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老夫人臨時召去給征哥請郎中的庭毅,辦完了差,一刻也不敢耽擱,步履匆匆往回趕。
跨進院門沒見着爺,他心一驚急急走去書房。臨到門口,聽見裏頭傳來的動靜,他生生一頓停住腳步。臉色變得很不好看。
不好的預感成真。他不禁很是憤怒!
老夫人這是何苦!
爺的心,她還看不明白嗎?
作甚麽要這般算計!
待明兒爺清醒了,誰又讨得到好去!
先前老夫人突的差人來叫他,他便情知不妙。府上家丁小厮成群,卻偏舍近求遠跑來爺的書房喚他去請大夫?
再說了,職務有別。他是爺的人,護衛爺的安全是他職責所在。除非爺開口,否則東屋裏縱是老夫人,也不該過來喚他。
他正想尋着爺喝了酒,他得在旁照看的由頭打發了那丫頭。然偏那會爺已喝得醺然,嫌來人聒噪。大手一揮,極是不耐的趕他趕快跟着去。。
結果,不出所料,事出反常必有妖!
翌日,韓奕羨暈暈沉沉的醒來,表情迷瞪睡眼惺忪。須臾,嗅覺當先複蘇的他,聞到身側那熟悉的芳香,昨夜裏的記憶即刻閃現在他腦際。
無端的他心跳劇烈,唇角止不住上揚。稍事按捺,他籲了籲氣,竟感覺緊張。随即他緩緩側頭,笑得象個孩子,一雙鳳眸又黑又亮:
“卿兒!”他叫,無比快活的聲音在看到人後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僵住,眸中的光亮瞬時黯淡下來。黑漆漆一雙眼,再沒有表情。
“爺!”
錦鳳觑着他的面色,不無小心的輕聲喚他。心中溢滿了失望和委屈。
韓奕羨凝着臉,抿緊了唇。看也不再看她,飛快的起身下榻顧自穿衣。套上皂靴穿戴整齊,他大步朝門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已是怒氣沖沖忍不住大喝道:
“庭毅!”
守在門外的庭毅立即現身。只考慮到那位還在屋裏,他沒有進門。
“叫人把那榻擡出去燒了!”
他語聲淩厲迫人:“還有,爺回來之前不想再看到她!”
榻上的錦鳳聞言,眼睫顫了一顫,臉色唰的慘白。
韓奕羨的臉如冰地寒霜,胸間戾氣翻湧。臨至院門處,似想到了什麽,他攏緊了眉轉身又道:
“把她先留下,你看着她!爺去去就回。”
錦鳳心中驚疑不定,不知他意欲何為。此時此刻,她不會傻得以為他是心軟了,突然對她心生了憐惜。
端瞧他聲色亦知總歸不會有好事!
很快一碗黑濃似墨,冒着騰騰熱氣的藥湯,擺在了她面前。饒是錦鳳心有準備,亦不由面色大變。
這湯的味兒她很熟悉。
以往未嫁前,她在府裏常常見到娘親,端着這樣的藥湯拿給爹爹的妾室。或者是那些爹爹興之所致,臨時收房的丫頭。
而藥湯的成分,也會随喝湯藥的人不同而有所調整。聽話的妾室,那這就是一碗普通的避子湯。有那不安分的,湯裏就會加點料,變成一碗可怕的絕子湯。
至于被爹爹臨時幸了的那些丫頭們,同樣,乖順的就喝避子湯。心存妄念不馴服的一碗絕子湯送其上路。因為通常丫頭們的絕子湯裏,用料總是會更重一些。舉凡喝過絕子湯的丫頭,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俱要失血過多,血崩而亡。
錦鳳心驚的望着眼前直冒熱氣的湯藥,聞其味,觀其色,竟不似避子湯。而是……
一股冷飕飕的寒氣直直貫入錦鳳心間,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眉目森冷的男人。他居然要給她喝絕子湯?!
“喝了吧!”見她遲遲不動全無自覺,韓奕羨出言道:“不要逼爺動手!”
與他目中的陰寒嗜人不同,他此刻的聲音極是平靜。是那種淡漠到極致的平靜,無情到殘酷的平靜。
錦鳳再次清晰的感覺到他身上迸發出來的強烈的殺意。
“爺這是作甚?”她聲音輕顫,語氣生硬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爺同錦鳳昨兒個才做完夫妻,今天爺便要置錦鳳于死地了麽?”
韓奕羨無動于衷,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淡道:“你可以不喝,即日滾回師府便罷。若你硬要留在韓府,今日這湯你不得不喝!”
他口氣變得輕蔑,語聲譏诮:“畢竟你爬&床的本事,爺恐怕青樓的頭牌都要甘拜下風!”
為迷惑他連卿兒身子自帶的幽香,她都能給調制出來,其心計之綿密,其用心之良苦,不可謂不令人折服。而其面皮之厚更是令他嘆為觀止。
實在可惜了!
倘她還能用,于韓府家業必然大有助益。心夠黑,手段夠狠,心機深沉還能屈能伸,甚是能忍。這樣的女人委實适合掌家。
聽他竟将自己與妓&子相提并論,錦鳳大震又怒又痛!她心中悔恨交加,萬不該一時情難自禁,聽了老太太的話!
說什麽男人越是失意的時候,越是需要女人貼心的撫慰;
說什麽只要她肯做低伏小,足夠溫柔足夠的耐心,總能把他的心給捂熱乎了。
只是郎心如鐵,他現在對她冷口冷面,冷情冷性,于她顯然已是捂不熱的石頭!
“頭先爺為什麽不趕錦鳳出府?休書已下,卻任由錦鳳住在娘親屋裏。”錦鳳木着臉,僵冷的話聲中猶帶了一絲的希冀。
“她想你留着,爺自然由得她!”韓奕羨輕描淡寫,漠然的看她:“可如今你若不肯喝了這湯,爺怕是留不得你!”
知曉原來是因為虞念卿,他方肯任她住在東屋。錦鳳終于絕望。
只虞念卿為何要留她在府?
她嗤一聲冷笑,左不過就是要仗着他的愛,繼續羞辱她!
心中恨意無以複加!錦鳳紅了眼,她看一看面前的藥湯,驀地端起一飲而盡。
※
錦鳳上外書房爬床的事,府中的包打聽陳嬷嬷當日上午便得曉了。她心下不齒,但覺這位前主母着實太不要臉面!舉凡品性高貴的女子,有哪個做得出這等寡廉鮮恥的龌龊事兒!
莫怪二爺會大動肝火,送其絕子湯。須知二爺豈是肯任人拿捏的主,也就是對她家夫人才會低頭。
素來有些愛說嘴,喜好談點閑話的陳嬷嬷,這一回卻是沒想将這事告知夫人。一方面,她不願拿這種腌臜事體污了夫人的耳朵;
另一方面則多少有點想替二爺周全的意思。眼下夫人與二爺關系已然冷淡如斯,若要知道了這事,怕不得益發的雪上加霜!
她不說,冬靈更不會多嘴。念卿深居北院足不出戶,對此也就渾然不覺。事實上,這幾天來,她依然忙得很。心思都放在了雕刻印章上頭。錦鳳于她似已是前塵過往,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想這位蛇蠍婦人。
對剩餘的壽山石料,她尋思着就着料子再整幾只印章。然後交由陳嬷嬷出府去找路子,看看有沒有文玩店肯寄賣,抑或店鋪願意直接買了她的印章,當場銀貨兩訖。
由于雕琢印紐太過耗時耗力,太費工。她思量一番,決定就按從前爹爹所為那般,不做印紐。印章嘛,不定非要佩戴在身上,能随身攜帶或者單純喜歡以作收藏,亦不鮮見。
省卻雕琢印紐的繁雜工序,再順其自然運用仿薄意的技法,按着石材本身的紋理,構圖加以簡單的修飾。所謂大簡至美,只要能保持住石材原本的靈秀與質樸氣&韻,亦不失為一種美好意境。
如是一想,她亦不再刻意追求印章正規正矩的形貌,譬如方,圓,長,扁等外形規則。索性就做随形章。依着石材的不規則型而為,只需将石材邊緣抛光打磨平滑即可。這樣一來,既省力又省時,又省下不少工序。
心裏有了主意,虞家三人組馬上忙活起來。有過一次成品經驗,且這一次的工序較之前次要簡單得多。是以,三人做得還算順手,配合尤為默契。
韓奕羨不疑有它,以為她不過是做的得興而已。她既難得有興致,他自不會掃興阻她。在他看來,她現下有點事忙碌倒是件好事。總比她呆坐着思念女兒,黯然心傷的好。
由此,他只叫庭毅給陳嬷嬷同冬靈遞了話,叮囑她二人務必不能讓夫人過于受累。且更要機靈點,多看着些,不要讓夫人傷了手。
在問過要不要添加人手過去幫襯,被一口回絕以後。他便也不再過多過問,只叫庭毅送了上好的藥膏過去,以防她磕碰着或者劃傷了手。
眼見她似情緒平緩下來,韓奕羨心頭稍安。再然後,他也投入到繁冗的事務之中。一年之計在于春,現階段他要做的事情實在不少。尤其如今府中沒有主母主持中饋,挑的管事畢竟是外人。多數事情,他還得事必躬親,都要顧着點。
半月後,北院。
“夫人,那這兩只印章您給定個價,這樣老奴問起來,也好心裏有個底。”
陳嬷嬷将兩枚印章仔細的包好,收進懷中,望着念卿問道。
念卿面現迷茫,老實講,對這印章的要價她其實也不太有底。往昔爹爹曾有言,印章這東西就跟那玉石一般,有道是金銀有價玉無價。而這印章就更不好說了。
石材選料的講究不同,篆刻技法的差異,以及印章上字體書法的水平,還有意境審美的情趣高低。印章的實用價值,與欣賞價值等等。甚或把玩者本人的意趣情懷,這些都決定着印章的價值與價格。
在與印人心意相通者眼裏,那印章或許價值連城。倘換個人來看,吃不準便一文不值,形如敝履。
念卿倒是知道他有好幾枚的玉印,皆價值不菲。兩相比較,她沉吟一刻,朝陳嬷嬷比了比手,說道:“兩枚印章最低不少過六十兩銀子!”
他的印皆是名家手筆,且選料上乘,都是難得的上等好玉。她自覺不可比。然這兩枚印章不說她們的工藝,單是石材用料亦總該值幾個錢吧。她想。
陳嬷嬷領命去了。
在她眼裏,她家夫人的印章委實好看,實屬個稀罕物什。所以她直接去了城中最大最知名的文玩鋪子——
聚寶齋。
陳嬷嬷對這店名極是滿意,覺得這名兒與她家夫人的印章甚是匹配。她認為夫人的印章放這家店裏方不至于被埋沒了去。
店鋪掌櫃姓王,是一個圓團臉容,個頭不高身形富态,瞅着年近知天命之齡的中年男人。王掌櫃典型的生意人嘴臉。笑容藏奸,有雙滿透着世故與圓滑的眼睛。
他打量着陳嬷嬷,眼見這婆子穿着體面,神态精明。一望即知是大門戶裏頭的管事下人。他的目光馬上變得和氣了些。
“媽媽可是要給主子捎點什麽?”他迎上前殷勤問道。
陳嬷嬷做事素來爽利幹脆,不愛拖拖拉拉,拖泥帶水。她掏出包裹好的印章,将之小心的取出來擱在櫃面上。
“王掌櫃,一百兩銀子,這兩枚印章就給了你!”她快言快語道。
夫人說的六十兩,但她覺得夫人實在過謙了!所以她給加了四十兩。
王掌櫃一楞,意識到她的來意,目光當即就變了。他望向印章神情顯得挑剔,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好半晌,他方伸出兩指,無可無不可的應道:“初次相識,當交個朋友。我出二十兩現銀。媽媽你若同意,這兩枚印章我就收了。”
陳嬷嬷一聽,很生氣。二話不說包了印章就往外走。
王掌櫃忍了忍,見她走得飛快不似拿腔作勢。他嘴角一抽,急喊道:“媽媽且慢,咱們萬事好商量。”
陳嬷嬷頓住,橫眉瞥他。
“三十兩!”他滿臉堆笑,伸出三個指頭。
陳嬷嬷掉頭。
“四十兩!”
“五十兩!”
……
“八十兩!”
“一百兩!”
“八十兩!”
“一百兩!”
“九十兩!”
“一百兩!”
“九十兩!”
“好!成交,九十兩!”
陳嬷嬷拿着九十兩的銀子走了。她叫價一百兩,但實則九十兩是她的心理價位。價到了,她也不貪心。
王掌櫃望着她背影遠去,低頭端詳手中的印章,面上浮現奸猾的笑容,以及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陳七”他叫:“把這兩個安置下來”
稍事停頓,他笑容愈盛:“兩個都标價三百兩。”
幾日後,聚寶齋。
一只手點上櫃臺裏的那兩枚印章。這是一只極好看的手,白皙修長指骨分明,手的主人聲音亦極是好聽。他說:
“掌櫃的,把這兩印章取出來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