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卿姐姐這回受苦了!”錦鳳笑容和暖,慢聲細語。
無視冷寂到凝滞的氣氛,她讓丫頭将帶過來的食盒放在石桌上。也不用丫頭動手,她親自揭開食盒,纖手指着裏頭的菜肴,一道菜一道菜的說:
“這是黃芪黨參烏雞湯,這是川貝母海蜇瘦肉湯,還有這兩個分別是四寶炖乳鴿和三百童子雞。”
仿若看不見韓奕羨難看的臉色,念卿冷清的面容。
她語笑盈盈顧自言道:“這些都是妾身昨兒個便交代下去着令廚房備着,今晨特意給姐姐做來的幾道滋補肺氣,潤肺養肺的藥膳。雖說都不值當個什麽,而且有爺”
瞅住念卿,她笑:“這麽愛護着姐姐,精心照料姐姐,姐姐要什麽好的沒有?委實也犯不着妾身多事。只眼看着姐姐受了疼,遭了罪,妾身這心裏頭呀實在不得過!還望姐姐不要嫌棄,權當全了妾身的一片心意。”
她稍頓,面現歉意的接道:“因着要煲湯用時長了些,誤了午膳的時辰。好在也不甚打緊,再等會子也該要晚膳了。姐姐先讓人收着,待晚間令她們放在蒸鍋上熱開,不過兩三個時辰,口味和療效當俱是無損。”
念卿沒有回應,她看着錦鳳面無表情。她根本笑不出來,便是敷衍也勉強不來。此時她心裏非常的不舒服。她不需要師氏的關心,亦很不喜歡師氏這般不請自來的行徑。師氏突如其來,讓她措不及防。
念卿不喜之餘,更感到莫名的焦慮,還有着一種被打擾的不耐,被入&侵的憤然和說不出的氣惱。這是她的北院,一個只屬于她同爺與荷兒一家三口的地方。是她在這韓府唯一的樂土,僅有的空間。
彼時爺娶師氏,她無能生養被動接受。及至而今她可以不在乎師氏做韓府的當家主母,可以不嫉恨師氏為爺生了哥兒。一切皆是命。她命數如此唯有認命。
但她卻絕不願與師氏結交,無意與其做什麽姐妹。終此一生,她只願安守一隅,守護她要守護的人,守候她能等來的人。如此一世,再不要其他的打擾。師氏于她是徹頭徹尾的不速之客,一如此刻,一如兩年前師氏也是這般驟然的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分享她的夫君。
念卿不想面對錦鳳,她動了動,想要起身離開。此時沒來由的她心下生涼。明明他的懷抱寬厚溫熱,可她卻突的感覺不到暖意。縱是煦陽暖照,她仍然覺得心中涼意透風。
其實她秉性柔婉溫順,素來情緒鮮有起伏。似乎這輩子她所有的喜惡,那些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心境都給了她身後的男人。她的爺左右着她的心情,那麽的輕易。
韓奕羨沒有放開念卿,他抿了抿唇,更緊的抱起她直接站起身。他看着錦鳳,英俊的臉孔隐現怒意,口氣冷淡:
“你走吧!以後不要來。”
掃一眼桌上的食盒,他眼神不虞:“記得把它提走。”
話落,他壓抑着心頭的怒火不再看她,抱着念卿進了裏間。
錦鳳咬&唇,臉色陰沉。立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裏間韓奕羨擁着默然不語的念卿坐到榻上。他觑着她的表情長長的嘆氣:“卿兒惱爺了吧?”
念卿垂着眼,沒有作聲。
“她以後不會再來!爺保證!”韓奕羨語氣裏不自覺透出一份小心。
念卿靜了靜,擡眸看他卻是問道:“爺先前去梅子塢,啓程後第三日的申時三刻,爺那會在做什麽?”
她望着他,黑淩淩的一對眸子,一瞬不瞬筆直的投放到他臉上。
韓奕羨表情一滞,此時此刻乍然聽到她這一句問話,對着這樣一雙眼睛,他竟是說不出話來。
“當時可有抵達,或是還在路上?爺那時在幹嘛?”念卿少有的堅持。
韓奕羨窘迫難言,他平生第一次感覺到狼狽。
“卿兒!”他将她的頭按在懷裏,避開她的眼睛。心中羞愧,無盡的悔痛。
在張老太醫替她診斷,發現她有過溺水的意外後不久,他便派庭毅探查到了真相。只是她既不願說,他也就裝作不知情。沒有人能體會,他得知真相那一刻的後怕與後悔。
那是一種會令人後背發涼,沁出滿身冷汗的可怕感知。原來在那一日,他那陣遽起的心悸,竟是冥冥中對卿兒即将遭逢危機的不詳預感。
而令他自己也無法直視的是,在他的卿兒落水身陷險境,生死攸關苦苦掙紮的時刻,他卻正和師氏在溫泉裏……
縱不是他主動,縱然他那當口對師氏并無那樣的意頭。可是無論如何,他沒有拒絕師氏的主動!
念卿安靜的倚着他,沒有再追問。
她當然想不到韓奕羨已經知曉她溺水的事情,也并不是有意要探聽他與師氏之間的事。事實上,一直以來她都是近乎逃避的,十分刻意的,不讓自己去想他和師氏。因為那讓她感覺痛苦,深重的,無比的痛苦。
而許是才将師氏出現在她的北院,那麽處之泰然給了她刺激。她驀然憶起從前未出嫁時看過的一個話本,那上面描寫了一個上京趕考的書生,與他遠在家鄉的愛人——
一位閨閣小姐之間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
其中寫到當那位小姐不幸遇到歹人,險些喪命時,正在考場奮筆疾書的書生,突然心生慌亂大感不妙,竟至臉色慘白身軀顫抖,筆也握不住。
雖是話本作不得真。可這個故事卻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忽的想知道那一天她身陷絕境時,她的爺在做什麽?是怎樣的心情,又有着怎樣的表情?是歡喜還是着驚?有無話本裏書生那般的心靈感應?
然而他反常的沉默,躲閃她的目光。他甚至都不奇怪她為什麽會問,這樣聽來頗是古怪的問題。
他神色尴尬,他在心虛,是以着慌。若不然他定然會好奇反問。而他為何心虛,念卿已經不想知道。
※
午後,韓奕羨坐在書房面沉如水。這幾日卿兒明顯更不愛說話了,成天悶聲不響小臉寂寂。他很清楚她心裏裹着的疙瘩。韓奕羨眼裏閃過冷芒。師氏,他怕是由不得她了!
心随念轉,他霍的起身就要去西院同師氏說個明白!卻見庭毅走了進來。
“爺,鳳夫人帶着倆哥兒過來了。”
韓奕羨複又坐下,神情冷然透着譏诮。很好,不愧是官家之女,善度人心。利用過母親,這回是想着要利用他的哥兒了!
很快,錦鳳攜着兩位奶娘進了書房。她瞥一眼面無笑意的韓奕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她恢複笑臉,若無其事的讓奶娘将已開始學步的兒子放下地來,爾後俯身向他們指一指,凝着臉孔端坐在書案後的男人,頗具意味的開口說道:
“怎的都不會叫人了!那是爹爹,哥兒們都不認得了嗎?”
倆哥兒愣愣的看住神态威嚴的韓奕羨,表情懵懂帶着些孩童的畏怯。不肯上前也不肯出聲,只睜大了眼吸着指頭,仰臉看他。一晃月餘未見,對這個爹爹他們已很是生疏。
韓奕羨對上兒子們天真稚氣的眸光,到底扯了唇露出一抹微笑,緊繃的神色變得柔和。雖厭煩師氏拿兒子做文章,但畢竟是他的骨肉。對倆兒子,他心有愧疚不是不疼的。
他起身走到兒子們面前,一手一個将他們雙雙抱起,在書房緩緩踱步輕聲的逗弄起來。對站在室內的錦鳳,卻是看也不願多看一眼。
“爺!”她哀怨的喚他。
韓奕羨充耳不聞,只是不理。一徑與兒子們耍鬧言笑晏晏。
“妾身知道,爺是氣妾身上北院擾了卿姐姐。”
錦鳳語氣傷心,不無控訴的言道:“然若妾身不去,又要怎麽見得到爺?整整一個多月爺守在北院,寸步不離。直到今日方肯出來外院理事。爺為了卿姐姐不管不顧,妾身不敢埋怨。只是爺不顧惜着妾身,難道連哥兒們都不要了嗎!”
韓奕羨聞言,眸色涼下來,他放下兒子轉頭朝她冷道:“不敢?爺看你敢得很!”
他冷嗤一聲語氣陡然嚴厲:“當初娶你過門時,爺便與你事先說過,萬不可擾她,更不可與她為難!你是怎麽應的爺?”
他看一看兒子停下來,轉而冷淡看她:“你是個聰明的!知道用哥兒們來牽絆爺的心!但你也是個愚蠢的!比爺想象的要蠢得多!”
他口氣失望又不屑:“你蠢到明知爺的底線,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爺念你是哥兒們的娘親,念你為韓府操勞,一忍再忍!現在爺最後向你重申一次:
不要同她比!更不要再試圖逾越爺的底線!自此往後,只要你不玩花樣,不對她使心機。那你還是這府裏頭的主母!否則,”
他望着錦鳳輕道:“韓府恐怕就容不得你!”
錦鳳僵住,這就是她為之着迷的男人,那麽的英俊,又那麽的無情。有這世上最迷人的笑臉,也有着世間最冷硬的表情。可以很溫柔,也可以很冷酷!
容不得她?
是說要休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