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這幾天,王掌櫃的日子很不好過。貴人發話,事關身家他不能不着急。雖不知究竟,但那貴人天生威儀,來頭不小,他已然十分清楚。萬不是他能開罪得起的人物。只城大地廣茫茫人海,他可哪裏尋去!王掌櫃心急火燎,暗自叫苦不疊。此時他方感得來的銀子着實燙手得很!
王掌櫃的日子不好過。韓府東屋裏的日子更是難過。錦鳳就不消說了,她如今愈見陰沉,即使對着兒子也難見一個笑臉。至于對老太太,她已歇了要讨韓母歡心的那份心思。自被逼喝了絕子湯,現在這對前婆媳之間氣氛微妙。
錦鳳心裏有怨,當日若非老太太慫恿,她也沒那膽子敢去設計他!以致徹底惹火了他,落到如斯田地!
他給她絕子湯,她情知沒得選擇。不喝,他定要趕她出府。屆時她必飽受譏嘲,生不如死。
她不甘心!
怎能甘心!
堂堂師府大小姐,竟然折在一個鄉女身上!叫她如何能甘心!無論怎樣,她得留下來。而今生今世,她與虞念卿勢不兩立!
錦鳳成天陰着臉,看得久了,韓母也是心煩。本來得知媳婦以後再不能生養,她已是氣苦難言。再見媳婦卻似換了個人,天天陰陽怪氣,不說侍奉她了,就是倆哥兒也不見其有多少關心。可謂再無往日一分的可心。雖然她亦知兒子做得确實過分了些。可事已至此,難不成這以後的日子都不過了!
而西院的姨娘,這都進門快三個月了。肚皮也沒見個動靜。再得悉兒子竟将那也不知是誰下的種的孽種帶回了韓家,由着北院的教養。她更是怒氣填胸,有若百爪撓心。偏還不太敢去和兒子理論。
而今,兒子與她……
韓母坐在榻上哀聲長嘆,臉色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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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陳嬷嬷出府為夫人采買印石。剛到那家印石店,就被人扣下了。沒一會,聚寶齋的王掌櫃氣喘籲籲的跑了來,見她如見救星。“撲通”一聲就給跪下了。
陳嬷嬷被唬得一跳。
“掌櫃的,你這是作甚?快快起來!你這大禮老婆子我可受不起!”
“媽媽救我!”王掌櫃哭喪着臉,形容狼狽語聲可憐:“今日媽媽若不應了我,我只好長跪不起!”
陳嬷嬷似有所悟,當下臉色一沉回道:“我那日已說得十分清楚,我家公子不見生客!掌櫃的,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媽媽,非是我有意為難!實在是貴人有言,非見你家公子不可。我要不遵從,我那鋪子可就沒了!”
陳嬷嬷疑惑的看他,片刻後應道:“既是這等仗勢欺人,蠻不講理的貴人。我家公子就更不能見了!”
“非也非也!”王掌櫃急得連連擺手:“媽媽信我!貴人對你家公子絕無惡意!乃是慕公子之才,故而想要見上一見!煮茶論道,聊一聊詩詞歌賦,共賞書畫琴棋,全一段風雅而已。貴人之所以惱我,是以為我有所欺瞞,不信我不知貴公子所在何處!”
陳嬷嬷不作聲。這事她沒法應承。
“媽媽放心!那貴人約在澗雲閣,在那等高雅茶室,又是青天白日大庭廣衆之下,你家公子能有什麽事?自是安全無虞!”
陳嬷嬷一梗,心道:那我家夫人就更不能去了!那澗雲閣可是韓家的産業,是她家二爺開的茶樓!
“媽媽,你想想,這多好的事啊!所謂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你家公子能得貴人青眼,那可是天大的好處,多少人巴着趕着求也求不來。有貴人幫襯提攜,你家公子日後何愁不能揚名四海,功成名就!”王掌櫃苦口婆心的勸道。
陳嬷嬷只是不理。心裏卻在尋求脫身之計。瞅這架勢,她若不應,怕是還走不得了!
“媽媽若不答應,王某便長跪不起!”久等不來回應的王掌櫃,果然幹脆耍賴!
“既如此,掌櫃的容我回去與我家公子說說。”半刻過後,陳嬷嬷嘆了嘆氣,溫言應道。
對上王掌櫃明顯不相信,但覺她不過是托辭的眼神,她又道:“掌櫃的可派人與我同去。不管我家公子樂不樂意,總歸都會給你個話!”
她煞有介事接道:“只不過掌櫃的須得應了我,我家公子若不同意,你不可對外洩露我家公子的居處。否則”
她面色一整,肅容道:“倘有任何人不顧我家公子意願,上門擾他清靜!我家公子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一番話下來,王掌櫃心安了。當即千恩萬謝,囑了人與陳嬷嬷同去。
又見這婆子生得高大,精神抖擻紅光滿面。莫怪乎一個夥計還看不住她。因有過前車之鑒,他恐中途有變,若這婆子半途變卦,那可就壞了!為求穩妥,這次他叫了三個夥計跟着。他自己倒是想去來着,只來時一路緊跑,眼下又跪得久了,确乎有些受不住!便是坐馬車亦覺難熬。端想着能趕緊回去叫家裏小妾給捏&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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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嬷嬷奔回北院,氣&喘&如牛。她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茶,引得庚生眨巴着眼好奇的看她。
放下茶碗,陳嬷嬷拍着胸口大呼:“好險!老婆子我這回可是累得不輕!”
對上念卿與冬靈擔心的目光,她喘着氣将事情告訴她們。那會,她心知不好脫身,遂假意應承說了那番話,以麻痹他們。再然後,她能有什麽轍!自然只有尿&遁……
伺機翻過路邊一茅房的牆,一路沒命的跑了回來。
念卿聽得皺眉。對王掌櫃嘴裏的貴人,頓生惡感。如此以權迫人,能是什麽好人!
“夫人放心!老奴跑得很快!他們沒追過來。”
想了想又頗是不好意思道:“只是夫人的印石,老奴這回沒給買到。”
說着她嘆一口氣,面現為難之色,有些無奈的說道:“照今日這情形,恐怕得等上好一陣子才能再買上。”
念卿看一看陳嬷嬷,心裏甚不過意:“不妨事!沒買着就沒買着吧。現在我們手裏的銀子也差不多夠了。再不用急着做印章。倒是難為嬷嬷受累了!”
陳嬷嬷一聽,老臉笑成了一朵花。擺着手道:“夫人,老奴沒事!歇一會子就好!”
繼而又不無得意道:“三個後生,可愣是沒跑過我老婆子!”
念卿和冬靈聞言,抿着嘴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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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念卿終是心有不安。不知那掌櫃的會不會有事?雖非她有意,卻到底與她相關。她思忖良久,囑着陳嬷嬷托人去打聽打聽。陳嬷嬷于是使了個由頭,尋了個小厮給了幾文錢,叫其出去看看。小厮帶回來的消息,令陳嬷嬷也感覺不安起來。那聚寶齋果真關了門。
念卿足足思量了一日,做下決定。與冬靈陳嬷嬷一說,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俱是點頭。都是純良之人,皆不落忍累及旁人。
“夫人這法子,老奴覺着可行!”陳嬷嬷道:“可巧,老奴聽說明日上午二爺要走一趟下面的莊子。真要去的話,那就明日上午最合适!”
“嗯。”念卿應聲:“那就這麽辦!”
當日下午,陳嬷嬷便依着夫人所言,尋來一套小個子男裝——
一襲天青色布袍與同色男靴。
念卿換上。冬靈給她束帶,又給她戴上幞頭。穿戴完畢,念卿看向二人,眼色示意可還行?
陳嬷嬷看着,直搖頭。
“不妥,不妥!”她叫。
她家夫人生得委實太秀氣!太過柔美。穿了男裝也不似兒郎!
那蒼白臉皮,纖柔眉眼。還有這濃長眼睫,又黑又圓的大眼睛;與那秀氣的鼻子,秀氣的小嘴巴。這怎麽看,怎麽的也不象是個公子!
冬靈瞧着,也覺得自家夫人這樣子出去,實在很危險!保不齊就要叫人給識破了。
主仆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半晌,陳嬷嬷突的一拍手,笑道:“老奴有招了,夫人且等等!”
她說罷,興沖沖跑了出去。念卿與冬靈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好安靜的等。沒一會陳嬷嬷抓着一只粉盒進來。
“夫人,老奴怕糟蹋了您的妝粉,給拿了琴霜的。”
她神情興奮道:“這裏頭,老奴給摻了些姜粉,黑芝麻粉,和少許竈灰!夫人,非老奴有意冒犯。有道是白遮醜,黑露醜!您要真出去,這臉啊,老奴覺着得塗抹塗抹才行!”
又安撫道:“夫人,那竈灰老奴只添了一丁點。”
冬靈:“……”
念卿倒頗是贊同。
“無妨,嬷嬷且試試。”
陳嬷嬷搓一搓手,說道:“那夫人您暫且忍耐一下。”
說罷,拈了粉往她臉上拍。庚生歪着小腦袋,圍着她前前後後來回的看。
一會後,冬靈:“……”
庚生撅起了嘴巴。
他喜歡白白的娘親!
念卿照着鏡子,少頃點了點頭。道:“嬷嬷的法子,我看行!”
陳嬷嬷笑,接着又皺了眉:“就是委屈了夫人!”
卻聽得念卿接道:“嬷嬷還能想想辦法,給我臉上再添些麻子麽?”
冬靈:“……”
陳嬷嬷:“……”
夫人對自己可真太狠了!
翌日,念卿黑着面皮,頂着一臉的麻子,同陳嬷嬷坐在了與澗雲閣方向截然相反,位于城南的怡軒茶樓。
“夫人,您別怕!”眼見她僵着臉,陳嬷嬷小聲安慰道:“有老奴在,定不會讓人傷害了夫人!”
她頓一頓道:“況且,咱們坐的大堂裏的茶桌,大白天的,街上這麽多人,衆目睽睽。管他是甚麽公卿貴族,總歸要講個王法!”
念卿點頭,沒有作聲。
今天她不但女扮男裝,是個黑臉麻子。還是個不會說話的黑臉麻子,一個啞巴。因為陳嬷嬷和冬靈一致認為,她的聲音太柔,太細,太不男人了……
小半個時辰後,有一行三人走進茶樓。為首的男子掃一眼茶室,看向坐在約定桌子上的念卿主仆。他一愣,爾後微微眯眸看住念卿,面上神情不可描述。
好一會後,他方舉步,緩緩朝她行去。
念卿亦是一愣。她先前聽陳嬷嬷所述,只道,這定是某富貴人家裏頭不學好的膏粱子弟!其人亦定是兇悍霸蠻,面目可憎!
也不知怎的,會看上了她的章。她為此私心裏很是不得勁兒,但覺白白糟蹋了她用心做的那些章子。
沒曾想,眼前這人衣着雍容潔雅,面相美玉光潔容色皎然,生得極俊!瞅着竟是一個十分俊雅高貴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