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求問
西隐寺位于帝京城外十裏,距今已有近千年的歷史,它面臨着碧波蕩漾,銀光飄渺的鏡懸湖。寺內殿宇鱗次栉比,廟頂上鋪滿了琉璃金碧輝煌,屋脊上雕刻了飛仙祥獸,乃是大楚香火最旺的寺院。
寺院內有一座高塔,喚命鎮國塔,乃是大楚開國皇帝所建,在大楚國民心中地位崇高。塔前有當今皇帝親手栽植的二棵古柏,據聞當今皇帝乃是個尊佛重道之人,故而每年都要在鎮國塔下舉辦法會,福澤天下。
淩晗素衣長裙,伫立在塔頂,遙望着帝京,她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世間任何的阻擋,直達人的心底。
“王爺突然來訪,所為何事?”她并沒有轉身,自從她被皇帝敕令居于塔中,便再無與世人接觸的機會了。
“淩晗姑娘,你是神算世家的傳人,當知道本王這次來是為了什麽?”赤炎天傲仍舊是那席月白的衣衫,清華貴氣,眉宇之中有着一抹令人不易察覺的疲憊。
“今早,我無事便占了一卦,知道今日必有貴人來見,只是,我對王爺所問之事,并無任何建議與忠告,只能提醒王爺一句,一切遵從本心便可。”淩晗緩緩轉過身,眉頭微微皺起,神情淡漠。
王爺,你把我綁了來獻給你老子,你老子又把我關到了現在,美其名曰加持國運,遇到點事就來問我,要知道洩露天機太多是要遭到懲罰的。
“本王這次來,并非向姑娘詢問有關國運、社稷或者事關本王的事情,姑娘的故人歆瑤你應該記得吧,你曾托我給她帶了一封信,幾日前,她在皇城內不幸遇難,但本王始終認為,她不會那麽簡單的就死去了,所以本王今天來向姑娘求證,歆瑤她的天命是否已經到了盡頭。”赤炎天傲飛起的眼角是淡若未聞的憂郁,此刻他很想得到肯定的答複。
“歆瑤的命格很奇怪,我看不到她以前的一切,所以即使我預測到了她的未來,也可能只是混亂的碎片,未必準确。”事關歆瑤,淩晗的臉色稍稍好轉。
“可否請你現在為她占上一卦?”赤炎天傲沉聲說道。
“哦?王爺想讓我為歆瑤占上一卦?”淩晗走了過來,直視着赤炎天傲冷厲的眼眸。
“我可以為你做一件事。”早就料到淩晗的反應,赤炎天傲提出了自己的交換籌碼。
遲疑了片刻,淩晗微微一笑,“成交!”
說着她取來了龜骨和銅板,靜靜的盤坐下來,說道,“想來王爺也不知道歆瑤的生辰八字,不過如果有歆瑤的東西,也許也能窺得天意。”
赤炎天傲想了想,解下了身上的香囊,說道:“這便是歆瑤送給我的,算是她的東西吧。”
“如此請王爺在門外稍候片刻,待我算出了結果,再告知王爺!”
赤炎天傲轉身走了出去,立于如蒼蓋的柏樹之下,微風吹來,柏樹特有的香氣随風滌蕩,一時間竟将心頭的郁氣舒散了不少。
時間不長,淩晗輕聲喚了聲:“請王爺移駕進來。”
赤炎天傲推門再次入了塔中,淩晗此刻已經收了龜甲銅板,跪坐在蒲團上。
淩晗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赤炎天傲入座,繼而輕聲說道:“很奇怪,今日得卦象,竟然是無解。”
“無解?”
“不錯,既看不到她的生,也看不到她的死,堪不透,悟不出。”淩晗搖搖頭,表示連她自己也很不解。
“請問神算世家歷代先賢,可曾遇到過今天這樣的卦局?”赤炎天傲凝神問道。
“只在先祖在世的時候,曾有過這樣的卦象,那一次,先祖與琅邪的國君打賭,輸了便為他起上一卦,當時先祖的解釋是國君隆運,不可妄窺。”歆瑤翻了翻眼前泛黃的卦書,這些她都看過了,這無解的卦當真詭異。
“也就是說,她也許還活着。”赤炎天傲喃喃的說着,心中某個角落,微微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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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個月時間一晃而過,歆瑤後背的杖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這些時日,雖然外面寒風陣陣,但不影響歆瑤的好心情。
吃着柔碧做的香噴噴的栗子糕,歆瑤看着面前的小可人兒——小花兒!
“姑姑,今天好無聊,我們出去玩吧。”小花前些天便到了帝京,由于歆瑤受傷,也不曾出去玩。
“你就知道玩,一定都不心疼姑娘!”柔碧給小花塞了一個栗子糕,寵溺的捏了捏她的小臉兒。
“誰說的,人家是怕姑姑悶!”小花拉長了聲音,嬌萌的說道。
“今天呀,姑姑有點事情,等處理完了,再陪小花玩好不好?”歆瑤用手絹給小花擦了擦口水,笑着問道。
“好吧,姑姑要說話算話哦!”小花說着跑了出去,臨走還不忘抓一塊栗子糕,她出了門去,飛快的跑向夏冬青的房間,說道:“夏哥哥,夏哥哥,我請你吃糕!”
夏冬青自從上次歆瑤诓了他去南嶺,就十分不喜,加上被花石炟摁在了那裏教一堆孩子武功,心情就一直很淩亂。
本來要任性的離開那裏,怎奈小花出馬,一聲甜糯的“夏哥哥”便讓夏冬青忘記了心中的不快,不過在藥園的日子,卻也不是全然無聊。他整理了一套訓練武技的計劃,按照這個計劃,幾年之內,便可使得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成為技藝超群的江湖高手。加上從此開始,便用特殊的藥給他們調養身子,未來這些孩子,将成為一股不能小觑的力量。
正因為如此,花石炟才放了夏冬青回歆瑤的身邊,哪知剛到了帝京,便得知歆瑤受了杖刑,卧床不起,還玩了個詐死的戲碼,差點讓他也找不到。
所以,夏冬青很生氣,後果便是他差點沖進皇宮去殺人,被逸星辰摁下後,便決定不去見歆瑤,卻每天變着花樣的從小花的嘴裏問歆瑤的病況。那張陰兀的面容沒有一絲的溫暖,偏偏小花一點都不怕,樂得每日看了歆瑤之後再去折磨她的夏哥哥。
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裏,看似平凡無常,內裏卻步步殺機,這正是歆瑤早就令柔霜準備的退路。
“姑娘,程夫人來了。”柔霜挑了門簾進來說道。
“讓她到東暖閣吧,我換了衣服便來。”歆瑤點點頭,示意柔碧為她換衣服。
“姑娘可還要用姚辛那張臉?”
“不,我今天就用這張臉見她,看她會有什麽反應。”歆瑤換了一套居家長衫,雖然面色仍有些蒼白,卻有着一種病态的美。主仆二人來到東暖閣,挑了門簾,只看到程夫人正在低頭吹着茶汽。
“夫人久等了,失禮失禮!”歆瑤邊走邊說,對着程夫人拱手一禮。
聽到歆瑤的聲音,程夫人連忙放下茶杯,嘴裏卻先一步應酬道:“姚大夫您客氣了,小兒……”她話不曾說完,擡頭間看到歆瑤的臉,那張玉琢般絕美的臉,是她永生都不能忘記的模樣。
程夫人一驚,猛然站起,向後又退了一步,歪倒在椅子上,嘴中喃喃的說:“你是誰?你為什麽和月姐姐有着一模一樣的臉?”
歆瑤站在程夫人面前,悠悠一笑說道:“我也想知道,程夫人是如何認得這張臉,又為何見了我之後,如此的驚慌失措?”
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程夫人略路坐直了身子,手卻不小心打翻了旁邊的茶杯,滾燙的茶水撒在了她的身上,她慌忙用手絹擦着身上的水漬,嘴裏說道:“我,我,我将這位小姐,誤認為了一個故人,見笑了。”
“故人?什麽故人?我除了想知道這個,還想知道是什麽原因,會讓一個母親,給自己的親生兒子下毒,讓他成為一個癡癡呆呆的少年?”歆瑤面色一冷,走到上座,氣定神閑的坐下身子,目光如熾的看着程夫人。
“什麽?”程夫人驚呆了,等她醒悟過來,臉色已是變了幾變,她放下身份,不顧一起的撲過來跪倒在歆瑤的腳下,哭着說道:“求你了,不管你是如何知道的,請不要告訴我家老爺,否則,我會被他休棄的!”
“那你先回答我第一個問題,有關這張臉的那位故人!”歆瑤閑閑倚在桌邊,飛起的眼角淡若輕風,将程夫人每一個表情都看在了眼中。
“姑娘的臉,與,與幾十年前的一位月貴妃幾乎一模一樣,據我所知,那位月貴妃曾經失蹤了幾年,後來回到了宮中,又不知所蹤,我曾聽過一個傳聞,月貴妃被皇帝關在了什麽地方,其他我就不得而知了。”程夫人面露猶豫之色,顯然還有什麽重要的話沒有說出來。
“程夫人還沒有回答,究竟為何你會如此忌憚這張臉?”歆瑤冷冷一笑。
“又或者你是戰族的後人?”這句話經歆瑤一字一頓的說出,卻引得程夫人渾身一震,随即癱軟的倒在了地上。
良久,她才用一種回憶往昔的神色說道:“我,我也曾是高高在上的戰族貴女,怎奈滅族之時,為了保留些許戰族血脈,父親讓我抱着阿弟逃了出來,我們隐姓埋名,一路吃盡苦頭,才活了下來,可是阿弟他還是得了急症,死在了我的懷裏。後來我被強人所掠,賣到了程昱飛大人的府邸為婢,老夫人見我知書達理,便讓我陪着年少的程少爺讀書識字,後來他考上了功名,便娶了我為妻。”
“只是,當我的兒子降生,我便知道,戰族子嗣豈非池中之物,再者,他有着一張那麽俊美的臉,與戰族聖女月姐姐如此的相像,我為了保全他,為了能看他平安的長大,哪怕癡傻都比被人識得丢了性命要好,所以,我請人為他下了毒。”說完了這番話,程夫人神色緩和了些。
這壓抑在心頭許久的秘密,今日說了出來,竟然心頭有着一種輕松之感。程夫人看向歆瑤,那個女子高坐在上,宛如九天神女一般,娥眉微蹙,眼神如浮波浩淼,深不可測。
“你叫什麽名字?”
“戰櫻芫。”說着,她摘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