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念卿能知曉這些是由于韓家所制的大錦,甚得賢妃的歡心。被禦賜為禦供之物。也由此,韓奕羨得以常常入宮。因她深居宅院,以往他總愛給她說一些外面的見聞,與她解悶。
許是俱幼失母,念卿對這位寧王爺的際遇曾頗是唏噓。但覺縱天之驕子,錦繡榮華,到底生有缺憾!換作她,若當能選擇,她是寧可舍棄潑天富貴,亦只想要她的娘親。
只是,念卿對着一路歡歡喜喜的庚生,面露一絲苦笑。剛這位寧王莫不是對她起了疑。念及此,她不無慶幸的籲了籲氣。好在她沒有擡眸與他對視,不然,吃不準她會兜不住大露了馬腳,無所遁形。
冬靈同陳嬷嬷知道那竟是位王爺,且還是先皇後的獨子——寧王,少不得吃了一驚。
“那日老奴瞧着便覺非同一般!”陳嬷嬷感嘆不已:“果是位正經八百的貴人!”
寧王爺給庚生賞了一只金麒麟鎖,一錦袋當世罕見,顆粒足有指頭大小,品相無匹的華美珍珠。念卿将麒麟鎖給庚生戴上,珠子另行收了起來。
東屋的韓母得曉兒子自家正經的哥兒不帶,居然領着那來歷不明的小賤種去見了王爺,得了賞賜。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不在乎那賞賜,可她在乎韓家的臉面,在乎孫子的榮耀!在乎嫡庶尊卑,人倫綱常!
待寧王離去,實在不能忍的韓母敲着拐杖氣呼呼的尋去了外院書房。沒人知道母子倆都說了些什麽。只曉得約是一刻鐘過後,韓母鐵青着臉,怒氣沖沖的杵着拐杖回了東屋,其後在榻上足躺了兩日。
錦鳳對此事表現沉默,只是臉色如昨,一徑的陰陰沉沉。她私下裏給娘家去的信,至今沒有回應。一連幾封皆如是。她便知她的信怕是壓根就沒能送出去!
他截了她的信!
雖則是她心有不甘自願留下。但顯然,她已畫地為牢,形同軟禁。他為了那賤人不趕她走,卻已是視她如囚!
而她唯有忍!唯有伺機而動!
後頭幾日,念卿主仆忙着趕制印章。知道了對方身份,她大概猜出寧王嘴裏那位非常重要的長輩,約莫就是他姨母賢妃。她記得那位貴人的生辰正在下月裏頭。因為每年韓家都會給賢妃恭送壽禮。
這幾日間,韓奕羨來過幾回。春日裏,他事多,她又半點不熱絡。是以,每次他都只略略一站,便掉頭黯然離開,來去匆匆。
眼看她忙碌,他心疼卻也不敢多說。倒是提過一次,想要看看她之前做好的印章,被拒後,亦不再提及。對念卿正在做的事情,他是萬萬想不到。只當她聊以自&慰,權作排遣。
在約定日子的前一天,念卿她們合力完成了印章。隔日臨行前,陳嬷嬷照舊給她抹臉,喬裝改扮。得知對方是王爺,這一次陳嬷嬷益發的鄭重其事,生恐哪裏會不得周全,以致露餡遭來禍事。念卿的兩只耳洞,被她抹了又抹,看了又看。
時逢春末陰雨天,風還格外的大。雖不至于寒涼入骨,但于向來畏寒的念卿卻亦然涼意瑟瑟。倘換平常,她最是不喜這樣的天,濕冷泥濘。不過今兒,她十分情願的束高領,将整只脖&頸遮得嚴實。
好在這一日韓奕羨大清早便來北院看過她。念卿想,今日不到晚間,他大抵是不會再過來。依然是留冬靈照看庚生。念卿低垂頭,同上回一般跟着陳嬷嬷,自下人出入的角門出了府。
到達約定的地點,寧王的馬車已經在巷口候着。來接念卿的正是那日替寧王擦拭茶凳的随從白澤。馬車華貴雅致車廂闊大,裏頭燃着沉香味的熏香,鋪着狐毛絨毯。而在念卿主仆上車前,白澤已先行給她二人遞上了皮質的腳套。收了她們的雨具。
其實這并非寧原乘坐的馬車。他家王爺慣來不與人共車。除了賢妃娘娘,也就故去的那一位能得以乘坐他的馬車。然雖只是王府待客的馬車,卻也是有講究的。主子好潔,見不得髒污。但凡是王府內的物什,不論甚麽都必要收拾得幹淨,一塵不染。
念卿同陳嬷嬷安靜的坐在馬車裏,聽着車轱辘碾行青石板的聲音。兼之,座椅寬大柔軟,尤為舒适。念卿本有些惴惴的心,漸次的安定下來。
路途倒是不長,半柱香的功夫馬車即停下。正是寧原所在的別院。進門前,出乎意料,陳嬷嬷被留在了前院的門房。說是王爺的規矩,只有當事客人可以進得院子。既來之亦只能安之。在人家的地盤,還是一位王爺,念卿主仆無奈,唯有客随主便。
白澤領着念卿往裏走。別院算不得大,且與寧王通身雍容清貴的氣度亦自不同。院子并沒有過多豪奢的裝飾,反倒顯得很是古樸幽雅甚合念卿的眼緣。
白澤将念卿安置在一間拾掇得清雅整潔的廂房,喚小厮給她沏了茶,便客氣道:
“請慕公子稍待片刻,白澤這就去禀報王爺。”
只念卿等了又等,一刻鐘過去了,兩刻鐘過去了……
直到近一個時辰過去,也沒見寧王現身。且亦沒有一個人過來給她遞個話,說明情況。念卿疑惑又着急。她本只是來交卻印章,想着束辦束決,給了印章便要往回趕。何嘗料到會是這麽個奇怪的狀況!
惦念庚生,又怕陳嬷嬷不知就裏會等得焦心。再等了一會,仍不見寧王前來,念卿終于耐不住走出廂房,想要尋個下人打聽打聽。不想,她沿着回廊走了一路,直要走到了頭也沒見半個人影。不單未見領她進府的白澤,便是給她沏茶的小厮亦不見蹤影。
念卿納悶極了!實在不解這是個什麽景況?
正滿腹疑窦,突聽得有聲音傳來。她未加思索當即循聲而去。不論怎樣,她總得把印章給了人再走。老實講,這地方她也不想再來。
“……不過小小一介通判,竟能如此任意妄為,手眼通天!倒是張皇後喂大了他的狗膽。”
“王爺放心!這次事成,便當不能替王爺廢了太子的太子之位,亦定叫聖上與太子失和!日後……”
待念卿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麽時,她心內大驚,再不敢聽下去。急急掉頭就要往回走。熟料,她心神不寧走得太急,腳直打滑踢到了回廊邊的盆栽。
“誰!誰在外面?清元!”
屋內即刻傳來一記暴喝。
念卿心跳如雷,電光火石之間,她暗裏深吸一口氣,卻是轉身繼續朝屋子行去。她勉力自持,佯作鎮定。然面頰火燙,步子僵硬。若非臉上塗了黑粉,她已然緊張到漲得通紅的雙頰必要一覽無遺。
下一秒,她呆呆的對上寧原驚怒的臉。以及他身後一位着私服,但瞧着明顯是為官之人的中年男子,充滿戒備與焦色的眼睛。
“王爺,此人留不得!”
不管這人是誰?有沒有聽到什麽?既在此見了他,便萬萬不能留!
寧原看見是她,驚怒的面色淡去,與那男子輕道:“你走吧!事情加急着點。這裏自有本王料理。”
“是!卑職告退。”那人再看了看念卿,卻不向外走,反又進了屋子。顯然屋裏另有密道。
寧原看向念卿,面無表情。是他疏忽了,白澤确有禀告過他。只其時,他在此的內線——州官于大人突然過了來。
事有輕重緩急,于鵬來此必有要事呈禀。他自然要先行處理。而程陽與白澤,也因此事個中關節,剛才臨時被他派了出去。只留了個小厮在門外把守。
而他是真将這位慕公子給忘了!
念卿被他盯得愈發不安。她強笑着,同他比起手勢。
寧原目光微動,驀地一步上前,俯身掐住了念卿的脖子。
念卿驚怔的看他,沒有叫嚷。倒不是此刻,她還記得要扮啞巴。實在是被他驟然的舉動,給驚吓得失了聲,壓根叫不出來。
剛小解完,疾步跑來的小厮清元見狀,登時垮了臉心中哀嚎,今日他一頓板子是跑不掉了!
寧原盯住念卿,眸光攸暗。眉眼裏隐隐透出一股殺戮之氣。随即,他手上使了勁。
念卿眨巴着眼,被迫張大了嘴,愣愣的看他不知反應。
眼前的少年面皮不堪,可這對眼睛委實生得好看又無辜。寧原發現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罷了!放過他吧,不過一個聾啞少年。他想。心随念轉,他神情稍緩,手勁随之一松。
念卿馬上本能的大口喘&氣。
然而下一瞬,寧原的手又掐緊了她。他凝着她的臉,神色變得古怪。而他另一只手已是探向念卿的臉。
“韓爺!韓爺!”有驚呼,伴着紛亂的腳步聲傳來,又急又重。
寧原一怔,動作頓住。
被突來的聲音,喚回神來的念卿,用盡全力猛的一掙。寧原不防,被她掙開。
然而念卿用力太過,掙開了寧原,卻沒能站穩,晃了兩晃,終是朝後跌倒在廊外的泥地裏。她疼得皺眉,卻不敢耽擱,慌忙坐起身。
奈何愈慌愈出錯,愈急愈出鬼!
因動作太急,她頭上本就已經松散的帛巾,在風雨中遽然掉落,頃刻間,絹絲如瀑齊齊滑了下來。而持續拍打在她臉上的雨水,已漸漸将她的臉勾勒出深一道,淺一道的黑污印跡。
看着滴答在她衣襟上的污水,念卿情知不妙,她呆然擡眼,對上寧原與韓奕羨同樣震驚錯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