是一件
他期待了很久的事情。”
喬兮水閉了閉眼。
這實在不是一段很讓人舒服的描寫。
誠然方兮鳴現在已經和書裏那滿腦子只有複仇的傻子判若兩人,但系統說他任務失敗,那就是任務失敗,最後安兮臣得死,他也得死。
他和安兮臣一樣,都想活下去。
他想安兮臣活下去,活的好好的,如果他以後走的路上有他喬兮水,那自然是樂意至極。
但若沒有,也只是遺憾罷了。
他早是個死人了,拖到那時再死也沒什麽大不了,說到底感謝還來不及,至少他多活了幾個月。
喬兮水猛地又坐起來。沒錯,他必須去。他之前就料到有這種情況,早就為了以防萬一畫好了一張神行符放到之前買的那塊小祈福袋裏,現在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
他一拍大腿,正氣凜然的給自己下了定論,道:“得去!”
必須去!
人活着就是為了安兮臣!
他揣在懷裏的祈福袋忽然閃了一下紅光。
說幹就幹。喬兮水當天晚上趁着夜深人靜,弟子們都去晚讀的時候悄悄摸着黑跑了出去。但好巧不巧,斷笙門守衛森嚴,還有弟子成群結隊的輪班拎着燈籠值守。
雖知道柳無笙他是好人,但喬兮水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兩句。
守這麽嚴幹什麽,怕有人垂涎你的美色嗎!?
喬兮水恨不能把白眼翻到後腦勺去。他窩在草叢裏守了好好半天,好不容易逮着守衛視線的空隙,一溜煙溜進了偏院裏去。
這偏院落地非常好,只要翻過了北邊那面牆,就能直接跑到外面去。斷笙門又從沒出過逃學的孽障,又正巧碰上這偏院的那位什麽什麽君出去盯着弟子晚讀不在家,簡直是大好時機!
喬兮水趕緊搓了搓手,三下五除二的就爬牆上去。
結果剛爬到一半,忽然身後“呔”的一聲,給他吓得一哆嗦,腳底一滑,啪的摔成了個王八。
他頭朝地腳朝天的跌了下來,就見游見姑娘身着一身白衣,長劍在手,馬尾高束,滿面英氣的怒道:“少主!你還要離家出走!?”
喬兮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