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
這一睡便是兩日後。
子夜醒來時,外面的天已經亮透了。他望着頭頂熟悉的床帳發了會兒呆,竟絲毫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白鹿峰的。他的記憶尚停留在山洞之中,之後便忽然斷了篇,任他如何回憶,腦海裏都只餘下一片空白。
子夜躺了足有兩天兩夜,身體裏那股子乏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他翻了個身,右臂登時一陣過電的麻,再一偏頭,便看見伏在床邊的罪魁禍首。
此時約莫是巳時了,身邊之人睡得很沉,也不知像這般守了他多久才終于扛不住睡了過去。
子夜心中忽有所動,他小心翼翼撐起身子。手撤不回來,半條手臂被曉星塵牢牢地枕着。他方才只是輕微動了一下,便立刻引起了睡夢中人的不滿,連手也叫人握住了。
子夜心頭一熱,他俯下身,埋在曉星塵發間眷戀地蹭了蹭。子夜無聲地動了動嘴唇,道:啧,這位道長,你怎麽這麽霸道啊?
曉星塵卻像是聽到了他這番無聲的控訴,發出一聲抗議似的低吟,随即眼睫微顫,竟然醒了。
子夜立刻躺回去,裝模作樣地揉了揉眼睛:“師父……”
曉星塵見他終于醒了,如釋重負般舒了口氣,道:“可有哪裏不舒服?”
子夜道:“有啊。”他看見曉星塵的神色頓時又緊張起來,忍不住笑道,“我這幾天睡得昏天黑地,也沒能見着師父,所以特別想您,想得胸口都疼。”
曉星塵打他手心,輕斥道:“又拿我尋開心,沒個正經。”
子夜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很是不服氣地道:“怎麽就不正經了,我真的可想您啦。”
曉星塵淡淡觑他一眼:“你胸口不疼了?”
子夜立刻情真意切地叫喚起來:“哦,我好疼啊……”
三言兩語,便又把曉星塵逗笑了,他道:“再頑,罰你抄寫門規了。”
子夜道:“師父,您辛辛苦苦把我從琴川背回來就是為了體罰我的嗎?”
曉星塵學着他的語氣道:“我可沒有辛辛苦苦把你背回來。”
子夜挑眉道:“那我怎麽回來的,難不成……”他笑得不懷好意,“你抱我回來的啊?”
曉星塵自動忽視了他的玩笑話,解釋道:“霜華過輕,無法負重你我二人,是子琛載拂雪抱你回來的。”
“…………”
曉星塵以為他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是子琛……”
子夜一臉菜色,顫抖着撐住額頭:“……別,你別說了。”那畫面太美,我沒臉看。
他現在真的有點胸口疼了。
***
不過是在床上躺了兩天而已,子夜卻覺得整個世界仿佛都走了樣。
且不說三師兄這幾日一反常态,時而對着他那條抹額神游,時而又扶着腰鐵青出一張臉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子箐那小丫頭已經好幾天沒跟自己吵架了,整天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老老實實地背書練劍,連她那兩只寶貝兔子都不玩了。
好好地扮演什麽大家閨秀,吓人。
這不,剛才還老老實實抄了一段《清心經》,這會兒又撐着臉蹲在一塊陰涼下充當盆景了。
子夜覺得再不管她,一會兒子箐的頭頂就要冒出一棵棵嫩白的莖,再啪啪幾聲爆出一頂頂菌傘,長出一堆小蘑菇來。
子夜道:“幹嘛呢大師姐?這麽有理想,要投身天地,滋養萬物啊?”
子箐不看他:“你別來煩我,我要打人的。”
“哦喲,我好怕耶。”子夜哈哈笑道,把降災放在一旁,坐到她邊上,明知故問道,“今兒又沒課啊,你家掌門師父呢?”
不提還好,經他這麽一提,子箐頭頂的小蘑菇立刻蔫了腦袋。
子夜福至心靈:哦,惹宋岚生氣了。
果不其然,子箐恹恹地道:“掌門師父夜獵去了。”
子夜道:“夜獵?這都三天了吧,還沒回來?該不會不打算回來了吧?”
子箐怒道:“呸呸呸!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呸我做什麽,又不是我惹他生氣的。”子夜看她嘟着嘴又默不作聲了,笑嘻嘻道,“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又把那些髒兮兮的小動物往他房間帶了?”
“我哪有那麽無聊。”
“哦……不是啊,那他幹嘛氣得離家出走啊。難不成……你偷看他洗澡?”
子箐攥起拳頭就往他臉上送。子夜一把架住她,道:“世界如此美妙,你卻如此暴躁,不好,不好。來嘛,給我講講你少女懷春的心事啊,我給你出出主意。”
子箐試了幾次,手勁比不過又掙脫不能,氣得啐道:“我呸,你才懷春!再說,你能想出什麽好主意!”
子夜道:“你又沒聽,怎麽知道不好?”
子箐哼道:“我不用聽都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嘿,行啊,你說的,那你可別後悔。”子夜松開她,作勢要走。
子箐迅速吊住他的手腕:“……等一下。你說說看。”
子夜嘿道:“你說說你這人,我想說的時候你不聽,我不想說了你非要聽。”
子箐搖他的手:“說啊說啊說啊說啊……”
子夜被她晃得頭暈,他受不了地坐下來,道:“你給掌門寄一封傳音書,保準管用。”
子箐愣了一下:“啊?說什麽呀?”
子夜神秘兮兮道:“當然是……‘我愛師父一萬年’呀,一定要說得情真意切,絕對事半功倍……”
子箐撲過來就要揍他:“我打死你個壞東西!什麽破主意!我就不該信你!”
子夜抓起降災拔腿就跑,他一躍跳上房檐,沖着底下喊道:“門規第四條,白鹿峰內禁止私鬥!”
子箐撚起一張符篆,默念幾句,向他丢去:“門規第十三條,以上條例廢止權皆由大師姐所有!”
子夜一劍劈開符紙,道:“這什麽門規,我怎麽不知道。你這樣胡鬧,掌門回來要罰你啦!”
子箐揚手又擲出一張符篆,賭氣道:“哼!他都離家出走了,誰還管得了我?!”
子夜側身躲過,忽然丢了劍,正身嚴行:“掌門!”
子箐不屑道:“你這招用了幾百次了,以為我還會信你?”說罷又要出招。
“阿箐。”身後忽然有人喚道。
子箐:“…………”
子夜沖她擠眉弄眼,做口型道:沒騙你吧?
子箐恨不得立刻一杆杆奪死他,奈何宋岚在場無法發作。她回過身,卻在看到那張熟悉面容的瞬間忍不住紅了眼睛:“掌門師父……”
宋岚竟沒有責怪她,只是淡淡道:“哭什麽。”
子箐猛地蹭兩下眼睛,小聲嗫嚅道:“我還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宋岚神色一凝,他向少女靠近了幾步,扣着她的後腦,輕輕撫了撫。沉默片刻,溫聲道:“我回來了。”
子夜寂寞如雪地蹲在房檐上吃瓜,他怎麽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宋岚忽然擡眸看了他一眼:“去練劍。”
“哦。”子夜求之不得,他利索地撿起降災,一溜煙滾了。
***
子夜當然不會聽話的真去練劍,他路過論劍臺,拐了個方向,往白鹿峰最高處瞭望臺去了。
臺上已有人在,遠遠地便聽見子弈在高樓上方咋咋呼呼。
子夜拎了一壇酒爬上去:“二師兄,你是覺得自己聲音不夠大,沒法把掌門引過來嗎?”
子弈啃着花生米,正愁無酒下肚,笑眯眯地招呼道:“哎呀小師弟,你可來得真是時候。”
子夜哼笑一聲,把酒壇子遞給他:“少來。”
子弈拍開封泥,灌了一口,贊道:“好酒!”
子夜跟着坐下來:“你們倆幹什麽呢?”師姐蹲蘑菇扮憂郁,師兄看雲海裝文藝,這都什麽毛病?
子弈道:“我在和你三師兄探讨生命的大和諧。”
子夜:……聽不懂,不過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麽好東西。
子筠的行動立刻證實了他的猜想。只見子筠手腕重重一扣,杯子磕在石桌上,發出刺耳的撞擊之聲。他不冷不熱道:“想打架,我随時奉陪。”
子弈擺手拒絕道:“不不不,我從不趁人之危。”他端着酒壇給子筠滿上,“來嘛,花前月下的,還是和師兄喝喝酒談談心比較應景。”
子筠輕抿一口,哂道:“多慮。對付你綽綽有餘。”
子弈奉承道:“好嘛,你最厲害啦。”他從懷裏掏出個小玉瓶,推過去道,“不過有了這個,就更厲害啦,保你一雪前恥,翻~身~農~奴~做~主~人~啦~”
……雖然聽不懂,不過也不要用那麽恐怖的波浪線哎。子夜伸向那只玉瓶,道:“這是什麽?”
子弈抓起他的爪子按回去:“少兒不宜啦,不要碰——哎哎哎哎?!”
子筠擡手一掀,将那小瓶子打翻出去,落入了瞭望臺下那滾滾雲層、萬丈深淵之中。
子弈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哥!你知道那東西有多貴嗎?!”
子筠淡淡啜酒,臉上明明白白寫了四個大字:關我屁事。
子夜則扳着欄杆往下瞅了幾眼:“三師兄,你這算不算高空墜物啊。這底下是什麽地方?”
子筠:“哪處閑置的院子吧。”
子夜:“哦。那只雞爪留給我啊。”
子筠:“來搶。”
子夜:“啧。看我抓奶手!”
被無情忽視的子弈:“喂!!!有人聽到我講話嗎???”
喝着酒不過閑聊片刻,一晃已是日薄西山。
子弈醉了就睡,鼾聲震天。子筠仍舊巋然不動,眼神卻有些飄。
三人中屬子夜酒量最好,數杯下肚也不見上臉。他嚼着花生米,忽的想起一件事:“對了,曉……那個你們有沒有見過我師父?”
子筠道:“之前看他往澹清池的方向去了。”
子夜來瞭望臺之前還去曉星塵的院子轉了一圈沒找見人,原來是去洗浴了。
泡個澡這麽久?該不會在裏面睡着了吧?
他把酒杯一丢:“你們好吃好喝,我先走了啊。”
子弈被他這句話從夢中驚醒,道:“你做什麽去?”
子夜随口謅道:“去後山。”
子弈打了個酒嗝,喜道:“哎呀打野味嗎?好啊好啊,抓到了一起烤來吃呀。”
子夜勾了勾嘴角,他一指頭摁回去子弈湊過來的臉:“沒你的份。”
***
一路行至澹清池,方踏進去,便被蒸騰的熱氣缭繞了視野。
子夜是知道曉星塵患有沉疴的。雖稱不上嚴重,但仍需隔幾日便到此處來。據說這處天然藥浴對于調理身體頗有成效,也是最初掌門選擇在白鹿峰建立門派的主要原因。
暮色四合,燭火明滅,周遭光線變得暧昧不明。
在一片漸重的白霧中,子夜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人倚在池邊,皮膚白皙,長發被绾向一邊,發梢處散開漂浮在水中,一片烏黑亮澤。池中之人覺察到腳步聲,往這邊望過來,眉目都被溫熱的水汽熨得柔和幾分。
如同可望不可即的窗前月。
子夜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念頭驚了一下。恍然間,心中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催生、湧動,叫嚣着即将破土而出。
曉星塵有一瞬的怔忡,但馬上認出了來人,喚道:“子夜。”
子夜應了一聲,甫一靠近,便敏感地遮住口鼻:“師父,你這水裏加了什麽東西?”
曉星塵道:“別過來!”
子夜向來不是個言聽計從的主。他走到池邊,撩了一把溫水:“怎麽了?”
曉星塵眼神飄忽道:“……無事。”
子夜擡手覆上曉星塵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道:“師父,恭喜你,你好像發燒了。我送你回去吧?”
曉星塵道:“謝謝,為師一人可以回去。”
子夜哼笑道:“你若是能一人回去,何必待到這個時候。”他毫不留情便拆穿了對方的謊言,伸出手去,“來,我抱你上來。”
曉星塵聽到那個“抱”字,耳尖都紅了,他艱難道:“你一個男孩子……”
子夜道:“男孩子不可以,難不成女孩子就可以?子箐就可以嗎?”
曉星塵道:“……叫大師姐。”
子夜正色道:“哦,那大師姐就可以?”
曉星塵哭笑不得,這孩子,這個時候還要和他耍嘴皮子。他道:“自然是不可以的。”
子夜攤手道:“所以咯,您不要我幫,難不成師父希望徒弟把您一個人赤身裸體丢在這裏?”
“……”曉星塵忽然意識到什麽,默默地退回溫泉中央。
子夜被他氣笑了:“師父,你幾歲了?這是要我下去抓你?”
曉星塵道:“你先走吧,我一會兒就來。”
子夜:“你怎麽來,你爬着出來?”
曉星塵:“…………”他天人交戰了許久,終于無奈妥協道,“好吧。”
曉星塵把手遞給他試圖站起來,卻腳下一軟,向後仰過去。子夜下意識将他攬進懷裏,結果失了重心,兩人一起跌入水中。
子夜渾身濕透,水珠順着頭發往下滴。他一手扶住曉星塵,另一手去抹臉上的水,數落道:“師父,你瞧你做的好事……”
尾音被夜色吞盡。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光線過于暧昧,或許是水汽過于氤氲,又或許是兩人之間距離實在是太近,于是滋長了那些盤踞在心底的、不可觸碰的念想。
子夜攬過曉星塵的後頸,在他的眉心溫柔地啄了一下。
曉星塵渾身燙得吓人,觸碰到子夜冰涼的嘴唇,禁不住猛地一顫。他像是竭力壓抑着什麽,輕喘道:“你……要做什麽?”
子夜笑道:“師父,你要不是瞎那就是傻呀,我想做什麽,你不知道嗎?”
曉星塵擡手欲推開他,卻使不上力氣,落到身上像小貓亂抓,軟綿綿按了個爪印。
子夜好笑道:“曉星塵,你知道你現在做的事叫什麽嗎?”說着附到他的耳邊,柔柔地吹了口氣,再開口,聲音竟有些暗啞,“我在二師兄的那些話本中看到過,你這種行為呀,叫做玩火。”
***
曉星塵難受得不行。起先還能保持清醒同子夜說話,現在卻連動一下也做不到。
子夜的身上很涼,很舒服。他想靠近,理智卻告訴他不能這麽做。腦子裏灼熱一團,亂成了漿糊。
他聽到子夜問道:“那這樣……好不好?”緊接着,鎖骨處落下一串冰涼而細密的觸覺。
曉星塵倒抽一口氣,不自覺抓緊了子夜的手臂。
他的呼吸愈發沉重,彌漫的水霧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挾着眼前之人的氣息,鋪天蓋地般包裹住他,叫他無處躲藏。
曉星塵覺得自己要瘋了。
子夜似乎是笑了,低聲說:“曉星塵,你真該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那人放在腰間的手又緊了一緊,“我若是做出什麽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之事,那可都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嗎?
是了,好像從一開始便是如此。一切都是自找的。一事無成,一敗塗地,咎由自取,都是他自找的。他仿佛還能聽見那個人的聲音,恨恨地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說着最惡毒的話。
明明是他做盡傷天害理之事,此時卻好像都是自己的錯了。
曉星塵心道:頑劣不堪。死不悔改。
可自己的确也是錯了。收留他是錯,被他騙是錯。事實被那人血淋淋擺在眼前,他無從推翻,他痛恨自己,他只有一死。
只是他沒想到,那個人竟然也死了。
曉星塵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那般相近,卻又截然不同。
……說到底,自己又何嘗不是死不悔改?
他忍不住撫上子夜的臉,輕喚他的名字。
然而下一刻,少年面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他松開手,向後退了兩步。
曉星塵微微一怔,不知發生了什麽。
在他的記憶裏,子夜的聲音從來不曾如此冰冷過。
少年漠然地,一字字問道:
“曉星塵,薛洋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1,宋岚X阿箐戲份殺青。
2,高空墜物很危險的,尤其是不可描述的藥物不能亂丢厚,砸死洗澡的師父父就可以強行BE全劇終了。
3,藍清君和謝筠這對有人不幸站反嗎哈哈哈反了我也不管。
4,都說沒車了,還不信?
5,下一回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