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番外:葉至容x方玉漱(三)
葉至容的眼睛複明了,醫生仔細檢查後說是只有一點輕微的畏光後遺症,避免過度刺激的話一到兩年就能痊愈。
葉豪為此高興地廣請媒體報導以告天下,向來只拜財神的他出錢捐了一座觀音廟,本來這些年都不濟的身子骨也一下健朗了不少。對于他這種糟粕父權觀極重的富豪來說,無論平時多縱幼子,對身為Alpha嫡長子葉至容的重視也是對葉至臻這個小兒子不能相提并論的。
葉至容不是天生的盲人,對顏色和影像有概念,二十多年來也一直盡量保持常人的生活方式。對一些新興事物他雖沒能親眼見過,但摸過聽過,也大致能想象得出來。除了長時間使用電子産品會眼睛發酸外,對複明後的生活适應得很快。
他是習慣了黑暗的人,光明于他最大的用處,便是能真真切切地看到方玉漱。他強逼自己直面心結,就是為了能看一眼方玉漱。
比自己腦海中構想出的模樣還更漂亮,明豔靈動,笑起來有一對淺淺的梨渦。也如自己想象中一樣,值得這世上他最愛的那個人愛他。
或站或坐,或靜或笑,方玉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偏頭的角度都刻在了他的眼底心上。
要不是他昨夜無意聽到方玉漱在陽臺講電話,與那個人約定在英國見,他都已經快要忘了,他們兩個是場必散的宴席。
他一夜假寐。
方玉漱也一整天心事重重。
“至容,你晚飯怎麽吃這麽少?”方玉漱見剛才葉至容幾乎沒怎麽動筷,問:“是不合口味嗎?要不要吃我做的番茄焖飯?”
葉至容微扯唇角道:“不用了,我不餓。”
依然是溫柔至極的語氣。
“至容……”方玉漱咬着下唇,神情十分為難,他不知道該怎麽張口說想去一趟英國。
昨天夜裏,已經回英國休假的程家華打電話來,說他媽媽剛做了一個小手術,算不上嚴重,但如果他能回去看看她,心情一好對病情肯定更有幫助。
方玉漱知道,雖然他是葉至容名義上的妻子,可是葉家就連傭人都清楚,他的媽媽根本算不上是葉至容的岳母,是死是活對葉家都無關緊要。
“怎麽了?”葉至容微不可查地把指尖陷進掌心。
“至容,我能不能……嗯……這個禮拜去一趟英國?”方玉漱說得很小聲,一邊觀察着葉至容的反應,生怕是自己的請求太出格。畢竟葉至容才剛剛複明,正是要自己陪伴适應新生活的時候。
可他已經有八年沒見過媽媽,聽說她生了病有些坐立難安。最難挨的日子過去了,他早就不怪她了。
葉至容呼吸一滞,強作鎮定,“要去多久?”
方玉漱見葉至容果然不太高興,忙道:“不會很久的,我一定抓緊時間回來。”
果然,他根本沒設歸期。
葉至容的心又沉了半分,掙紮地問:“要見什麽人嗎?”
“見我媽媽,她……她生病了。”方玉漱心虛道,生怕讓葉至容覺得,自己見媽媽比陪他更重要。
“什麽時候走?”
“這周日可以嗎?”方玉漱想的是既然都開口了,不如早去早回,還能趕上接媽媽出院。
葉至容覺得自己的心都被一陣殘酷的力量捏碎了,喉嚨裏都仿佛溢着腥氣,艱澀道:“可以,訂機票吧,到時我送你。”
“不用送我,我自己可……”
“我送你。”葉至容打斷他,“我看着你進去我就走。”
方玉漱又內疚又心疼,葉至容眼睛看不見的這些年,對自己的依賴旁人根本體會不出。八年都沒和自己分開過一天,這才眼睛剛好就扔下他一個人出國,也難怪他會情緒低落。
去機場那天,葉至容叫司機等在外面,自己拉着方玉漱的行李箱送他進去。
他只帶了一個行李箱裝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很快就托運好了。還有一個随身的背包,葉至容一路幫他背着,臨進安檢才給他套在肩上,囑咐他一定要看好,護照證件都在裏面。
方玉漱哭得一塌糊塗。
不只是葉至容從沒離開過他,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來葉家後第一次獨自出遠門,一時難以适應,也不大放心葉至容。
葉至容一直拉着他,看着他,只是略微有些沉默,給方玉漱擦眼淚時的手涼得吓人。
臨行時,葉至容捧着方玉漱的臉給了他一個吻,不帶任何情欲的一個吻,卻深長得讓人難舍難分。
方玉漱靠在窗戶上,看着地面的景物在視野中漸漸消失,感受飛機穿過雲層起起伏伏,緩了半天才想着拿眼罩聽歌睡覺。
他在側面的夾層裏翻了翻沒找到,又拉開另外一個拉鏈,老覺得這包比他早上收拾完的時候又重了不少。還沒等他想太多,赫然發現包裏多了個他從沒見過的牛皮紙文件袋。
方玉漱茫然地打開封口,猜不出裏面裝的是什麽,也不知道葉至容是什麽時候偷偷放進去的,只覺得心裏咯噔一下。
他先是抽出一沓紙,待看清上面的字時,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一份葉至容已經簽好了的離婚協議書,只缺他的名字。
他抖着手又倒出文件袋裏的其它東西——支票,地契,股權轉讓書,全部已經或簽好,或已過戶到他名下。他瞟到上面的數額和股份市值,反而覺得心被掏空了一樣,這巨額財富沒能讓他高興起來。
這麽高的分手費,夠買十個當年走投無路的方玉漱,他何德何能啊。也不知是先該為自己的身價受寵若驚一番,還是先為這九年真心換不來的圓滿痛哭一場。
明明說好的,會留他到三十四歲,為什麽要這麽急不可待?是因為眼睛好了,自己就沒有用處了嗎?
葉至容連個說法都不給他就擅自收走了他剩下的那七年。
方玉漱強迫自己把眼淚憋回去,先冷靜下來讀離婚協議,想看事情還有沒有回轉的餘地。讀了兩行才回過味兒來,如果葉至容是鐵了心不要他了,為什麽不起訴離婚,而是給他一份只要自己不簽就不會生效的離婚協議?
他不甘心也不死心,把文件袋重又翻了一遍,果然在那一沓東西裏翻出一張對折的信紙,入眼是葉至容一筆一劃工整而略顯笨拙的筆跡,只有短短幾行。
吾妻玉漱:
看到這封信時,你應該正在千米高空,也或許已經平安到了英國。
我不擅長道別,怕說出什麽讓你為難的話,故而決定寫信給你。說來慚愧,這幾日我思緒情緒都控制得不太好,臨別對你有些怠慢,還望你包涵。希望你記憶裏最後的我,不是初見時那個只會欺負你的混蛋。
給你的東西你好好收着,那不是分手費,是我作為一個受你照顧多年的故人的一點心意,別有心理負擔。不用回複我,忘了我,也把這段不堪的往事都忘了吧,好好和他在一起,我尊重你的選擇。
你從來不欠我,不欠葉家,望從此天高海闊,你都能為自己而活。
方玉漱讀完最後落款“葉至容”三個字,頓時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不懂葉至容所指的“他”是誰,“選擇”又是指什麽。
這什麽意思?趕他走還非要給他強安個罪名?
這一點方玉漱是絕對不服的,他在葉至容身邊呆了九年,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別的不敢自誇,他的忠誠是不容诋毀的。想趕他走,說他無趣說他笨,嫌棄他的出身和學歷,哪怕嫌他不男不女方玉漱都能接受。
但是休想污蔑他偷人。
這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方玉漱是憋着一口氣坐完的,下機第一件事就是買了最近的回程機票,頂着機場一衆安檢人員的質疑,解釋了三十分鐘,又搭了十幾個小時回濱江,落地打車直奔葉家。
家裏傭人都覺着奇怪,才聽說他要去英國探親,這才走了不到兩天又風塵仆仆回來了,還以為英國那邊出了什麽事,也不敢問,只說大少爺不在家,要在城郊的莊園裏住上一陣子。
方玉漱把行李一放又直奔莊園,就這樣他來來回回折騰了将近四十個小時,只吃了兩頓飛機餐,合了三個小時的眼,人都快虛脫了。但他必須馬上找葉至容問個清楚,哪怕現在天還沒亮他也不能等。
他鑰匙沒帶在身上,只好拍院門叫醒裏面的傭人,也吵醒了園子裏養着的幾只德國牧羊犬,引來一陣此起彼伏的犬吠。
“少夫人?您怎麽這個時間來了,您不是出國了嗎?”
淩晨三四點有人來砸門,傭人不敢開,是兩個跟着葉至容的保镖出來開的門,見到方玉漱都有些吃驚。
“葉至容呢?”他連大少爺都不叫了,直接抑揚頓挫地喊大名。
“大……大……大少爺在樓上休息呢。”保镖見少夫人破天荒地穿着男式的運動套裝,頭發胡亂散着,臉上素淨一片,驚訝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印象裏少夫人是個精致到骨子裏的Omega,就算從前大少爺看不見,他也會穿着質地考究的衣裙,妝容頭發一絲不茍地見人,從沒像今天這樣随意過。
葉至容被屋外的犬吠聲吵得睜了眼,其實他本來也沒睡着,心口連每一下呼吸都牽扯着疼,疼得錐心刺骨,沒辦法忽視。
他說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期待着什麽,靈魂出竅一般地下了樓,走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