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心塵間
程夫人摘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來那張清麗絕俗的臉。果然不出歆瑤所料,她的眉眼與自己有着七八分的相像。
歆瑤眼神微微一凝,思尋了片刻,說道:“如果沒有意外,你當就是我的小姨了,只是不知道,戰族現在還有多少族人在世上?他們都在哪裏?”
“小姨?難道,難道你也是我戰族後人?不錯,只看你的這張臉,和月姐姐如此的相像,就能想通其中關節所在了。只是說到戰族後人,自從滅族之禍以後,族人凋敝。大部分的族人都在當日遭到了血洗,只有極少的人隐姓埋名活了下來。”
歆瑤扶起了程夫人,又命柔碧為她換上了一杯新茶。程夫人坐定,又說道:“當日如何獲罪,我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場慘烈的屠殺,讓我們這些幸存的人在很多年之後,仍然夜夜驚夢。”
“據我所知,除了戰族聖地,所有戰族人生活的地方,都已經被赤炎皇朝摧毀,當年赤炎皇朝,花了很長的時間。着人找我戰族聖地,卻都無功而返。傳說,我戰族的閣老,依然在那片聖地守護着戰族的先賢遺骨,那裏有着戰族傳承。”程夫人仰起頭看着歆瑤,目光柔軟溫暖。
“芫姨,戰族聖地在什麽地方?”
“傳說中每一任戰族的族長,死後都會葬在戰族聖地,那裏神秘而危險,“血神華”的幼株就生長在那裏。”
兩人說到這沉默了片刻,仿佛透過那重重的陰雲,看到了當年戰族的風華鼎盛。良久,程夫人才問到:“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歆瑤”!
“沒想到事隔這麽多年,還能再遇到我輩族人,雖然相見是這樣一種形式,但我真的很歡喜。”程夫人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淚珠,眼神中是那種久別後的喜悅。
“芫姨,我想知道,你為何要對小表弟用毒?”歆瑤不解,終于還是将這句話問出了口。
“你有所不知,我戰族血脈子孫,具是才思敏捷國之棟梁,可謂是文可定國武可安邦。如今我族傾覆,如果浩兒太過出色,引起朝堂上某些人的注意,必将引來不必要的禍端。我寧願他平安的長大,也不願看着他在屠戮的餘波中灰飛。”程夫人有些不安的低下了頭,縱然是她有自己的苦衷,但這件事終究是見不得光的。
“芫姨,浩兒他本該能感受這個世界的美與好,就這樣剝奪了他本該屬于他的東西,對他并不公平,我想為他解毒,你放心,我會教他一些易容的法門,也會盡我的所能護他周全,因為,你們是我的親人。”說到這,歆瑤的鼻子有些微微的酸楚,兩世為人,她對親情一向看的很重。
程夫人點點頭,“我早有此想法,但是當年幫我行事的大夫,早已成為這個帝京炙手可熱的人,他未必會幫我給浩兒解毒,所以這些年,我和老爺遍尋名醫,也是為了還浩兒一個明麗的天地。”
“當年那個人叫什麽?”
“溫玄奕。”程夫人說道。
“什麽,是太醫院的首席溫玄奕?”
“正是,當年我通過隐秘的途徑找到了他,他應當不知道我們的身份。”程夫人平靜的迎着歆瑤的目光,既然心結已解,那麽便再無隔閡。
“好,擇日我便為浩兒解毒,只是須同程大人言明,浩兒少不得要在我這裏調養,切莫心疑。”歆瑤抿着唇,含一抹溫存笑意叮囑。
“還有,姚大夫那個身份,已經在前日一樁事情裏詐死了,日後如果一旦有人問起姚大夫,你一定記得說他在出事前就配足了給浩公子的藥,治好了浩公子的病,切莫忘記。”歆瑤一字一板的說道。
程夫人是個伶俐通透的人,她立時明白了其中的要害,點點頭,又約定待歆瑤傷全好了,再徹底為浩兒解毒,現下先吃着調養身子的藥,也不急在這幾日。
臨行前,程夫人戀戀不舍的拉着歆瑤的手,說道:“以後有什麽事,就對我說,無論遇到多大的難處,總記得你還有個芫姨。”
歆瑤眼圈微微一紅,點點頭。目送着芫姨遠去,歆瑤才覺得自己的背傷尤其的疼,正要回房歇息,突然聽到柔霜來回話:“姑娘,門前趴了一個快要斷氣的女子,用不用送到醫堂那邊?”
歆瑤緩緩的停住了腳步,心中一緊,似乎有什麽着急要緊的事。“擡進來。”
片刻,受傷的女子被擡了進來,她穿着粗布的衣裳,身上也并沒有什麽華貴的飾品,但就是讓人看着那麽的不協調。
歆瑤凝神看了片刻,對了,如此陋室粗婦的打扮,怎麽會十指尖尖膚若勝雪呢?
拂開她遮在面容上的黑發,臉上一道猙獰的刀傷顯露出來。即便是這樣,欣瑤也一眼認出了她:“竟然是她?”
“姑娘認識她?”
“她叫蘇兒,應該是那十裏煙花場中的風塵女子,那日我們設計邵芷藍,她也算是其中一個受牽連的人吧。”歆瑤說着便探了探她的鼻息,示意柔碧去取自己的藥箱。
“聽逸少爺說,當日這個女子跳水遁去,本想着她的命還挺大的,卻不知今日竟是此番下場,姑娘,您要救她嗎?”柔霜問道。
“哎,雖然覺得自己有點爛好人,但是我真做不到,面前有病人卻不救治,先救醒了問問話再說吧!”歆瑤嘆了口氣,将手中的袖子挽了挽,便撫上了蘇兒的脈。
“咦,怎麽會還中了毒?”歆瑤眉頭微皺,“你是得罪了哪家恩客,被這般無情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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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花噼啪作響,窗外已是暮色沉沉。蘇兒從昏睡中醒來,她緩緩的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翠色雲錦的床幔。
這是哪裏?她記得自己逃無可逃,暈倒在了小巷的一座門前。
“你醒了?可想吃些東西嗎?”一個聲音問道。
蘇兒轉頭,發現一個伶俐侍女,正在打量着她,手中還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牛乳粥。
立時蘇兒覺得腹中饑餓,她連忙下床跪倒在地上,說道:“多謝小姐救命之恩,蘇兒無以為報,請受蘇兒一拜!”
“呀,你快起來,不是我救的你,是我家姑娘!”柔碧将牛乳粥放在了桌子上,回身扶起了蘇兒。
“你家姑娘?”
“你先吃些東西,我家姑娘用過晚膳之後,就會來看你。”柔碧一笑,走了出去。
蘇兒看着,眼前熱氣騰騰的牛乳粥,恍若隔世。
那日,她遁水而逃,便不敢再回到香春樓,而是悄悄投奔了一個自己從前的姐妹。卻不想那個姐妹,表面上與她交好,暗地裏卻嫉妒蘇兒的美貌。此番恰逢蘇兒落難,更不介意踩上一踩,是以在當夜,蘇兒被她下了藥,扔到了一個粗鄙大漢的床上。
幾番淩辱之後,蘇兒轉醒,勃然大怒,便與那粗鄙大漢争執起來。誰料此人性情暴烈,一把将蘇兒的面容毀去,而後将她丢在了一處柴房。
那個姐妹得知蘇兒已醒,擔心她日後報複,便差了幾個龜公來斬草除根,卻被蘇兒逃脫了,又被欣瑤所救。
正想着,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歆瑤披着睡衣,走了進來。
“你醒了?”歆瑤示意蘇兒不必起身,走過去坐在了桌前,看着那碗紋絲未動的牛乳粥,問道:“可是沒有什麽胃口?毒已經解了,你臉上的傷雖然會留下疤痕,但我可以幫你調了祛疤的藥,想來日後也無大礙,你放心吃些吧。”
“姑娘,蘇兒久居紅塵,當知無功不受祿,今日得姑娘如此大恩,無以回報,心中忐忑難安,故而食不下咽。”蘇兒起身,鄭重一禮。
“你我也算有些淵源。”
“我與姑娘,萍水相逢,怎會有淵源一說,還請姑娘明示。”
歆瑤收斂了神色,壓低了聲音略變了嗓音說道:“你只需順勢而為,就說,是我輕薄你~”說完,她笑着看向蘇兒。
蘇兒聽完臉色大變:“你是,你是那個公子?!”
歆瑤點點頭,“所以說你我是有些淵源的,你如今落得此等地步,多少也有我的一些幹系,所以今日我救了你,并不圖你回報,如若你暫時也沒有什麽去處,我也可以留你呆在身邊,等你有了好的去處,我必然放你離去。”
“公~啊,不,姑娘天縱奇才,蘇兒願意留在姑娘身邊服侍。只是擔心姑娘嫌棄蘇兒這出身,但蘇兒也曾是窮苦家的女兒,被兄嫂賣入了青樓妓館,入這風塵并非蘇兒本意,請姑娘收留!”說着,蘇兒便跪在了歆瑤的身下,嘤嘤垂泣。
“你且起來,咱麽好好說話可好?”許是被蘇兒的話語打動,歆瑤心底一柔,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平等,有太多的欺男霸女,有太多的逼良為娼,如果不能徹底使之改變,多少還是在能夠相幫的時候施以援手吧。
“你且說說你為何落得今日的處境?”歆瑤拉起了蘇兒問道。
蘇兒将自己的境遇如實說了一遍,歆瑤思索片刻,問道:“如果我要你,回到那十裏紅場,你可願意?”
蘇兒一愣,說道:“不論姑娘要我做什麽,蘇兒都願意。”
歆瑤點點頭,柔聲說道:“你放心,要你回去,是要幫你成為那風流場中的掌管着,以後再不必以色侍人,做為回報,我需要你為我提供消息,一切你能獲知的消息。”
蘇兒看着歆瑤鄭重的神色,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十日後,十裏紅場中再多了一處風流韻所“心塵間”。
這個新開的妓館老板是一位絕色女子,她在開業當日,帝京中有名的沒名的風流浪子都慕名而來,一睹其天人之姿。很快,這裏成為了帝京最負盛名的銷金窟,在這盛華的背後,一個粗鄙大漢和一個風塵女子,無聲無息的沉溺到這冰冷的河水裏。
兩條生命被無聲的吞噬了,不遠處的水上恰好駁了一艘花船,蘇兒臨風而立,她看着這一幕冷冷一笑,如盛開在暗夜的妖魅毒花。
她的身後,有人說道:“蘇老板,按你的吩咐辦了,此間事了。”
“這是‘心塵間’兩成幹股的契約,每月這兩成的利銀,将會送到大殿下府上。”蘇兒嬌笑的轉身,臉上的冷厲已然消失,換上的是一副笑語嫣然的容貌,她從袖中拿出了一份文書,用塗滿豆蔻的玉手輕輕的遞了出去。
“如此甚好,來,喝酒,哈哈~”那人收了文書,粗粗的看了一眼,便又坐回了席中。
歆瑤扮作一名恩客,站在河岸的憑欄邊,她冷眼一笑,皇後,既然是你先操起了屠刀,那就讓你的皇子來承受我的遷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