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聽出來人的聲音,念卿遽然着慌。她沒敢擡頭,垂首再福了福。旋即心虛的側轉身子,俯頭朝小庚生低低言道:“庚生乖,快給王爺行禮。”
等庚生見了禮,就可以走了,她想。
庚生看一看寧原,雖有些個怯場,但到底眨巴着眼像模像樣的照娘親所教給寧原行禮,脆生生道:“庚生見過王爺!”
寧原看着庚生笑容溫和:“不錯!是個伶俐哥兒。”
他說着,微傾身靠近一些,将早備下的見面禮拿給庚生:“來,拿着!本王賞哥兒的。”
韓家的事他自也有耳聞,多少知道一些。雖不大清楚為何不見韓二另外那妻妾與哥兒,只這是人家務事,客随主便,他當然不會無謂多嘴。
庚生望着他手上金光燦燦的東西,眨了眨眼,側眸喚念卿道:“娘?”
念卿雖私下裏也有教過他接賞賜謝恩的禮節。只庚生畢竟年幼,他不識得寧原,難免有點兒認生和別扭。
寧原只見面前與他側臉相對的小婦人,濃長的睫毛羽翼般不停的顫動,似比才将同他見禮還要拘謹。不對,她看起來甚至可以說很是局促不安,或者她頗是慌亂,因為他?
寧原不覺皺了皺眉,有股說不上來的奇異感覺冒上他心頭,亦不知為何,這麽看着,他竟覺得韓二這位夫人瞅着挺是眼熟。但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與這婦人見面。
而那廂韓奕羨不待念卿出聲,已朗聲笑道:“王爺客氣了!”
又沖庚生溫言道:“既是王爺賞的,庚生還不快收下謝恩!”
情難自禁,一直留神關注念卿的他也覺察出她突然繃緊的情緒。不疑有它,只道她怯生,自然要趕緊出言解圍。
庚生聞聲,乖巧接過寧原手上的東西,行禮謝恩:“庚生謝王爺賞賜。”他倒也說得順溜。
語畢,他只好奇的看了看手上的物什,便笑容燦亮,十分興奮的将之都交給念卿,孩氣道:“娘拿着!王爺給的,庚生給娘!”
感應着頭頂注目的視線,念卿勉強笑笑,摸摸他的頭,收下他手裏純金打制的麒麟鎖,和一只捏着略顯分量的錦囊。
“多謝王爺!妾身就不打擾王爺與相公敘話,這就先行退下了。”她佯作鎮定,牽着庚生再次一福。
寧原看着始終不曾擡頭的女人,黑眸微凝,面上笑意淡去。注視她的目光中多了絲審視與探究。沒聽見他發話,念卿只得站在原地,心思忐忑。
韓奕羨也眯起了眼,看向寧原眸色放沉,臉上再無笑容。
“王爺!”盡管他克制着心中的不快,但口氣依然隐含不悅。
寧原緩了緩,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如此盯着一位有夫之婦,還是在人家裏頭,确乎是他的不是!
他壓住心下怪異的感受,望着面前臻首低垂的女子,微笑言道:“夫人慢走。”
念卿如蒙大赦,牽住庚生默不作聲的轉身離開。韓奕羨望着她的背影,不無疑窦。誠然,寧王爺剛才行止不太合宜,但卿兒她,他微擰了眉,後知後覺的發現今日的妻子,似也不大對勁!
“伯觀”瞧出韓奕羨面色不豫,寧原笑笑喚他的小字輕谑道:“剛才是本王失禮!本王只是看着貴夫人突的憶起了一位故人,是以走了神!倒叫伯觀着緊了!”他随口扯了個由頭,以化解隐隐尴尬的氣氛。
韓奕羨将信将疑,臉色卻是松緩下來。亦然笑道:“王爺言重!”他意有所指:“只內子面皮薄,生性腼腆。反叫王爺見笑了!”
說罷,他笑着喚小厮進來給寧原續茶。畢竟都是場面上行走的人,應酬慣了。倆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聊起了生意。
念卿行在路上,依舊心驚。
雖早知那人必大有來頭,卻不想竟會是那位人所共知的閑散王爺。
寧王,今上第七子。乃先皇後所生,是其唯一在世的獨子。因先皇後早逝,一直由賢妃——
意即先皇後的嫡親妹妹,寧王的親姨母教養長大。不同其他皇子,這位本當可以承繼大統的王爺,對原本唾手可得,卻終失之交臂的太子之位并無戀棧。
事實上,這位王爺之所以人稱閑散王爺,便是他性情淡泊,無甚野心。對皇子們熱衷的皇權,他渾不在意。
他嗜好的是追逐風雅,其人也頗多雅號。除卻閑散王爺這個雅名,除卻他容顏俊美,人稱“玉面王爺”,“賽潘安”;
他另一個頗為知名的雅號便是——
印章王爺。
寧王熱愛收藏印章,可謂衆所周知。據聞,他已收藏不下一千枚的印章。
喜好風雅的人,自多為講究。寧王正是此中翹楚。衣食住行無一不精,且是出了名的潔癖。出了名的不耐醜!
思及此,念卿又不禁暗裏好笑,心說,倒是難為他那日見到一臉黑皮麻子的她,不僅沒有立時拂袖而去,竟還能生受着與她共桌談事。
再想想這人,她不覺嘆了嘆氣。其實這位王爺說來也是個苦命的。饒是他貴為皇子,衆星捧月錦衣玉食。在念卿看來,卻仍是個苦命的人。
寧王生母早逝,自幼失恃。如今年逾二十有二,卻仍孤家寡人,無有婚配。只因,他不單有諸多雅號,還有着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惡名——
克妻王爺。
他曾被指婚過兩次。
一次是在他十六歲那年,他自行請旨,求聖人恩準他與青梅竹馬的戀人——賢妃的義女成婚。
在賢妃的促成下,聖人應允了他的要求,賜婚。
熟料,喜事變喪事。在成親的當天,新娘離奇失蹤,只留下染血的絹帕與一縷頭發。而喜房內,所有陪嫁的奴婢,丫頭和嬷嬷俱慘遭滅口,無一生還。自此,新娘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至今大理寺亦未有偵破,成為本朝第一大懸案。
聽說寧王因痛失愛人,曾萬念俱灰,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三年前,聖人再給他賜婚。這次的新娘是昌陽李氏太師之女。
不曾想,悲劇再演。
這位太師之女于送嫁途中,被刺死在喜轎內。依舊查無線索,詭異玄奧。成為僅次于寧王第一樁失妻案的第二大懸案。
自此後,寧王便不再談及娶妃之事。接連婉拒聖意,拒絕聖人再為他擇親。如此獨身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