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
二人行至山腳,子夜手中的燃陰符火苗驟然暴漲,又瞬間熄滅。他輕撚符灰,吹了口氣。
青煙散去,灰燼浮起,如同受了指引一般,迤逦而緩慢,袅袅飄向靈霧山深處。
山間樹木高聳密集,枝葉茂盛交疊,遮天蔽日,月色幾乎照不進去,使得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黑黢黢一片,整座山仿若罩了一層極為壓抑的死氣。
子夜道:“沒錯,就是這兒了。”
跟上符灰沒走兩步,便聽見身後一陣簌簌作響。
兩人不約而同回頭,卻發現來時的路竟憑空消失了,只剩一條被山石草木堵上的死路。曉星塵提劍便刺,霜華所觸卻并非幻像,而是實打實的山壁,仿佛它原本便是那樣。
曉星塵反手将霜華收回劍鞘,道:“看來只能向前走了。”
子夜笑着揉揉鼻子:“這歡迎的方式還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曉星塵道:“既來之則安之。走吧。”
子夜走在前面,拿着降災撥拉開山道間的障礙。走了幾步,忽然回身拉住身後之人的手。
曉星塵心頭猛跳,手裏油燈的火苗也跟着跳了兩跳:“怎麽?”
子夜道:“怕你跌倒。”
曉星塵不由得笑道:“不是怕黑?”
子夜的手便握得更緊了幾分,回得理直氣壯:“怕呀,怕死啦。”
越往山深處去,周遭越寒冷。
走了不知多久,終于見到朦胧火光,再靠近一些,可依稀聽得人聲。
在某處山洞的洞口處,曉星塵看到了正在布陣的宋岚。
拂雪劍落,宋岚垂手在防禦陣邊緣劃出一個缺口讓他們進來,臉色卻并不好看:“此處危險。”
子夜搶先道:“廢話,不危險誰來找你啊?”
宋岚:“……”他放緩了神色,言簡意赅道,“進去。”
洞內約有二十來人,校服各異,多是年輕修士,挨着篝火附近席地而坐,由于被困多日,不免有些形容落魄。唯有角落裏的幾名藍家子弟,雖面露疲色,卻仍端坐如鐘,衣冠整潔,從頭到腳均無一絲潦倒之狀。
子夜被那股來自修真界教科書式的凜然仙氣糊了一臉,由衷贊嘆:我靠,變态。
他注意到那群藍家人中有一名昏睡之人,不過十四五歲,雖面色慘白,卻神态欣然,與義莊中那幾具屍體極為相似。那少年旁邊坐着一名黑衣男子,正握着他的手緩緩輸送靈力。
曉星塵一不留神,子夜已經湊了過去:“沒用的,你現在給他多少靈力都是白費力氣。”
曉星塵訓道:“不可無禮。”
子夜撇嘴:“我說的有錯嗎?”
黑衣男子道:“不,你說的沒錯。不過,”那人輸送完靈力,少年果真未醒,只是臉色比方才好了許多。他将少年手腳攏好,笑眯眯道,“我是在為他治療內傷。”
聽到這個聲音,曉星塵不禁愣了一瞬。他沒料到,姑蘇藍氏派來支援的人竟是夷陵老祖。
旁人許是不識,但魏無羨卻是認得薛洋的。
“你……”果然,魏無羨看到子夜,先是一怔,旋即不露痕跡地斂起情緒,轉而笑道,“是白鹿峰的弟子吧?”
子夜一門心思觀察昏睡弟子的症狀,把着他的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道:“他睡多久了?”
魏無羨道:“一日半。”
子夜又翻了翻少年的眼皮,道:“時間不多了,三日之內若是不能離開‘寐’的夢境,這人多半沒救了。這山估計是‘寐’的老巢,法力只會有增無減。如今整座山都被它設了陣法,逃就不必想了。對了,你試過清心訣了沒?”
魏無羨不禁多看了他幾眼,若不是年齡不符,他幾乎要懷疑這人就是薛洋。
正如子夜所言,這邪祟名為寐,世間多見魇,卻極少有人知道寐,正統古籍中亦甚少提及,倒是些旁門左道的怪志中留有寥寥筆墨。不同于魇之噩夢纏身,寐則是滿足人心最深的欲念。因而那些喪命之人多半是甘願沉迷于幻夢,不願醒來罷了。
魏無羨道:“試過。”
“沒用?”
“沒用。”
子夜立即下了結論:“有屏障。”
魏無羨挑眉道:“你師父教得不錯。”
子夜頭也不擡,随口應道:“是我腦子好。”
宋岚:“……”
魏無羨哈哈笑道:“那你懂得挺多,這東西很少有人知道。”
子夜假模假樣地謙虛了一下:“過獎過獎,其實是在藏書閣□□區看的啦。”
宋岚:“…………?”
曉星塵按住拂雪,拍着好友肩膀小聲寬慰道:“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魏嬰。”一道清冷的音色從身後傳來。
魏無羨聞聲回頭:“啊?藍湛你叫我?”
子夜石化在原地:魏嬰???魏無羨???……我嘞個去!夷陵老祖?!!
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魏無羨注意到子夜的目光,朝他笑了笑,便向藍忘機的方向走去:“怎麽啦?”
霧草草草草草!子夜顫巍巍地捂住心口,夷陵老祖剛剛對他笑了???
曉星塵看他臉色不對,略微擔憂道:“哪裏不舒服麽?”
子夜虛弱道:“我覺得我要幸福得昏古七了。”
“…………”
曉星塵哭笑不得,他剛要開口,便見子夜身子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
蒙蒙中漏進一點光來,子夜皺了皺眉,忽聽一人說道:“不要動。”
他猝然睜眼,看到曉星塵正坐在床榻邊上。
子夜神色一緊:“你眼睛怎麽了?”
“……”曉星塵沉默了一下,似是不願提起。
子夜試圖去觸碰他眼睛上的繃帶:“讓我看看。”
曉星塵壓下他的手:“你躺好,我去打些水來。”
子夜想要起身拉住他,腿上卻傳來一陣劇痛,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受了傷,便幹脆不再亂動,四下打量起來。
這裏似乎是某處民居,屋內設施十分簡陋,一副久無人居的清冷樣子,桌子上積着一層灰。越過宿房門外,他看到一排整齊陳列着的黑色棺木。
義莊!
他不禁蹙眉,自己竟回到琴川鎮上了?但他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不對。格局不對。此處并非琴川義莊。
他又将周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不由得神色一凜:自己是進入了“寐”所築的幻夢裏!
子夜嘴角抽了抽,什麽鬼,原來他內心深處的欲念竟然是住在這死人呆的地方?
這時,曉星塵打了水回來。他小心翼翼摸索着挽起子夜的褲管,用手巾沾了水,替他把傷口清洗幹淨。
子夜倒吸一口冷氣,曉星塵歉然道:“對不起,請忍一忍。”
子夜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來他看不見,于是說道:“沒事。對了,曉星塵,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曉星塵一怔,奇怪道:“你認得我?”
子夜差點咬斷自己的舌頭,什麽玩意兒,什麽破設定,他倆竟然還是陌生人?!
陷入夢魇者有一則不成文的禁忌:絕對不可擾亂夢中之人,若是讓其知曉自己僅僅是夢境的“一部分”,則夢魇者将永遠留在幻夢之中。
子夜打着哈哈,扯了個謊:“我……以前見過你。”
曉星塵道:“抱歉……在下并無印象。”他有些在意地問道,“是在何處?”
……我靠,這個曉星塵怎麽這麽多問題啊。子夜頭大,無數場景在他腦海裏過了個遍,最後胡謅道:“金麟臺。我在金麟臺見過道長一面,不記得也正常。”
“這樣啊。”曉星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再續過話題。子夜松了一口氣,他有些慶幸曉星塵沒繼續追問自己為何會到此處,又為何身受重傷,否則他一時之間還真編不出來。
上完了藥,曉星塵又替他包紮好,道:“好了。不過你最好不要動。”說完插好拂塵,背好劍,準備邁門出去。
子夜忙道:“道長是要去哪裏?”
曉星塵道:“夜獵。”
子夜正打算摸清周圍環境,說不準能找到擊潰夢境的突破口,于是喜道:“捎上我一個呗?”
曉星塵道:“可你的傷……”
子夜道:“動一動好得快啊,我現在就覺得好多了。好不好嘛道長。”他抻了抻腿,痛感竟真的輕了許多。
卧槽這夢境太人性化了吧,真是五魁首六六六啊!可以可以。
子夜跳下榻,道:“你看,我說沒事了吧?帶我一個?”
曉星塵笑道:“那可不行,你一開口我就笑。我一笑,劍就不穩了。”
子夜怔了怔,記憶裏的曉星塵似乎也曾對他說過這句話。他無暇多想,回過神來,又換回可憐巴巴的語氣道:“我給你背劍,給你打下手,別嫌棄我嘛。”
無論是現實抑或是夢裏,曉星塵似乎總是拿他沒轍。他嘆息道:“好吧,但是不許逞能。”
子夜習慣性地挽上曉星塵的臂彎,甜絲絲道:“道長最好啦。”
子夜跟着曉星塵來到附近一個小村莊,據說是受走屍侵擾已久。
不遠處出現幾條步履蹒跚的人影,正搖搖晃晃朝他們走來,嘴裏嗚嗚咽咽不知在說些什麽。
霜華急促地顫動起來。曉星塵從容出劍,正要一劍刺穿那只走屍的心髒,卻被子夜一劍格擋開來。
子夜道:“等一下。”他查看片刻發現,雖然那些村民臉上爬滿屍斑,看起來很像走屍,但的确是活人,尚有呼吸。子夜撥開霜華,道:“這些人還活着,只不過中了屍毒,舌頭都被人拔掉了。”
曉星塵的眼睛被繃帶纏繞,半張臉隐沒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他靜默片刻,道:“竟是如此。”
子夜道:“多虧我跟來了吧。”他順手往腰間的乾坤袋裏一摸,竟真叫他摸出幾顆解藥來。村民跪在地上感激地一陣磕頭,子夜忙将他們扶起來,把藥丸分下去,道,“這村子裏的人竟然全中了屍毒,太奇怪了。”
曉星塵半是擔憂,半是寬慰地道:“幸好有你在,否則多是要釀成大錯……”
“是啊。”子夜還有心跟他開玩笑,道,“所以你以後可要随身帶着我。”
兩人回到義莊時,已接近破曉。
子夜正要回房睡覺,卻被身後之人叫住了。
曉星塵走過來,在他手心裏塞了一顆小小的糖果。他摸了摸子夜的頭,輕聲說:“睡吧。”
語氣溫柔而低沉,溶進了無邊的夜色裏。
***
夢中半日,人間不過一盞茶。
子夜掰着指頭,心道可別玩脫了把自己折進去。他算了算,自己在幻夢中逗留了約有近月餘。他來時窗外是陣陣蟬鳴,如今已換做來年春日的冰雪消融。
……玩他呢?夢境造得那麽細致,時間觀念這麽坑爹。
子夜翹腿坐在棺蓋上折柳枝。曉星塵練完一套劍,走進來道:“今天輪到誰?”指的是買菜的事。
子夜靈機一動,道:“咱們今後不輪着來,換一種方法怎麽樣?”
曉星塵道:“輪到你了就有話說。換什麽法子?”
子夜掰了兩段柳枝,道:“這裏有兩根小樹枝,抽到長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麽樣?”
……
子夜目瞪口呆,沒搞錯吧?他是短的?這怎麽可能。轉念一想,眼下時間所剩無幾,不如再去義城裏逛一圈,興許還能找到什麽被他忽略的犄角旮旯。
子夜聳聳肩:“好吧,你贏了。我去。”
沒走幾步,曉星塵道:“我和你一起。”
子夜促狹道:“哎呦,良心發現啦?”
曉星塵道:“那你自己去?”
子夜立刻貼上去扯他袖子:“不行!還想說話不算數?門都沒有。”
買完了菜,兩人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子夜提着菜籃子,他撿出一個蘋果來,一邊吃一邊跟着曉星塵。
霜華驀地爆發出一聲刺耳的铮鳴,與此同時,一道黑色人影從樹後轉了出來。那人二話不說,挺劍便朝子夜刺來。
對方身法極快,子夜抖出降災,後退數步擋下一擊。兩人距離猝然拉近,他隔着相交的兩柄長劍,看清了那黑衣人的面容,吃驚不已:掌門?!
來人正是宋岚,卻又與記憶裏的宋岚略有不同。他的臉上爬滿屍斑,瞳仁渾濁,分明是中了屍毒!從他微張的口中,依稀可以看到殘缺不全的舌頭。
屍毒,拔舌。這個宋岚與之前村莊中的村民如出一轍。
怎麽回事,為什麽“寐”的幻夢裏還會出現宋岚?
子夜有些心累,不是吧,他有這麽重口嗎?他試圖與宋岚交流:“這位道長,你先醒醒……”
話未說完,長劍從宋岚的胸口穿透而出。越過宋岚,子夜看到了手執霜華的曉星塵。
他又驚又怒:“道長!!!”
曉星塵似是渾然不覺,他利落地抽出長劍,宋岚跪倒在血泊裏,已不能動了。血珠順着劍身流下,未将霜華污染半分。他面色平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去牽子夜的手:“回去吧。”
子夜一把打開他,眼神冰冷:“好玩兒嗎?”
“曉星塵”頓了半晌,笑了笑,再開口已是另一個聲音:“好玩,怎麽不好玩?”
子夜嫌惡道:“別用他的臉做這麽惡心的事情!”
“曉星塵”輕呵一聲,道:“惡心?你敢說,你心裏沒有這樣想過?”
不等他說完,子夜一劍斜封,将邪祟逼退數丈開外。
“有意思,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啊……”“曉星塵”怪笑一聲,“我還有更好玩的,你要不要試試?”
“曉星塵”提起霜華,調轉劍身。原本潔白無瑕的道袍此時竟沾滿了鮮血和塵土,白色的繃帶源源不斷滲出鮮血,将他的臉也染成了血色。
他忽然痛苦地嗚咽道:“饒了我吧……”接着将霜華鋒刃架上了頸項間。
子夜的腦海剎那間轟地炸開,一種從未有過的狂躁情緒湧上心頭。他雙眼通紅,眼底登時籠上一層可怖的戾氣,等他意識過來時,自己已經死死握住了霜華的劍刃。鮮血順着指縫汩汩流下來,他卻仿若渾然不覺,手上力度分毫不讓。
子夜咬着牙,幾乎是惡狠狠地,一字字說道:“你不可以死!曉星塵!”
“曉星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緩緩放下佩劍,道:“沒錯,死的不該是我……”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是你啊。薛洋。”
霜華劍勢又是一轉,直直刺向子夜的胸口!
此時兩人距離太近,他根本避無可避。
忽然,一道白光破空而來,只見一截雪亮的劍尖從“曉星塵”的身體裏透出,将他的心髒戳了個對穿。
劍身如雪,有如星芒。
子夜茫然地擡起頭來,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
築夢者已死,夢境開始一寸寸坍塌。
天光從黑壓壓的雲層後傾瀉而下,在一片白茫茫的視野中,他感覺到自己被一個溫暖的擁抱牢牢地箍在了懷裏,那人抓得他有些痛,像是終于尋到了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子夜微微側頭,便能嗅到那人身上那抹極為熟悉的、和煦的味道。
子夜不覺恍然,這夢境也逼真得有些過頭了。他忽然竟有些舍不得讓這個夢境結束。
子夜的眼皮止不住發沉,是夢境即将結束的征兆。他想起方才“寐”舉劍自刎的樣子,仍是心有餘悸。子夜不确定道:“曉星塵,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回應他的卻只有長久的沉默。
子夜深吸了幾口氣,才算是徹底從夢境的虛無感中緩過來。他拍了拍曉星塵的後背,開玩笑道:“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你哭了?不至于吧。”
“再待一會兒。”曉星塵的聲音似是累極了一般,卻仍死死扣住他的肩頭,幾不可聞地說道,“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