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一年的韓府就象這早春的天,涼意襲人,透着刺骨的寒色。下人們謹小慎微謹言慎行,做事尤為賣力,生恐給主子們抓到了不是,會被嚴厲的責罰。
因為主子們的臉色實在太不好看。。
東屋裏的老夫人終日繃着臉,眉眼凝霜。唯有對着倆哥兒與哥兒們的娘,方有個笑臉。
說起來,如今對師氏,韓府裏頭的下人們很是困惑。
不知道該拿她當個什麽主子?
二爺下休書将其趕出西院,并收回了她掌管中饋的職權是府上有目共睹的事。而現下誰人不知西院早易了主子。
明明已是被休棄的下堂婦,然因有老夫人的偏袒,她也就這麽奇奇怪怪,不明不白的在東屋裏住下了。
老夫人要收留,他們做下人的可沒膽質疑。何況,她住東屋也沒見二爺有什麽反應。瞅着竟似默許之态,保不齊還念有幾分恩義,抑或只為全了老夫人的顏面。如此下人們尤其東屋裏當差的也只敢暗裏叫苦,自認倒黴。
因為這位已算不得正經主子的“主子”着實不好伺候!除了對哥兒,老夫人以及那位跟來的秦嬷嬷,會溫聲細語和顏悅色以外,對着她們下人那是半分的好臉也無。
雖早不是府裏的夫人,卻仍端着主母的派頭。慣愛頤指氣使發號施令。甚或由着被休,由着二爺納妾,這位前主母的脾氣較之以往更加的嚴苛,稍有不慎就得吃她的排頭。若碰上她哪天心情格外不好的時候,那簡直動辄得咎,恁你服侍得再如何盡心也讨不來半點的好。
這也罷。那秦嬷嬷亦然十分難纏。成日裏媚上欺下,拿着雞毛當令箭。約莫是手被折斷了一只,落了殘缺的緣故,這嬷嬷總陰沉沉的,沒少折騰屋子裏的丫頭婆子。
東屋裏能撒氣發落耍威風的,俱是形容陰冷聲色淩厲萬分的不快活。下人們日子艱難。
然外院辦差的亦沒好過到哪裏去。二爺終日郁郁不快,神情肅冷。一雙薄唇緊抿成直線,一對鳳眸暗沉沉,眸光冷涼。
以往面目噙笑的二爺,下人們已是怵得要命。現下不茍言笑,冷面郎君的二爺,就更是令人膽寒。
這些日來,被他挑錯發落的下人,上到管事下到端茶遞水的小厮,少說也有五六個。而能在他跟前說上話的除了幾位大管事,便只餘程護衛也就是庭毅。
縱觀整個府邸,只有北院同西院最是安然和諧。新擡的姨娘性子膽小,為人本分。不端主子架子。西院的奴仆們為此皆感慶幸。只要在二爺偶爾過來的日子裏,小心着些,不落下錯處便好。而北院的卿夫人就更不消說,與那冬靈同陳嬷嬷名為主仆,實則親如一家。
親如一家的北院主仆,這段時裏可忙得厲害。
那日念卿收拾女兒衣物,想給她弄個衣冠冢時,愈想愈是傷懷。她荷兒歹死,福薄命苦,就那麽孤孤伶伶的走了。她身為娘親,合該給她可憐的心肝兒多做點什麽才是。就在那一瞬間,想給女兒刻個印章的念頭,浮現在她腦際。
既然陽世裏,擁有一個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章,可作為持有人的護身符,是謂有福之人。那她便給她的荷兒也刻一個,同埋在衣冠冢裏。惟願如此,她的荷兒在陰世裏能多得些庇佑。
不管靈不靈,事到而今她這個為娘的,還能給她的荷兒做些什麽呢?陰陽兩隔,她能做的亦只有盡個心意罷了。盼只盼她心誠則靈。
主意一定,她便交由陳嬷嬷出去采買了印石——
一塊成色上佳的壽山石,以及篆刻所需的最基本的器具。
用的是他給過她的銀票。不用也是不行的。形勢比人強,兜裏分文沒有的她,總不能去花陳嬷嬷的積蓄,冬靈的體己銀子。
而原本她更屬意玉印,奈何玉印工序更難,她思忖良久終是放棄。其實她對刻印并無多大把握,從前亦沒有做過,只在爹爹身邊時有見過他刻印,幫着打打下手。
爹爹雖然清貧但卻是個風雅人,很有幾分儒生氣。工詩書,擅丹青。平日喜好吟詩作賦,賞雪候月,煮茶弈棋。閑時興致來了,描描山水花鳥蟲魚,也會動手刻一刻印章。
或取用他深以為然的警世恒言,抑或是他欣賞的詩詞佳句,更有他自己詩興大發即興而為的某一句妙語。只因家貧所選用石材質地都遠談不上好,端聊以自娛罷了。
雖有耳濡目染,然知易行難。真做起來念卿方知難度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其中最使她難為的無他,唯她氣力太不足矣。
有道是鑿銅刻玉,力艱功深。這壽山石雖屬于半玉質地,硬度較低。于印石中實可謂上品佳石極宜受力。但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她來說,還是太難了!
尤其,她感念她的兒命薄少福,已決意要用陽刻法。倘是術業專攻的印人,這陽刻陰刻的俱不在話下,莫不是駕輕就熟游刃有餘。
可對她這種離技法熟練不知還差多少功夫的外行人,陰刻已是不易,陽刻就更不輕省了。然她卻絕不願将就。為了荷兒,再難她也要拼力做成!
好在她有兩個得力幫手。特別是陳嬷嬷雖年長之人,那一把子力氣卻是一個能頂仨,委實是個幹活的好把式,不輸青壯勞力。
于是乎,她們三臭皮匠齊心協力開始給荷兒制印。見招拆招,一個難點一個難點的想着法兒攻克。
由于荷兒肖兔,她便想着印鼻就琢個小兔兒。而沒有砣磨,亦無刻玉刀,她們就使用最笨的法子。用石片,木片交叉着摩擦以切割石料。
爾後陳嬷嬷又去府裏馬廄尋來了馬鬃繩,和一截留存的馬尾充當鋸條,不斷添砂和水來回的拉鋸。這一步頗為耗時,便是陳嬷嬷亦累得夠嗆。
等終于起了形,又開始了長時間的盤磨抛光,以皮條布條,竹片葫蘆皮甚至麥麸反複碾磨。遇到細節處諸如小兔兒嘴下,耳後及其它有轉折的地方,便加快打磨速度,弄出高低起伏凹出造型。可以說想盡了法子,招數用盡。
到了印刻章面的時候,工序方容易了些。一如她在家時,眼見爹爹所做的一般,用與之相同的手法以墨汁硯臺,小筆狼毫和刻刀為具,佐以印床用小篆體刻上:“韓初荷印”四個字。
小小一方印章勞心費力,足用了月餘,才由着主仆三人合力完成。這日下午,三個人圍在一起端詳成品,皆面色興奮,激動又傷感。
到底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們終是做成了!
“夫人,您這手字兒寫得可真好看!”陳嬷嬷仔細瞅着印章上的字,由衷贊嘆道。
她雖大字不識一個,但從前跟着老夫人,那字啊畫兒的可沒少見。便是半點不通文墨,卻也是有眼能識金鑲玉的!
就她這雙見慣識多的眼睛,她家夫人這書法,未見得會有遜于她在東屋裏見過的那些藏品。她說不出多麽精辟高深的品鑒之論,就覺得這幾個字兒端是好看得緊!
嘿!何謂真人不露相,說的就是她家夫人!現在陳嬷嬷對念卿那是心悅誠服,肅然起敬。是打心底兒的敬重與服氣。
“是啊!奴婢也覺得十分好看!不單這字好看,這方印章也很好看!這印紐瞧着可是有趣兒!”
念卿微微淺笑看着手裏的印章,許是下了功夫花了心思,克服不少艱難方做成的事,總難免會心生一股成就感的緣故。她自己對這方印章亦極是喜歡,極是滿意。
那印首小兔比不得行家功力精巧,卻也拙樸可愛,瞅着憨态可掬一派的天真。就象她的荷兒。念卿笑意斂去,眼裏起了濕意。
卻聽得冬靈望着印章繼續言道:“依奴婢所見,夫人這印章就是拿去外面的印章鋪子也使得!”
“對對對!冬靈說得極是!”陳嬷嬷忙不疊附和道:“這印章若要論價怕不得好些銀子才買得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念卿聞聲,心下一動。她抑住悲傷,瞥着桌案上餘下的石料,陷入沉思。
※
外院書房。
“禀爺,夫人印章做成了。”庭毅恭聲道。
聞言,韓奕羨陰郁的面容化開,露出一抹笑來随即又收了去,郁色再度罩于他眉眼。
“知道了!選好的墓地有告知夫人嗎?”
“回爺,庭毅已告知冬靈。夫人她”
“爺省得。你下去吧!”韓奕羨揮手打斷庭毅的話。
“是!庭毅告退。”
他知道,他怎麽會不知道!
現而今,她不願見他,連帶着庭毅她也不情願見了。便是要給女兒葬衣冠冢,她亦不曾知會于他。她是要将他完完全全的隔離在她心門之外。
是夜。北院念卿卧房內,一道颀長的身影立在她榻前,借着窗棂處透進來的月光,靜靜的看她。
還是那張秀美柔弱的面龐,卻不再是那個會依着他,念着他;會因他喜,會為他憂;會倚門而眺,癡癡等着他的人兒了。
“是打算一輩子也不原諒爺了麽?”韓奕羨蹲身思慕的凝住她的睡顏,哀傷呢喃。
她臉容羸弱蒼白,面上猶有淚痕。想是睡前又哭過了。可誰能想到這一個小人兒,這樣脆弱的小東西,狠起來卻生生碾碎了他的心!
韓奕羨顫抖的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天曉得!他有多麽的想念她!他想她想得心一陣陣的疼,想她想得快要發瘋了!
他想要抱抱她,想要親親她,想将她揉進他懷裏,自此不分開。
然而他不敢。
韓奕羨的手頓在半空,終是又無比不舍的收回。她睡眠淺,他怕會擾醒了她。
他怕她!
怕她疏離的表情,冷淡的眉眼,怕她這張小嘴裏吐出的那些決然又傷人的話語。
韓奕羨的手輕輕摸向她枕下,果然摸到了那枚印章。他取出來看了好一會,彎起了沉郁的唇角,神情裏滿是欣賞與自豪。
他的卿卿,腹有真章兒厲害着呢!
少頃,他解下腰際的玉佩同印章一塊放回她枕下。見她眼皮波動,他心內着慌不敢再呆。萬分留戀的再看了她一眼,一若來時那般腳步輕悄的匆匆而去。
仿似逃離……
念卿緩緩睜開眼睛,室內有熟悉的熏香,随着陡起的一縷微風嗅入她鼻端。她心下一滞,登時坐起身來。
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間,念卿但覺凄清,惘然而惆悵。
是他!
他來過了。
愣怔片刻,她下意識摸向枕際取出印章和那塊玉佩。這是韓家的傳家玉佩,他打小便佩戴在身。現下他将它給了荷兒。
念卿看着玉佩半宿無眠。
隔日,念卿沒有拒絕韓奕羨為荷兒挑選的墓地。那塊墓地由城內著名的陰陽先生看過風水,謂青龍居左,白虎為右,可除兇煞,能擋惡靈。且環山抱水靜谧清幽,是一塊難得的墓葬寶地。她不可能替女兒找到更好的了。
她也沒有拒絕他拿來的玉佩。縱那玉佩價值連城,是難得的寶物又當如何!荷兒是他的骨肉,他身為父親給了就給了。
何況,她的荷兒又有哪裏受不起?
待念卿一行離去,隐在暗處的韓奕羨走到墓前。他眸中噙淚,久久未有離開。
這日夜裏,韓奕羨獨坐外院喝得爛醉。
隐隐似有熟悉的馨香萦繞他鼻間。他迷迷糊糊卻心喜欲狂。
“卿兒,卿兒,是你嗎?卿兒……”
他聲音發顫,醉眼迷離看住眼前的女人。
黑漆漆的眼瞳,秀氣的小嘴巴。不是他的乖乖,又是哪個?!
他笑起來,眼中卻是一片潮霧。一把将她裹進懷裏。
“乖乖,乖乖!爺的心肝兒!你可知爺想你,想得都快要發狂了!”他胡亂的親着她的臉,又傷心又委屈:
“卿兒你乖一點好不好?嗯!乖一點!以後都要乖乖的!”
就象從前一樣的乖。
“不可以不理爺,不可以不愛爺,卿兒不可以……”
他含含糊糊嘟嘟哝哝,語聲發哽:“爺也會乖的!爺以後也乖乖的!再不惹卿兒生氣,不害卿兒傷心!卿兒說要如何,爺便如何!爺都聽卿兒的!卿兒你原諒爺好不好?原諒爺……”
懷裏的女人神色複雜。同樣委屈,傷心,還有難以言喻的憤恨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