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藥劑
曲夏在樓梯口猶豫片刻, 他還記得艾爾文囑咐他不能上三樓,但樓上的壓抑的喘息越來越明顯, 他微微停頓, 還是擡步上樓。
艾爾文的書房在二樓的最裏側,曲夏敲門:“上将閣下?”
房間裏傳來東西翻倒的聲音,旋即聽艾爾文斷斷續續道:“進……進來。”
曲夏推開房門, 艾爾文半跪在窗邊, 脊背繃直,手在地板上摸索, 指尖抖個不停,在他半米外的地上散落着藥盒和注射器, 似乎是拿取的時候不慎打翻了。
艾爾文擡眼看向曲夏,眸子裏一片灰翳,他咬牙道:“過來……幫我注射。”
曲夏腦子裏閃過一個詞:“信息素失控”。
當雌蟲長久沒有信息素注入,就會引起一系列的身體不适, 後續再發展,就會失控,失控的雌蟲神智混亂, 四肢頸軟,必須用藥物壓制
曲夏半蹲下來, 飛快的将注射器和藥劑撿起來遞給他:“上将,在這裏。”
艾爾文從他手中接過針, 指尖哆嗦着顫抖, 不到片刻,針管從手中直直墜下。
他閉上眼睛:“我拿不了, 你來。”
說罷,他撐着轉過身體, 撩開銀灰色的長發,将後頸裸露出來,在那片不大的軟肉上,殘留着很多注射的痕跡。
曲夏驚異:“我來?”
他從沒有學過注射,連肌肉在哪都找不到,何況後頸下藏有脆弱的腺體,曲夏拿着針猶豫半響,不敢往下紮。
艾爾文已經快跪不穩了,額頭冷汗涔涔:“沒關系,你紮就是,我不會有事。”
S級雌蟲的身體何等強悍,曲夏這種級別,別說給他一根針,給他一把刀也未必砍得死艾爾文。
曲夏知道信息素崩潰的厲害,眼下叫人也來不及了,他微微咬牙,将針劑推入皮膚。
藥液緩慢下降,艾爾文松了一口氣,靠着床尾閉目調息。
後頸注射的地方出現了小小的血珠。
曲夏從一旁扒拉來藥箱,取出創口貼,私下膠帶,規規矩矩的貼在艾爾文的後頸。
艾爾文聞到了藥膏的味道,微微偏頭:“不需要這樣,過一會兒就愈合了。”
這點小痕跡,對雌蟲不算什麽,也不怎麽疼。
曲夏點了點那處的皮膚:“可是留痕跡了。”
那處的皮膚同別處不同,經不起折騰,有輕微的疤痕,艾爾文一哂:“我不在乎這個。”
他說着,就想揭開創口貼,繼續沒處理完的事情。
曲夏按住了他。
他冰冰涼涼的手指點上創口貼,按住了艾爾文的動作,輕聲問:“我從沒有學過注射,沒有紮疼你吧。”
艾爾文在好笑中感到了一絲絲的荒謬。
這個荒星來的小雌蟲把他當什麽了?易碎的瓷娃娃?剛出生的小蟲崽?就那麽一點點的疼痛,對帝國的上将而言算得上什麽。
他不是很能理解洛克是怎麽長大的,他明明無父無母,家境貧寒,卻過分嬌生慣養,燙着也能哭,像是在期待和愛護中長大的那種孩子。
艾爾文微微出神,不自覺的想到了垃圾星上的軍師。
軍師也是這樣,好像指使着俘虜搬搬垃圾,就是天大的刁難,給了他個不輕不重的鐵塊,還問他要不要停下來休息。
就像洛克現在問他疼不疼一樣。
曲夏已經重新将創口貼按好,但并沒有移開手指,他視線微微下移,停在了後頸被衣衫遮蓋的地方。
曲夏猶疑道:“這些傷疤?”
他的指尖停在了領口上。
方才的掙紮使得上将衣衫淩亂,背後的皮膚若隐若現,在軍服包裹下的沉悶陰影裏,曲夏清晰的看見了凸起的疤痕。
之前荒星的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胸和腹肌,到真的沒有看過艾爾文的後背。
曲夏手上用力,将領口又扒拉開一些。
艾爾文皺眉,伸手想将衣服斂上來:“做什麽?”
但還沒有碰着曲夏,曲夏的手指便抖了起來。
他抖的比剛剛的艾爾文還要厲害,隔着衣服撫摸背上的傷疤,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似乎完全哽住了。
艾爾文偏頭:“洛克?”
曲夏問:“這些傷,是鞭子打出來的嗎?”
艾爾文頓了片刻,道:“是。”
雌蟲身上有傷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曲夏卻像是第一次遇見這些,艾爾文覺得別扭,他拉上衣服,僵硬道:“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已經過了那麽久,再猙獰的傷口都變得微不足道。
曲夏緊抿着嘴唇,喃喃道:“天啊。”
他知道蟲族的制度和人族不同,但是學術文章用詞謹慎,字句斟酌,諸多苦難一筆帶過,而茶室之中,艾爾文雖然也提及往事,但他的表情太過淡定,比起敘述自身經歷,更像是在杜撰一本怪誕獵奇的小說,曲夏看在眼裏,并沒有多少觸動。
直到他碰到這片猙獰的傷痕,才恍然明白了那些字句的含義。
當時的鞭子一定撕裂了皮肉,才留下讓雌蟲的治愈能力都無法痊愈的傷疤。
艾爾文淺淺嘆息一聲。
洛克被保護的太好了,沒見過一絲風雨,将來結婚,他必然承受不住那些刁難。
艾爾文開始謹慎的思考對洛克的安排,現在看來,嫁人顯然不是好方法,在他成年前,艾爾文會好好護住他,讓他做喜歡的科研,但是成年後……
但是成年後呢?
艾爾文一陣恍惚,精神海躁動的痛苦不比被鞭打輕上多少,他能十年如一日的忍耐,不動聲色的強裝無事,但是洛克呢?
曲夏察覺到了艾爾文的出神:“上将?”
艾爾文系好衣帶,銀白色的制服筆挺,俨然又是那個不茍言笑的上将,他将曲夏推到門口,下了逐客令:“你回房間吧,我要繼續辦事了。”
曲夏哦了一聲,乖乖回了卧室。
中央大學在三天後準時開學,曲夏以新生的身份順利入學。
學校給他安排了密密麻麻的課表,曲夏掃了一眼,大學一年級的課程對他而言太過簡單,要不是和人族的知識重合,要不是早就自學過了,他不願在這些科目上浪費時間,就找希爾芙提交了一份申請。
有導師的學生是可以選擇将課程換成科研任務的,但很少有大一的新生這麽幹,希爾芙也略略驚訝,委婉道:“洛克,雖然你很有天賦,但是打好基礎是很重要的,我不覺得你能大一就來實驗室。”
曲夏打開實驗室的光腦,在希爾芙的眼皮子底下做完了去年的結業考試題目,用時不到規定時常的一半,然後他點擊提交,拿了接近滿分的成績。
希爾芙無話可說,向學院提交報告,免去了曲夏的日常課程,默許他從早到晚呆在實驗室。
在開學第一天,希爾芙狀似不經意的問:“你要不要申請學校宿舍呀,就在我的教工宿舍旁邊哦。”
希爾芙雖然是貴族,但比起冷冰冰的別墅,他更喜歡大學的教工宿舍,也經常住在那裏,他有心把曲夏從艾爾文的魔爪中拯救出來,深怕不茍言笑的上将‘辣手摧花’,把他辛辛苦苦淘來的小寶貝氣走了。
如果曲夏住隔壁,還可以有事沒事找他聊論文,這麽好的苗子,畢業前不多壓榨一下可惜了。
但是曲夏立馬搖頭,沒有一點點猶豫:“我不要。”
希爾芙的玻璃心心碎了一地:“為什麽?艾爾文都把你氣哭了。”
曲夏道:“因為上将家的床很軟。”
他的卧室寬敞又明亮,床可以容納兩個人滾來滾去,被單用了纖維最長的棉花,摸起來柔軟又舒适,放着這種床不睡,去四人間和雌蟲門一起擠上下鋪,他有病嗎?
希爾芙依舊不死心:“上将沒有欺負你了?”
曲夏搖頭:“他不欺負我,他需要我。”
希爾芙:“?”
上将看不見,曲夏後來包攬了注射的活計,現在他已經能得心應手的找到下針的地方,然後在藥液注入後不容拒絕的給艾爾文來個創口貼。
曲夏還發現,艾爾文并沒有他裝的那麽行動自如,他是不是磕碰,撞到東西,分不清南北,只是表情過于嚴肅,踢到東西也從來不呼痛,沒有任何反應,才給人一種一切如常的感覺。
于是曲夏自覺擔任起了導盲的重任。
他拿走道路上的障礙物,告訴艾爾文需要往那個方向走,幫他翻櫃子裏不好找的東西,漸漸的,曲夏升起了一種他被依賴的感覺。
不用早起,不學茶藝,能看見胸肌腹肌,還被上将這麽強悍的蟲依賴,這是什麽神仙日子,曲夏才不想搬來學校。
他和導師揮手作別:“我回家了!”
俨然把上将的宅邸當成了自己的家。
希爾芙的玻璃心再次碎了一地。
往後,曲夏便正式開始了求學生涯,在實驗室中來來去去,用了不到一周的時間,摸清楚了所有儀器的規則,随後攻讀各項前沿論文,包括研究所的各種保密數據,随後他便開始自己搗鼓,希爾芙指導了幾天,發現沒什麽可指導的,便放任曲夏自己研究。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如水,在三月後的一天,終于迎來了一絲轉折。
醫生檢查了艾爾文的眼睛,驚喜的告訴他:“上将閣下,您的身體已經符合手術标準,明天過後,就能複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