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
翌日,子夜打開門,看到的便是房客作鳥獸散擁出客棧的景象。
他逡巡了一圈,揪住其中一人:“跑這麽快作甚,走水了?”
那人正是客棧店小二,年紀同他一般,懷裏抱着個托盤,火急火燎的,聽見子夜這話,立時變了臉色,壓低聲音道:“哎呦祖宗喂您這張烏鴉嘴,叫我們老板聽見當心剝您三層皮!”
子夜樂了:“我是客人,你是夥計,要剝也是剝你,我怕什麽。說,到底怎麽了?”
店小二搖頭晃腦:“那您可是一點兒都不了解我們掌櫃的……”
陳大掌櫃聞言擡頭,投來兩道涼飕飕的目光。
店小二渾然不覺,還未意識到已然危機四伏,答道:“是洪先生回來啦。”
子夜不解:“哪位洪先生?”
店小二奇怪道:“清茗軒那位呗,還能是哪位?哎呀您別拉着我了,待會兒晚了可就搶不到好位置啦!”
他剛邁出門檻,便聽身後一聲冷笑:“鄭公子,工作時間,您這是要上哪兒去啊?”
***
子夜和曉星塵踏進茶肆,場內已是座無虛席,進來時門口還有人趁機出售瓜子蒲扇小板凳,連瓜農也來摻和一腳,扯着嗓子賣力吆喝:“吃了我的瓜,不上扒一扒嘞~~~”
……不是很懂你們這些賣瓜的。
從旁人七嘴八舌的閑聊中了解到,首座上那位搖扇子的中年人,便是茶肆老板請來的“鎮店之寶”——洪先生,洪嶺衿。此人乃是一名雲游修者,人稱百曉生,無人知其師承來歷,據說自年少時起便游歷四方,見多識廣,天下之事風吹草動皆了如指掌,尤其對修真界的傳聞逸事那可謂如數家珍。大到百年前聲勢浩大的射日之征,小到某家主姨媽的朋友的閨女的兒子的滿月酒擺幾桌,總之沒有什麽是這位洪先生不知道的。
而今日要講的,則是曾轟動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鬼道第一人——夷陵老祖,魏無羨。
聽到這個名字,子夜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
講到魏無羨,不可避免的便要重提射日之征。
那一場戰役之中,雖然各大世家均參與了此次肅清,卻皆免不了被魏無羨的鋒芒蓋過一頭。
當年的在場者恐怕都不會忘記那一人一笛。夷陵老祖僅憑一人之力,一支橫笛吹徹長夜,萬千鬼将俯首聽命,為他所用,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可謂所向披靡,風頭無兩。
爾後射日之征落下帷幕,岐山溫氏至此隕落,不夜之城終于陷入了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卻也讓世人永遠記住了魏無羨。
而在那之後,魏無羨又為維護幾名溫氏餘孽,不惜與他的師弟決裂,叛出雲夢江氏,後又煉制出了當世最高階兇屍——性格、行為、言語一如生前,與活人無異,卻能不畏一切活人所畏懼的東西——鬼将軍,溫寧。
子夜忍不住拍案叫絕:“卧槽!牛逼啊!”身邊的人猛地被茶水嗆住,他立刻改口,“哇塞!好厲害!”
曉星塵:“…………”
……
……
聽完了書,茶客陸陸續續散去。
曉星塵拍了拍子夜的手:“好了,現在燈也看了,書也聽了,還有什麽心願未了,不如一并說了?”
哎喲,他的好師父還會開玩笑了。子夜翻過手腕,順勢握住曉星塵的掌心,道:“我啊……”他故作深思半晌,最後笑眯眯道,“還想回家。”
“好。”曉星塵笑了,“我們回家。”
茶肆中有人尚未離去,方才那夷陵老祖的故事太過精彩,許多人沒聽夠,便央求洪先生再多講些。畢竟這雲游的說書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過後,指不定哪日才能再見。
說書人擺擺手:“不說啦不說啦,下回再說吧。”
有人問道:“先生,下一回講什麽?”
說書人眯着眼睛笑道:“下一回啊,講夔州惡霸的故事。”
另一人追問道:“夔州惡霸?那是誰?和夷陵老祖一樣厲害麽?”
說書人搖搖頭:“他是不是和夷陵老祖一般厲害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僅是個天才,卻也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大壞蛋。”他收起折扇,敲在那發問的年輕人頭上,“好了,套話時間結束,剩下的還是留着下回再講罷。”
“哈哈,那請問下一回是什麽時候?”
“待我下次回到這裏的時候。”
他們知道,這位雲游仙人又要出遠門了。
“先生,您這次是要去哪兒?”
說書人輕輕撫摸着腰間的佩劍,道:“昆侖山的雪蓮快開了,我得動身啦。”
***
子筠到講堂時,就看到子弈一個人躺在長廊底下睡覺。他走過去就是一腳:“上課了。”
子弈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咕嚕嚕滾了兩圈,完美躲避對方的偷襲。他道:“今天沒課你不知道?”
子筠往屋裏瞥了一眼,才發現宋岚不在:“怎麽?”
子弈拗了個風情萬種的姿勢,撐着腮幫子道:“琴川活死人那事兒你知道吧?……哎你咋什麽都不知道啊?總之姑蘇藍氏這次夜獵似乎碰到個棘手的家夥,本以為是什麽低等邪祟作亂,就只派了一些小輩去,結果死傷那個慘重啊,差點全軍覆沒。有一個好像傷得特別重,雖然及時送回雲深不知處去了,不過……”說到這兒使了個你懂得的眼色,“哎,估計是夠嗆了。年紀輕輕的,怪可惜,叫什麽……”他頓住想了好一陣,“藍……清……”
子筠變了臉色,立刻召出佩劍。等人都禦劍飛走了,子弈才不緊不慢接上後半句:“……持。”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有你這麽說話大喘氣的嗎。你故意的吧?”
子弈回過頭去,是子夜和曉星塵回來了。他笑嘻嘻地爬起來向曉星塵行了一禮,又對子夜道:“你說什麽呀,我聽不懂。”
子夜看他裝傻,懶得拆穿他,續過之前的話題:“說起來,什麽東西,這麽棘手?”
子弈道:“不清楚,好像這次是挺嚴重的,各大世家都在派人支援,掌門師父昨夜一接到消息就走了。”
曉星塵同子夜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會意,對子弈道:“二師兄,我和師父走一趟琴川。”
子弈道:“那我呢?”
子夜燦笑:“你當然是留守白鹿峰了。”
子弈奇道:“為什麽是我?”
子夜攤手:“難道你要我留下看着大師姐嗎?”
子弈幽幽地嘆了口氣:“好吧,為了不讓白鹿峰變為一片廢墟,我就勉為其難代你留下吧。”
***
到了琴川鎮上,卻沒有遇到半個玄門中人。
霜華并無異象,燃陰符亦無所指。兩人大感奇怪。
最後由子夜提議分頭去找。他讓曉星塵先去客棧,那裏每日進進出出,人多眼雜,若是有大批修士出入,定然會留下印象,興許能打聽到行蹤。
兩人約定好最終在客棧會合,便在路口分道揚镳。
子夜拐進一條昏暗的窄巷。
他要去的地方,則是鎮上的義莊。
這種堆滿死人的地方僅是白天來就足夠令人毛骨悚然,更不必提晚上,因而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
到了正門,卻發現有人看守。子夜繞到另一側偏僻些的牆角下,确定四下無別的守衛,一躍翻過圍牆。
大堂內陳放着數具蒙着白單的屍體。子夜掀開一一确認了一遍,每具屍身的魂魄具在,完整無缺,所以不是被食魂。據親屬所言,先是陷入昏迷,數日後斷氣,那麽亦不是被食夢,遭遇食夢之人只會陷入無窮無盡的噩夢之中,卻并不會死。
子夜沉思片刻,猛然回頭看向身後那排屍體。他似乎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這幾具屍體,無論男女老少,表情竟都是笑着的!
……笑着的?
子夜“啊”了一聲。
他大概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了。
另一邊,曉星塵也從客棧打聽到了消息。有人聲稱看到一批穿着藍家校服的人往西邊靈霧山的方向去了。
他在客棧門前等着同子夜會合,腿忽然被人抱住。一低頭,是幾個聚在門口玩的小朋友把他團團圍住了。
幾個孩子不過七八歲,正是愛玩愛鬧的年紀,也不認生,纏着曉星塵便叫哥哥。
曉星塵想起了他與阿箐初遇時的情景,不禁莞爾,糾正道:“不是哥哥,是道長。”
小孩子叫得很是順口:“那道長哥哥,咱們一起玩個游戲吧。”
***
子夜出了義莊,便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穿過這條街右拐,到下一個路口再左拐,遠遠地就能看見客棧前吊着的那兩盞大紅燈籠。在那對燈籠下面,二人約定好的地方,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負霜華,臂挽拂塵,雙眼處被蒙上一條疊成五指寬的雪白絲絹,只餘半張臉,卻仍掩蓋不住他那不落凡塵的姿容。
而這個人此時此刻,正步履平緩地,一步步向他走來。
子夜望着他,心底某個角落仿若被一分分熨燙開來。他忽然有一種莫名的,久別重逢的感覺。仿佛走過了百載春秋,踏遍了萬水千山,一路披荊斬棘,終于走到這個人面前。
子夜竟生出一種錯覺,似乎他一直在等着這一刻的到來。而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
曉星塵曾多年目不能視,捉迷藏這種事對他而言其實并不難。他向前邁了一步,驀地撞到一個溫暖的身體。他握住那人的肩膀,微微揚起唇角:“抓到了?”
這麽容易?可是身高似乎有些不對?
那人的鼻腔裏哼出一點笑意,語氣是他所熟悉的俏皮:“是呀。”
子夜扶住曉星塵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裏拉近了一點:“你抓到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您的好友[老祖迷弟]已上線。
2,都怪劍三那個818,本來說書先生叫梁秋深,臨時改成紅領巾了……從古至今,人類的八卦之魂永不滅。
3,過場cp大掌櫃x小夥計(。不太重要。
4,藍清君x謝筠感情線至此結束,語文老師說不要給配角分太多的筆墨诶(……)不過能看出來是HE了吧,自行想象謝同學火急火燎趕到雲深不知處結果發現藍同學正抄書看到他後還一臉懵逼,接着口嫌體正直被小藍推倒的後續嘛。番外,大概,沒有。
5,被某個不速之客打斷了游戲,幾個孩子面面相觑。
“你們聞到什麽味道沒?”
“酸味。”
“我覺得是臭味。”
“酸臭味?”
“你說他倆幹啥抓着對方講話?”
“不知道。”
“不知道耶。”
不是很懂你們這些修仙的。
6,下回忘羨走過場。
7,日常膩歪好幾章,接下來勉為其難打一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