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院門口,兩名家丁遠離院門靠邊站立俱是一臉喪氣。他們奉老夫人的指令過來看守北院。老夫人勒令他們将北院嚴加把手,裏面的人一律不得走出院門。
為什麽要隔離北院,他們是知情的。想到裏頭的卿夫人可能患上了肺痨,他們就感到惶懼,很是惴惴。正自認倒黴的當口,突見一人衣袂翻飛,朝這裏飛奔而來。玄青色暗花雲紋錦袍,身形高挺面容英俊,不是他們二爺又是哪個!
他們慌忙上前相迎,待見得二爺神色陰郁眸光冷沉。便不由有些個發怵,心內叫苦。縱觀整個府邸,誰人不知卿夫人是二爺的心尖尖,不知北院是禁地,萬萬冒犯不得!
韓奕羨望着緊閉的院門,再看一眼面前的家丁,心中了然。他臉色愈沉,唇角抿成了一條直線。鳳眸深黯而森寒,凝着勃發的怒火戾氣翻湧。
“陳宏,張照見過二爺!”
兩名家丁給韓奕羨見禮,旋即面面相觑。爾後方臉的那個期期艾艾道:“老夫人令小的們過來”
“開門!”韓奕羨不待其說完陰冷了聲道。
倆家丁不敢多言,忙不疊打開院門。
韓奕羨大步邁進毫不遲疑。院子裏靜寂無聲,氣氛蕭索一個人也無,所有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韓奕羨寒着臉,步履生風。很快便聽得主屋裏傳來低低的咳嗽聲。他心下一緊,益發加快了步子。片刻後,他推開門看到冬靈。
“二爺!”冬靈驚喜交加。
韓奕羨擡手示意她默聲。看到冬靈未做任何防護措施,他冷凝的臉色稍有和緩。一語不發的越過冬靈,他腳步沉穩又輕悄的行至裏間。見到了懸在他心上的人兒。
她鬓發披散,颦眉咳嗽,閉着眼靠在床頭。臉愈發的小了。面頰變得細窄下巴削尖明顯清減了一圈。黑鴉鴉的發絲裹着她的臉,襯得她的臉色蒼白若紙,白得驚心!哪裏還是他出門前白裏透粉的好氣色。
韓奕羨當下心揪到了極處,又是心疼着急又是悔痛不已。其間還夾雜着一抹難耐的委屈。她怎麽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為給她補養身子他花了多少的心思,使了多大的勁!想方設法,用盡千方百計。可這不過幾日的光景,她就把自己糟蹋成這副模樣!
是!他承認是他的不是。明知梅子塢對她意義非常,卻為全了內宅的平衡,為給師氏最後一個機會,他再一次戳了她的心窩子。
但是她怎麽能,怎麽能這樣的對他!
他對她的心意,她難道還不明白!
仿似感應到他的氣息,念卿昏然的睜眼看見突然出現在室內的男人。她有一刻的呆愣,怔怔的看他。下一瞬,她面色驚&變急急拿被子蒙住了口鼻,悶聲急道:
“爺怎的來了!快走快走,爺你趕快離開!”
她虛弱的喘&氣,咳嗽着叫:“快呀,快出去!爺你不能呆在這裏!”
韓奕羨動了,卻是直直朝她走去:“你這說的甚麽!你道爺是什麽人!”
他語聲沉啞,看着她眸色變得深而平靜:“卿兒如此,爺怎會放你一個人!”
念卿大急,凄楚搖頭,裹住被子往後縮。
“不行!爺快走!荷兒沒娘,不能再沒了爹!”
她的心肝肝不能沒了娘又沒了爹。得有一個真心疼她的人陪她活着,陪她長大。護着她疼愛她!
韓奕羨聞言心頭巨震,有細密的痛楚劃過他心口。果然關心則亂,他真是急昏了頭!先前情急,竟然有些偏信了母親的一面之詞。只當她果是因着梅子塢意難平,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
可是怎麽會!
不說她本是個不愛相争的性子。便是為了女兒,她亦斷不會如此!她視荷兒如珠似寶,愛逾性命。不管什麽時候,面對什麽樣的境況,她都斷然不會棄女兒于不顧,任性妄為。
這事必然另有說道。不過,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立刻,馬上抱住他的卿卿,他可憐的乖嬌嬌!女兒于她如命,她于他亦然。同樣的,不論是什麽樣的狀況,他都不會,也不可能放開她的手!
韓奕羨利索的脫靴上榻,不顧念卿的躲避掙紮連人帶被一把摟住。他貼上她的臉,垂首枕在她肩頭。
“爺就知道在卿兒心裏,荷兒才是第一要緊的寶貝!有了荷兒,卿兒都不管爺了!”他故作輕快的打趣,聲音卻微是發哽。
念卿心中一痛,眼淚掉下來。她咳喘&着擺頭,泣不成聲:“不是的,不是的……”
她在意女兒是真,可她一樣的也不想他有事!除了爹爹和冬靈,他們父女是她今生最大的牽挂。倘若爹爹故去,她會傷痛難當;假使冬靈有事,她會十分難過。但如果是他們父女,念卿輕顫,她想必會痛徹心扉肝腸寸斷,再也難以為繼!
覺察到她身子打顫,韓奕羨更緊的摟住她,偏頭親她的臉,啄&吻她的淚珠。
“傻嬌嬌”好一會後他停下來,親昵的擁着她語聲低啞又輕柔:
“母女連心,卿兒舐犢情深愛重荷兒天經地義。可是啊”他沖她耳語,聲音輕得象嘆息:“爺與卿兒夫妻一體,卿兒遭罪爺怎能獨自安好!”
念卿挪動身子側首看他,淚眼朦胧。
“那荷兒怎麽辦?還有征哥兒,齊哥兒,師氏和娘。爺都不管了嗎?韓家的基業爺也不要了嗎?”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是着驚嘶聲問他。
韓奕羨卻只瞧住她,定定的看她,深眸幽幽,墨似深潭眸色濃得化不開。
少頃,他方啓唇輕道:“今時今日,你我相知七載有餘,卿兒還會不懂得爺的心麽?卿兒無事,爺便無憂。卿兒安好,一切方好。無事則無憂,卿安爺得安。卿兒你就是爺的心啊!爺沒了心又怎能活!自個都顧不上了,還哪來餘力兼顧其他?”
他凝着她水霧迷蒙的眼眸,複道:“此次卿兒若有個好歹,那他們爺怕是顧不上了!”他語音平緩,面現哀色。口氣卻異常冷靜表明他的堅持。
“荷兒亦不管嗎?”念卿哭道。
韓奕羨搖頭,停了一瞬嘆道:“爺也不是鐵打的。”
他肉身凡胎自然有軟肋。她便是他的軟肋,是他的命門。再如何強硬,他也會脆弱,也會感覺恐懼。而唯有她能解救他的脆弱,安撫他的恐懼。因為很大程度上,她就是他的脆弱,是他的恐懼。失去她将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恐懼!
念卿哭得不能自已,哭到嗆咳不止。因知勸說無用。她心中柔腸百轉,五味雜陳。是喜是悲已然裹挾不清。
韓奕羨頭一次沒有出聲哄慰。只手指摩&挲她的頭發,靜靜的由着她發洩。直到半晌過後,念卿無力的倚在他懷裏,昏昏然神情萎頓。
“冬靈”韓奕羨揚聲喚道。
一直立在門簾後聽候差遣的冬靈立即掀了簾子,紅着眼睛走進來。
“你戴上紗罩到外院書房去尋庭毅,讓他速速去請張老太醫進府。務必記得交代他告知張老太醫夫人如今的病況。讓老太醫心裏有數做好防護準備。庭毅去了,你就留在那照看小姐。”
“是!二爺,奴婢這就去了!”
“嗯。”韓奕羨颔首,語調變得狠厲:“你去的路上如有人膽敢阻攔,讓他們來找爺!”
“是,奴婢省得!”
冬靈去後,韓奕羨聽着念卿帶着喘&息的低咳,輕輕拍撫她的背脊溫言道:“卿兒莫怕!是好是歹,是生是死,有爺陪着你。上天入地爺都陪着。”
他說的淡然,神态堅毅。
念卿沒有吱聲。她偎近了他把臉埋在他懷裏,難受的閉上眼睛。一番痛哭,令她的頭腦愈發昏然,昏昏沉沉很是暈眩。而持續不斷的咳嗽也令她喉間,心口撕裂般的銳疼。
“乖,今天喝過藥了嗎?”
念卿微微點頭。
“卿兒”又等了會,睇着她的倦容韓奕羨試探的喚她,放緩了聲不無誘哄的問了句:“怎麽弄成了這樣?爺出門前不還好好的嗎?”
念卿眼皮動了動,靜了片刻,低聲應道:“不小心受了涼,招了風寒罷。”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韓奕羨抿了抿唇,沒再作聲。只安靜的挨着她的頭等待張老太醫入府。
約莫一個時辰後,張老太醫帶着他的弟子和一個藥童抵達韓府。一行三人都戴上了紗罩蒙住口鼻,各自的手上亦戴着特質的薄皮手套。
事急從權,何況張老太醫德高望重,年逾古稀。是以,韓奕羨直接引領着老太醫進了裏間。只留了他的弟子和藥童在院子裏等候。
張老太醫眼見韓奕羨全無忌諱,面上一點防護亦無。他并未感到吃驚,這位韓家家主與他這卿夫人伉俪情深,他早已十分的了解。只心裏不由得感慨: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以韓二爺的人材相貌,身份地位,能對一位女子如此舍生忘死傾心以待,委實難得!
一通望聞問切下來,老太醫的臉色不似來時那般凝重,但也稱不上松緩。
韓奕羨望着他,目中到底帶了些緊張與憂色。他能無怨無悔,從容的陪着他的卿兒一道下黃泉。但那是針對最壞的景況。如果可以選擇,他當然更希望這是一場虛驚,企盼他的嬌嬌可以化險為夷,轉危為安。而張老太醫的診斷将一舉決定他與卿兒的生死。
老太醫名滿天下,醫術有口皆碑。韓奕羨對其很是信服。
“還請二爺借一步說話。”
老太醫是個規矩人。問診結束,他便不想再逾矩呆在人家婦閨中。
韓奕羨将念卿的被子掖好,随着老太醫來到院中。
老太醫習慣的伸手想要捋捋自個花白的胡須,碰到紗罩又放下。爾後沉吟道:“老朽觀夫人脈象陰陽兩虛,氣逆肺經。确系于心肺有所虧損。但夫人幹咳無痰,雖伴有咳嗽低熱,卻并未有濁痰,咳血的症狀。依老朽的診斷,夫人是不是肺痨還需觀察幾日,方能定奪。且老朽查到夫人肺有積水,積水的情況還不輕省。若老朽沒有猜錯,夫人近些日來定有過溺水的意外。”
韓奕羨聽得前面心下微松,再聽到後頭不禁微微皺了下眉。溺水?
他心下暗驚,莫非他不在的幾日間,卿兒竟有過溺水的意外。
是意外還是人為?他眸中登時有厲色閃過,旋即又暗自否決。不可能!他料想在他的府邸,還沒有誰有那樣的熊心豹子膽,敢對卿兒下手。
而母親雖然不喜卿兒,現今卻已犯不着對她使那般黑手。至于師氏,她縱是嫉妒卿兒,也不會傻到在他們出門的時候,派人于卿兒不利。那卿兒為什麽不說呢?韓奕羨驀地想到母親那一番言語,頓時似有所悟。一雙俊目不由露出些厭煩。
他正思量,又聽見老太醫接道:“雖暫未能确診夫人所患之症是否就是肺痨,但總歸于肺有損恐有傳染,切不可大意。府上還是需要做到必要的隔離。二爺當明白老朽的意思!”
老太醫口氣鄭重,頗是嚴肅。眼裏是醫者的理性與大義。韓奕羨自然遵從恭敬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