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應韓奕羨的懇請也為方便治療,張老太醫帶着弟子和藥童在韓府住下。韓奕羨特地着人将臨近北院的一座空置的小院落拾掇出來,留給老太醫一行坐卧起居。另使了好幾個丫頭婆子們一道過去精心服侍,奉若上賓。
老太醫給念卿制定了詳盡的治療方案。每日由他與弟子輪流為念卿施針,進行針灸。以緩解症狀減輕她的病痛。又給開了方藥,因她咳久傷&陰,肺陰虧損,且本就氣弱體虛全靠調補。老太醫為求穩妥,索性肺脾腎兼顧陰&陽雙補。
橫豎韓家二爺舍得銀子,對這位卿夫人從不吝惜錢財。不管多珍貴多稀罕的藥材,但凡于卿夫人身子有助,縱是千金難覓他也定要設法弄來。
而韓奕羨自此未出北院,衣不解帶悉心照料念卿。他謹遵醫囑把她看護得細致又周到。且事無巨細必親力親為,斷不肯假手于人。大到親自敦促老太醫的藥童煉藥,小到照顧念卿一應的生活需求,無一不周全面面俱到。
如是盡心的治療與調養,念卿的身體漸有起色。她的不适一天天減輕,慢慢的她不再低燒低咳,也不再感覺暈沉,頭腦變得清明好受很多。只身子依舊瘦弱乏力,面色仍然蒼白不見血氣。韓奕羨看得心疼亦無可奈何,按老太醫的說法傷了肺經原本就是個需要時日養就的事,要固本培元沒個一年半載難見成效。
這其中最值得高興的是經過十餘天的診治與觀察,老太醫終于完全确診念卿沒有患上肺痨,并能十分篤定她所患之肺症不具傳染性,只患者自身受累于他人無礙。
老太醫金口一開,無異天降福音。不但韓奕羨心頭大石落地,念卿有若死裏逃生。韓府底下人等亦然欣喜萬分,尤其北院裏被隔離起來的仆衆,簡直喜不自勝仿似重獲新生。張老太醫什麽人啊?那可是原先專職給聖人看病的大國醫!老太醫說沒事自然就是沒事!
念卿屋裏的冬靈同荷兒的奶娘更是喜極而泣,直跪着向天磕頭連連拜謝:多謝菩薩保佑!讓夫人終是有驚無險,吉人天相!而一直憂心忡忡密切關注着北院動靜的韓母與錦鳳,也各自安下心來,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回她們委實吓得不輕!頭一次無比誠心的期盼虞氏無事!真切的冀望她得的不要是痨病!只有虞氏的病無妨,她們的兒(夫)才得安然!
晌午過後,韓奕羨抱念卿到院子裏曬太陽。這亦是老太醫的醫囑。多曬太陽于念卿的病後恢複大有裨益。
坐了一會後,韓奕羨低頭望着念卿有些恹恹的神氣,柔聲低問:“乖,是不是困了?”她這段時來身體虛弱,尤是渴睡。
念卿無甚精神的點頭,但她知道還不能睡。
“卿兒乖,再等一刻。喝了藥就可以睡了嗯?”
而今韓奕羨将張老太醫的醫囑奉若圭臬,謹慎遵守一絲不茍絕不肯違背半分。這會兒剛用完午膳不久,還不可以服藥。按老太醫交代的時辰,還須得再等上一等。
見她沒精打采昏昏欲睡,韓奕羨便揀了她感興趣的話題來轉移她的注意力,逗她開口以免她真的睡過去。
“荷兒這兩日已經會跑了!跑得可快機靈得很!冬靈說跟慢一點都追不上她。”韓奕羨朝她溫聲笑道。
念卿果然睜開了眼睛,跟着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下次見了,她還記不記得我?”她不無傷感的說道。此一病,她已足有二十來天沒能見到女兒。
“哪能呢!天天都會念叨你呢!”韓奕羨碰碰她的額溫存的哄她。
實際上那小白眼狼頭先确實日日念叨着要娘,每每都要哭上好一陣子。只畢竟是孩子,要了好些回要不着,也便漸次不再提了。
“待這個療程的藥服完,爺便接她回來吧。”念卿低道。
目含希冀的看住韓奕羨。她的小心肝兒,她實在想念得緊!
韓奕羨溫柔的親親她的發心,沉吟道:“到時候看吧。你若恢複得好一些,爺就将她接回來。”
言下之意,若她恢複得不盡人意,荷兒暫時就還回不來。念卿的眸光即刻黯淡下來,垂了眼不再吱聲。
韓奕羨看不得她這副極是失望的模樣。輕輕晃了晃與她交握的手耐心哄道:“你放寬心,不要擔憂。荷兒雖然是在娘那裏,但有冬靈和奶娘看着,還有庭毅每日早晚都會過去問一遍消息。卿兒還有什麽可不放心的呢!”
他了解念卿的顧慮,她是擔心母親不喜荷兒。自張老太醫确診離府後,母親便使人過來同他商議在卿兒養病期間,讓荷兒去東屋裏養着。又道他若不放心,可以自個派人跟過去看護。
他知道母親此舉有低頭示好的意思,雖然只是對他。再想想,把荷兒放在外院看着确乎也不太适宜。于是便應了母親。
他睇着念卿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那額際青色的小血管都清晰可見。而她清瘦的身軀真正單薄,弱不勝衣。他不由嘆息一聲,沖她低語道:“乖卿兒,你也替爺想想!嗯?”
他貼上她的臉呢語喃喃:“不要讓爺太擔心了!”
他說着,口氣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眼下她如斯羸弱的模樣,叫他怎麽舍得讓她受累。
須臾,便感受到她臉上的濕意,韓奕羨心疼又無奈。他稍挪開臉,拿指腹替她抹淚,哄孩子似聲音柔得滴水:“爺答應你,只要卿兒身子好上一些了,便将荷兒接回來好不好?嗯?乖啊,別哭了!看你哭,”
他捂一下心口,嘆氣:“爺心疼!這裏難受得厲害!”
念卿吸吸鼻子,勉力忍住心中的悲傷。是她沒用,身子不争氣!
韓奕羨見狀,又輕嘆一聲攏一攏她的肩迅速轉移話題:“如今岳父的私塾裏學生是越來越多了。這趟過去一看多了十來個。爺瞅着他老人家精神還挺不錯,看樣子很是樂在其中。”
之前全副心神都為着她的病,還未來得及告知她岳父的情況。
念卿知他心意,亦便配合應道:“爹爹自來如此,閑不住。忙一點反而過得快活一些。”
韓奕羨點頭,摸摸她的臉說道:“等我們荷兒再大一些,便将岳父接來可好?由得他老人家親自教導荷兒。也好叫我們盡下孝道,讓岳父含饴弄孫安享晚年。”
念卿一愣,随即搖頭毫不猶豫。她面現一絲悲哀,婆母素來門第之見深重。看不起她的出身,亦輕視爹爹。即使爺對他老人家極是尊重,可那又怎樣?她能忍受婆母的不公,但無法忍受婆母那般的輕慢爹爹!
她只有一個爹爹,生她養她,疼她愛她的爹爹。她不要他再遭人作踐!只要想想荷兒滿月禮那次,婆母連面都不屑與爹爹相見,她心裏就萬分的難過。
韓奕羨觀她臉色,不禁暗自懊惱。他只顧着想讓她開心,話說得不太妥。雖确是他的真心話,但母親對岳父……
他愧疚的看住念卿,這亦是他虧欠她的地方。母親為人固執不聽勸。不論他勸說多少次都不肯改變态度。
正想着找話安慰她,陳嬷嬷端着藥湯過來。
韓奕羨面色一沉,立刻皺起了眉頭。他接過藥湯擱在石桌上冷眼望向陳嬷嬷,十分不悅道:
“你怎的還在這裏!莫非爺的話都不當數了?”
他前兩日便告知這婆子,讓她滾回東屋母親那去。沒曾想,她竟然還沒走!
陳嬷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哀求道:“求二爺開恩,容老奴留在院裏。不要趕老奴走!”
她不住磕頭,形狀可憐:“老奴對天發誓,日後定當盡心盡力服侍夫人和小姐!絕無懈怠,不生二心!若有違此誓,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自那日給韓母探聽消息,告知卿夫人可能患上肺痨後,陳嬷嬷當場就被韓母指派家丁給押送回了北院,隔離起來。
這事給陳嬷嬷的沖擊很大!她服侍韓老夫人大半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曾想臨老了被毫不顧惜當作一顆棄子。老夫人将她隔離明擺着是怕她已受了傳染,要讓她自生自滅。如斯狠厲無情,哪裏有絲毫的主仆情誼。
在被隔離的日子裏,陳嬷嬷愈想愈是心灰。而因着老夫人的心狠手辣,便益發襯出卿夫人的好來。老夫人脾性挑剔,規矩多。稍有不滿就會大動肝火。東屋裏發落下人是家常便飯。卿夫人卻恰恰相反。雖寡言少語,卻性子溫和。對着她們下人說話聲音都不大。她來北院這麽幾年,就沒見過卿夫人發過脾氣。較之老夫人的刻薄與嚴厲,卿夫人簡直有若仙女娘娘。
是以二爺要趕她回東屋,她實在不甘願。她心知肚明二爺是惱她待卿夫人不夠忠心。原本她只是老夫人派過來暗裏監看卿夫人的,可如今,她卻是真心情願想要認卿夫人作正經主子!
念卿不知陳嬷嬷所犯何事,使得爺要趕她走。雖與這嬷嬷并不親近,但眼見她這般情狀不禁也很是不忍。
念卿擡眸看向韓奕羨,眼裏流露不落忍的神色。韓奕羨拍拍她的手望着陳嬷嬷,少頃淡道:“今日看在夫人面上,且應你這一回。以後記得你的本分!若再有異心,爺定不輕饒!”
陳嬷嬷如蒙大赦,忙不疊磕頭:“謝二爺開恩!謝卿夫人憐憫!老奴日後一定竭盡全力伺候主子!”
“下去吧。”
“是!二爺,夫人。”陳嬷嬷抹着淚行禮,感激涕零的去了。
韓奕羨執起藥湯拿着湯匙舀一勺,放在嘴邊吹一吹,又細心的用嘴輕輕試了試溫度,方喂到念卿嘴邊。
“好了,爺的乖嬌兒!喝完這個咱們就能歇個午覺了!等歇夠了午覺,咱們再食那成藥丸子。”他語聲帶笑,眉眼溫柔。是如同哄女兒一般的語氣。與剛才對陳嬷嬷的冷厲判若兩人。
院門外,錦鳳直直的看着這一幕,手裏的帕子已經擰絞成條狀。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們之間相處的情形。聽再多碧枝探來的消息,都不及此刻給她的打擊。
他從來沒有這樣的看過她!用看虞念卿的眼神。這樣的深情,這樣的溫柔。從來沒有過!
錦鳳盯住念卿,以看情敵的苛刻眼光細細的打量她。湖水綠白貂領鬥篷,裏面是月白色夾襖同色系套裙。一頭青絲如絹披散至腰際,巴掌大的小臉,下颌尖尖病态的蒼白。然而,錦鳳卻不得不承認,即使她嫉妒得發狂,也無法罔顧事實自欺欺人。
虞念卿果是勾人的妖精!一場大病下來,竟然還讓她病得更好看了!眉目楚楚,姿容如畫。清減的臉,讓她原就秀致的五官更形凸顯。而點漆黑瞳,秀氣臉容搭着她蒼白的面色,映在人眼裏,有種說不上來的奇異的美。病西施似我見尤憐。眼看她一副嬌兒無力的嬌慵模樣,倚在爺懷裏由着他精心伺候,錦鳳幾欲咬碎了銀牙。
他竟這樣的對她!這樣的對她!
前一個她是虞念卿,後一個她是她自己。多麽鮮明的對比!他為虞念卿抛卻生死,什麽也不顧!他情願舍棄一切和這個女人同生共死,那她算什麽?!她的孩兒又算什麽!
整整二十多天,他似渾然忘了這府裏還有個西院。院裏還有她,和他們的哥兒在日夜盼着他。錦鳳心內冷笑,心知他大概是怨她要去梅子塢,害得他的心頭肉遭此大劫!可是她就不委屈?哥兒們就不委屈?虞念卿這一病,鬧得人心惶惶,害得她的倆哥兒周歲禮都沒能慶賀,生生錯過!
而他甚至當衆掃盡她的顏面!她身為主母主持中饋。可這回他卻明明白白的繞開她,先是将那小賠錢貨置于外院養着,及至後來寧可老太太幫養,也不願将之交給她來帶。他這般行事要置她于何地!現下全府裏的人都知曉他們的二爺,防着她,戒備她!壓根就不信任她!
錦鳳心中情緒激&湧。她死死的凝望那一對正親親熱熱,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直待下一刻後,她對上韓奕羨看過來的眼睛,看到他瞬間變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