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念卿頗感驚訝,陳嬷嬷則早下意識站起身來,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神态恭敬。她心下是又驚嘆又莫名的畏懼。莫怪乎,那瞅着奸猾的王掌櫃對此人會是那般的誠惶誠恐。
這人端的是通身風華氣宇非凡。一襲月白錦袍,銀狐氅衣;腰系麒麟紋玉帶,腳踩鑲金線墨緞雲頭靴,烏發所束金簪明珠嵌玉。這麽一身瞧起來竟似一派的王侯貴相,恁的貴氣逼人。
又想她家二爺是永州城裏公認的玉面郎君,生得豐神俊秀朗眉星目。但凡見過的誰人不誇二爺長得俊!她更是一直以為論長相人材,世間難得有能與其比肩的男子。豈知剛驚鴻一瞥之下,瞧得這人面如白玉,眼眸明皓似星,真真兒琳琅俊美半分不輸二爺。
寧原在桌前站定卻不就座,單負手而立拿眼端詳念卿,眸色間意味不明。
身後的程陽微向前一步,朝念卿作輯問得客氣:“敢問閣下可是慕青慕公子?”
念卿微是點頭。
那富貴公子居高臨下眸光直直的看她,也不說話。令她心裏頗為緊張。卻并非是女子對俊俏男兒所有的那種含羞帶怯的緊張。
誠然念卿久居宅門足不出戶,一向少見外男。今突的置身鬧市街區,眼見人來人往耳聽人聲喧嚣,又被這麽個素不相識,不知來歷的陌生男子肆意打量,她難免會有些不安,有些不自在。
但此刻,她的緊張卻更多是緣于心虛。她甚至差點沒忍住想要擡手摸摸脖子。虧得現下是倒春寒的天,她脖子束了高領。不然,沒有喉結的她被這人這樣的盯着,保不齊就要慌張的自行露了餡!
程陽看向自家主子,寧原淡淡颔首。
另一側的白澤立即取出一方絹帕,麻利的上前擦拭椅凳。爾後寧原徐緩坐下,他并不開口自報名諱。獨望住念卿俊眉微蹙,面現一絲失望與遺憾的神氣。如是不遮不掩全無避諱,他的表情裏有顯見居上位者的矜傲與随意。
可惜了!
這少年有內才,卻無一張好臉。
倒是有雙好眼,兩丸黑瞳子明澈幹淨。只這一臉的麻子卻實在有礙觀瞻。秀于內,陋于形,偏還六根不全不能說話,也難怪他不愛見生客。
程陽與白澤亦是大感遺憾,為這位慕公子。
主子愛才,但脾性挑剔。許是主子自身生得太好的緣故,是以難免不太待見貌陋之人。他器重的人才,結交的朋友莫不是內外兼修,有才有貌之輩。便是府上的下人,亦皆經過專人精心挑選,個個相貌端正收拾得齊整。
如今難得主子看上慕公子的才藝,倘這慕公子能面貌周正一些,豈不是得有好一番的造化。唉,黑皮也罷,口不能言亦無妨,然這一臉麻子……
以主子挑剔又潔癖的性子,怕是不能夠将就!
念卿被寧原不聲不響的目光盯得如坐針氈。卻還不能不擡眼望住他的臉,只因她現在是個耳聾的啞巴,她得與他對口型。。
一旁的陳嬷嬷心中着急,偏敢怒不敢言。果是個貴人脾氣,威勢迫人。只他要這般看着她家夫人看到什麽時候去!
念卿看一看面前陳嬷嬷替她擺放規整的筆墨紙硯,想了想低頭提筆書寫起來。
寧原的眸光轉向她的手,不由愈發惋惜。相當纖秀的一雙手,十指尖尖指形秀氣。若單論骨相,毫無疑問這是非常漂亮的一雙手。
奈何手黑,手太黑……
對這位慕公子異常單薄瘦小,無論手臉身形俱明顯小于尋常男子,寧原并未生疑。只因在他家裏似念卿這般形狀的男子委實太多。所不同的是他們面皮細嫩,膚色白淨。斷不可能會有這麽一臉不堪入眼的麻子。
念卿将寫好的一行小字推到寧原面前:
“慕青不才!能得君賞識,實乃上天垂憐慕青之幸!君買下慕青印章,知遇之恩慕青銘感五內,猶自有愧!今日君若不嫌,慕青望能做東在此請君茗茶,聊表心意。君道如何?”
寧原望着眼前的字條,目露欣賞,冷淡的面色有所松動。子之筆,顏筋柳骨。這人不能入眼,這手字卻着實合他眼緣。不論怎樣,這人确有他的好處。
只是這茶——
“慕公子不必客氣!”他淡聲道:“茶我就不喝了。”
對上念卿湛黑的雙眼,他驀地頓住。無端的,他突覺這人似乎順眼了一些。他心下微動,半眯了眼眸注視念卿。這少年确乎有雙好眼,沉靜清亮明淨如斯。似不染塵埃,不沾世故,不見分毫濁氣。
而其實除了這張黑皮,這一臉的麻子,以及眉毛過粗了些,他發現這少年不單眼睛生得好,其鼻子和嘴唇亦很是秀致。倘能去掉面上的麻子,膚色不似這樣黑黃,當是個清秀脫俗的少年。
如此,倒确非俗物。
沒來由的,寧原改變了主意。
他自懷裏取出一塊兩寸見方的白玉長指一推,擱在念卿面前輕道:“下月家中長輩生辰,我想請慕公子為我刻一方祝壽的印章。今日先付定金五百兩”
他接過程陽遞來的銀票放到念卿手邊,接道:“待印章刻成,做得好了,我另行有賞!”
念卿同陳嬷嬷聽得心驚。
她們此番不過是心有不忍,不願平白牽累了那掌櫃,故而出此下策前來與這公子見上一面。可謂實屬勉強。見面已是勉力而為,現在真見到了,念卿只想着能早些脫身。這人一看即知不好相與,她一點也不想和他打交道。
再看眼前這塊白玉潔白瑩潤,成色上佳,與先前韓奕羨送她的那只白玉手镯與白玉簪,質地一般無二。竟似宮中之物。
她無意識抿了抿嘴,垂下眼睑低頭書寫。然後迎着寧原的目光,硬着頭皮将字條推給了他:
“公子如此信任慕青,慕青不勝感激!只公子這塊白玉實乃當世稀罕的美玉,慕青實恐技法有疏,會白糟蹋了寶貝。倘真有所折損,慕青罪不容恕!”
雖然這人明擺着是發號施令的語氣,恐怕不好推卻。只她怎能真接了這樁生意……
她婉言相拒,話卻并非全然自謙,她是真沒有把握能駕奴好這塊白玉。畢竟她不過是半路出家,誤打誤撞罷了!
寧原看完字條,卻是擡眸沖念卿一笑,笑容清淺而華美煜煜生輝。
便是念卿亦不禁心生贊嘆,論相貌,這人委實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與那人的風姿不相上下。
“這玉好則好矣,卻算不得是甚麽稀罕物什”寧原對念卿說道,語氣軟中有硬:“只這生辰賀禮乃是要給我一個非常重要的長輩。讨的就是一個添福添壽吉祥順遂的彩頭,若有所折損,的确不盡人意。”
念卿被迫迎視他看似和氣,實則疏淡滿透着冷清的笑臉,心知果如她所料,怕是推卻不掉。下一瞬,她便聽得他接道:
“這便要有勞慕公子着意些,小心點下刀。”
他說的仿佛漫不經心:“也不急,這才剛到月中,慕公子只要能在下月中旬之前完成即可。”
念卿看着他,不自覺颦了眉。顯出十分苦惱的神情。
陳嬷嬷則暗中叫苦,她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好伺候的主!
寧原自始至終看着念卿,等她的回複。與念卿糾結的神色相反,他表情變得閑适,那股迫人的威壓淡去,他看起來好像很有耐心。而那雙黑亮如墨玉般的瞳眸裏,漸漸浮現一抹玩味之色。
他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少年!
大多數人趨之若鹜,唯恐錢財不夠多。他倒好,仿似銀子多了會紮手。送上門的生意,恁的猶豫不決。而對自己會是何人?他似一點興趣也沒有。毫無巴結逢迎的意思。
寧原正想着,念卿已是低頭寫了起來。
而這邊程陽将一錠銀元寶抛給了幾番想過來詢問,卻又畏怯不敢上前的茶樓夥計,随即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過來打擾。
才将慕公子請喝茶,他家主子拒其好意,可不是客氣,不過是嫌棄而已。對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主子,精致若澗雲閣的茶亦堪堪尚能入口罷了。
茶樓夥計不意得了一筆好銀子,登時喜出望外!趕忙着躬身行禮,滿面喜色的去了。
少頃,念卿将寫好的字條推給寧原:
“蒙公子賞識,委以重任!慕青唯有恪盡己力,以盼不負公子所托。只五百兩銀子着實過多,慕青萬不能受!公子付一百兩足矣!另公子對印章可有具體要求?”
既是推不掉,不如接下,早完早了。
看着字條,寧原笑了。
念卿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一次他似笑得溫煦了些。
“成!便依慕公子所言。”他語聲變得溫醇,聲音裏含了笑意:“至于印章由着你拿主意就好,我信你!”
他語畢,程陽馬上靈醒的将桌上的銀票換成了一百兩。
念卿微微扯唇,向他擠出一個笑臉。
繼而她看着桌上顯眼的白玉與銀票,心裏不無擔憂。這人當真恣意得很!全無顧忌。所謂財不露白,這市井之地龍蛇混雜,亦不曉得有沒有人盯上了這裏。
“慕公子不必過慮!等下你們主仆就坐我的馬車歸家。”似看出她的憂慮,寧原笑道。
念卿同陳嬷嬷又是一驚。
“多謝公子好意!送我二人歸家卻是不必。慕青自行雇車便可。唯雇車之際,勞煩公子派護衛同行。”
念卿望着寧原,表情很堅持。她可半點也不想與他共乘一車!
寧原看一看她,片刻後,他沒有勉強颔首同意。這少年耳不能聽,口不能語,身有殘缺,面有遺憾。性子孤僻亦在情理。
“不用一個月。半個月後,還是這個時間,這個茶樓,公子可派人來取印章。”念卿寫道。
“時間沒問題,只是地點需改一改。”寧原看着她道:“到時候,我的馬車會在行往聚寶齋的巷口等候慕公子。”
“公子,那天印章由我家嬷嬷送即可。”
寧原望住念卿但笑不語。
他剛才不過随口一說,并沒有着意思考過會是誰來送印章。只是眼見少年這副避之不及的神氣,他立刻感覺不大舒坦。
念卿等了等,不再多言。
貴人的脾氣是不是都這樣,她想,十足難纏。
“主子,要不要跟着?”望着念卿乘坐的馬車,程陽問道。
“不必!記得取章的時日便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說信他,是真信他!這麻臉少年有雙不作僞的眼睛。
※
念卿接了個燙手山芋,一連幾天北院主仆忙得熱火朝天。乖巧的庚生坐着杌子,吃着糕,看着娘親忙活。
這一日傍晚,韓奕羨突然來了北院。
“卿兒”他深深的看她,溫柔道:“明日你準備準備,府上有貴客盈門。你是我夫人,須得一同見禮。”
理是這麽說沒錯,但其實明日那位屬于私交會友。不見女眷亦不妨事。只他實在太想念她,想着借這個由頭來見一見她。
“不用你作陪,只需見個禮即可告退。”見她皺眉,他忙說道。
“知道了。”好半刻後,念卿應道。
橫豎要走,犯不着無謂的耗時。不過是出去點個卯,她應了,他也就沒理由再留下來。不然,她知道,他能一直在這等着。
看着她進屋的背影,韓奕羨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隔日一大早,韓奕羨便來了院子等候念卿。
不多時,念卿牽着庚生走出來。
韓奕羨情不自禁的看她。晨光下,她的臉恬靜而幽美。許是要見客,今日她梳了高髻,薄施了脂粉。額頭光潔,小臉清麗。着碧青色素面貢緞褙子,配藕荷色碧紋湘江長裙。端得是娴雅美麗,柔婉可人。
韓奕羨迎上前,伸手想要牽住她的手。
念卿當即縮手避開,只牽了庚生向前慢行。韓奕羨的手僵在半空,須臾,他苦澀一笑,低低道:“卿兒,你還要氣多久呢?是要氣一輩子麽?一輩子也不肯原諒爺?一輩子不理爺?”
念卿沒有應答。
韓奕羨長聲一嘆,緩步跟了上去。他走得極慢,注視着念卿的背影,目色哀哀。待快要去得廳裏,他方加快了步子,趕上念卿與她并肩而行。
進屋前,他斂去面上哀容。眸中帶上一絲笑意。
“寧王爺,久等!”他笑,攜着念卿說道:“這是內子見過王爺!”
微低着頭的念卿輕輕松開庚生,垂眸朝面前人影裣衽一禮:“妾身見過王爺!”
“夫人不必多禮!”她聽得來人說道。語聲溫醇。
念卿一滞,心裏一個激靈。
是他!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