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八
子夜陰沉着一張臉,降災出鞘三分,架在子弈頸邊。他還沒完全清醒,眼睛半睜半合,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駭人戾氣。
“二師兄,請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大清早便把人吵醒的罪魁禍首面不改色道:“那理由可多了去啦。”
子夜:“比如?”
子弈:“比如我長得好看啊。”
子夜冷笑:“呵呵,再見了。”說罷,降災驀地貼上喉嚨。
我去,來真的???子弈忙不疊道:“哎哎哎刀下留人——不是約好今天下山玩的嗎?”
子夜頓了頓,撤回劍來:“下山?”他沒睡夠,腦子都轉得慢了半拍。想了一會兒,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
“不去。”他一腳把子弈踹下床去重新躺下,“出去,別吵我。”
子弈揉揉屁股:“好吧,今兒個掌門師父和大師姐也不在,就你和二師父看家,記得陪他把白鹿峰各處結界加固一下哈。我和三師弟兩個人就去逍~遙~快~活~啦!”
他剛要離開,衣服卻被人拽住了。子夜不知想到了什麽,黑着一張臉道:“我改主意了。”
清茗軒中熙來攘往,門庭若市。
子夜被二師兄推搡着到了一個靠前的位置坐下。距離上一次來這兒已将近半月,那時還是同曉星塵一起的。
想起那個人,子夜的臉色禁不住又沉幾分。
子弈抓起一塊糕點就往他嘴裏塞:“小祖宗,別這副表情诶,人家以為咱們來砸場的。”
子夜食之無味地咀嚼兩下:“……卧槽,好吃。”他三下五除二把糕點搞定,口齒不清道,“今天講什麽?”
子筠端起茶杯往他嘴裏灌:“食不言。”
子夜差點被嗆到。你倆都啥毛病???他和着水勉強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聽子弈說道:“講的夔州惡霸啦。你認真聽嘛,不要講話诶。”
子夜抽了抽嘴角。沒興趣。什麽玩意兒,好腦殘的名字,跟夷陵老祖比差遠了。
他剛要起身開溜,卻忽然聽到了什麽,驀地變了臉色。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正說到精彩之處,講那大魔頭是如何欺騙善良的道人殺了他的摯友,又是如何将真相殘忍告知,逼得道人自盡而亡,身死魂消。
在座之人皆露出痛惜之色。
陡然一陣刺耳的桌椅牽拉之聲。伴随着這個聲音,聽衆席上忽的站起來一名黑衣少年。
這少年原本生着一張年輕俊俏的臉,此時卻因滿面陰霾而顯得略微猙獰,他近乎是咬牙切齒一般向那雲游的說書人問道——
“你剛才說,那個魔頭,他叫什麽名字?”
***
曉星塵将最後山門處的結界修補完整時,天色漸晚。
估摸着時間,幾名弟子也該回來了。
曉星塵不覺黯然。那一夜,子夜将他送回卧房,像是有意躲着他一樣,再也不曾出現在他面前。
他嘆了口氣,正欲轉身離去,卻聽石階下隐隐傳來談話之聲。
子弈啃着鴨脖子,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哎呀,二師父呀!來接我們的嗎?”
子筠慢吞吞地跟在後面,聽到這話,強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默默別過頭去:自作多情。
曉星塵溫和地笑了笑,發現只有他們二人。忍不住道:“子夜呢?”
子弈一提他就來氣:“他呀,聽書聽一半就跑了。真是。”轉頭又向子筠控訴,“上次你廢我一瓶春宵一刻(子筠沒忍住吐槽:“那玩意兒還有名字?”),這次他廢我一張頭等座,你倆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曉星塵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追問道:“聽書?在哪裏聽的,是什麽書?”
子弈從未見過曉星塵如此激動,不免有些奇怪。仍是解釋道:“就佛腳鎮清茗軒那家咯,今兒講的是夔州惡霸的故事,可好聽啦。說起來小師弟也太沒禮貌了诶,大家聽得好好的,忽然站起來問人家主角的名字,人家說書先生一直有講好不好哎,他不仔細聽就算了還扭頭就跑了浪費我一張頭等座位的票……”
曉星塵打斷道:“他往哪裏去了?!”
子弈被他吓了一跳,鴨脖子差點掉地上。他舔舔手指,然後擡手指了一個方向。
西南。蜀東。
曉星塵呼吸一滞,一個名字從心底呼之欲出。
義城。
***
蜀東多雨。
曉星塵到達義城時,這裏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夜幕濃重地漫開,籠着薄霧,月色也朦胧。
百年後的義城已徹底成為一座空城,城頭那座缺瓦少漆的角樓更顯破敗,幾乎看不出顏色。城門大開,顯然已有人來過。
曉星塵額角突突直跳,忽然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他勉力壓下心中強烈的不安,直奔義莊而去。
曉星塵推開大門徑直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大堂中的黑衣少年。
少年坐在棺木上,聽到聲音後側過頭來。
那人挂着戲谑般似笑非笑的神色,一張嘴,便看到一對若隐若現的小虎牙。他熟稔地喚了一聲。
“道長。”
曉星塵渾身一僵。那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少年忽地糅出一個短暫的笑來,聲音卻是冷的:“師父,他就是這樣叫你的?”
那一刻,曉星塵的第一反應竟是松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心中才漫起一抹淡淡的苦味。
——他沒有恢複記憶。
曉星塵一時間心情複雜,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失落。
子夜将他的神情盡收眼底,明知故問:“把我認成誰了?”
曉星塵動了動嘴唇,終究什麽都沒說。
子夜道:“你對我這麽好,也是為了他嗎?這些年來,你看着我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都是誰?”
曉星塵語塞。他忽然意識到,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默認眼前的少年便是薛洋,卻幾乎忘了,那已是前塵往事。這一世的子夜只是薛洋的轉世,不是薛洋。
真正的薛洋,早在一百年前就死了。
“那個人……”子夜似乎是不願提及薛洋的名字,道,“他對你很重要?”
曉星塵心中澀然,不知如何作答,卻見子夜眉峰一挑,勾起一抹冷笑,不無譏諷地道:“曉星塵,你就這點最氣人,臉上永遠藏不住事。你就不能行行好,騙我一回?”
曉星塵仍是默然。
子夜質問道:“你把我當成另一個人的替身,你問過我的意思嗎?”
聽到這兒,曉星塵終于開口說道:“我并沒有把你當成替身……”
子夜嗤笑一聲,咄咄逼人道:“沒有?曉星塵,那你告訴我,你帶我回白鹿峰,将我留在身邊,對我百般縱容,到底是為了什麽?你很無聊?同情心泛濫沒處使嗎?”
為了什麽?
曉星塵如鲠在喉。
為了什麽,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他明白,那幾個字是一道禁咒,若是說出口,便再無法回頭。
為什麽呢。他應該是恨薛洋的。
他也的确是恨過薛洋的。
只是,在宋岚将降災交與他的時候,曉星塵觸摸到那柄暗紅的長劍,劍身上映出他的倒影。他在降災之中對上自己的眼睛,才終于後知後覺般的生出一點恍如隔世之感。
有些事情的确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所有棱角都被磨平,久到世人都忘卻了你我。
久到連仇恨都被時間帶走了,然而有什麽東西,卻被永遠地留了下來。
曉星塵曾回過一次義城,在宋岚告訴他薛洋已死之後。
那時的義城一如現在,已是片荒蕪之地,只剩破敗的斷壁殘垣。他循着記憶,再一次踏入義莊。比百年前更蕭條,更冷清。恍惚中,他好像聽到什麽人在争吵不停,打打鬧鬧,而自己去将他們勸開,在那兩個孩子手中一人放了一顆糖。又偷偷将多出的一顆,分給了那個少年。
那個少年問他:“道長,你幹嘛對我這麽好?”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已經記不清了。
曉星塵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再次回到這個地方。
他抱着降災,在義莊中坐了一整夜。
而那把不祥之劍,他到底是沒有依宋岚的提議熔掉。至于為什麽,他不清楚,也無意去想清楚了。
後來他與宋岚創立了門派,又尋回了阿箐,收了幾名弟子。年輕時與摯友共同的理想抱負一一成為現實,可終究有什麽是不一樣了的。
直到他穿過良氏的府邸,看到後門處那個小小的、坐在雪地中發呆的少年時,曉星塵忽然明白過來,那些多年來積壓在他心底的晦暗不明,到底是為了什麽。
曉星塵唇齒輕啓,聲音穿過暧昧的夜色,清晰地、一字字傳到對方的耳朵裏。
“喜歡你……”他嘆息地、認命般地輕聲說道,“因為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少年淡漠的神色裏終于洩露出一絲稍縱即逝的,得逞似的笑意。
***
“你說什麽?”子夜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嘴角,“你剛才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曉星塵被他灼熱的目光盯得略微尴尬,讪讪道:“……好話不說第二遍。”
子夜笑意晏晏,循循善誘道:“我的好師父,我剛才沒聽清。你過來一點,再說一遍。”
……他分明就是聽清了。
曉星塵不想理他,只是道:“回去吧。”
子夜利索地往棺材上一躺,耍起無賴來:“寶寶摔倒了,要師父抱才能起來。”
曉星塵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将他拉起來。
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子夜順勢将眼前之人往自己懷裏帶過去。
曉星塵被少年拽得向前踉跄幾步,唇上驀地一暖,緊接着牙齒被人抵開。
子夜輕輕扣住曉星塵的後腦,與他交換了一個溫柔、綿長的吻。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終于松開手。
曉星塵的耳朵有些發熱。故作鎮定道:“這次也是對為師表達尊敬?”
“不是。”子夜盯着他的眼睛,“這次的意思是,我喜歡你。”
曉星塵成功地在他的注視下燒紅了臉。
子夜心情大好,将眼前之人攬進懷裏:“說吧,什麽時候開始的?”
曉星塵回望着他,慢慢道:“很久以前。”
說不清是從何時起,大概很久以前便是這樣了。曾經在這間小小的義莊,數千個日夜相伴,總有一個時刻,能讓這個少年悄無聲息地駐紮在心裏。
“這麽巧。”他笑眯眯道,“我也是。”
曉星塵微怔,遲疑道:“你是不是想起……”
子夜截過他的話:“想起什麽?”他撇開話題,“對了,你還沒給我正式答複。”
“……什麽答複?”
子夜道:“我說我喜歡你,你的答複呢?”不等他回答,又補充道,“我不接受‘喜歡’以外的任何回答。”
曉星塵無奈地彎起眼睛:“你可真是……蠻不講理。”
對方理直氣壯:“對,我就是蠻不講理。你能如何?”
曉星塵,你不是喜歡救世嗎,既然如此。
少年眼底掠過一抹深色,他扳過白衣道人的後頸,又吻到一處去。
這一次,不如來救救我吧。
曉星塵微微笑了起來。
他閉上眼,與少年唇齒相依。
“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
***
尾聲
我是子箐。今天的小師弟依然很讨厭,又整日霸占着二師父,像塊狗皮膏藥似的。
我想給二師父看新刻的符篆,他就立刻裝作有不懂的問題,纏着二師父問東問西的,我都插不上嘴。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讨厭的人啦!
不過偶爾,只是非常極其特別偶爾的,也不是那麽讨厭。因為當二師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笑得很開心。
不同于我學會畫往生符,也不同于子弈習得拂雪劍,甚至是記憶裏那次夜獵歸來,二師父将小師弟帶回來時,也不曾這般開心過。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終
作者有話要說: *
故事的最後,心機洋get到一只美味的道長(*/ω\*)
順便解釋一下。薛洋回到義莊時就恢複記憶了,一開始便是試探他,看到曉星塵松了一口氣,他就明白過來曉星塵其實是有些害怕的。放在原作背景下,曉星塵大概還無法面對薛洋,可是子夜這一世是幹幹淨淨的,沒有害過人,更沒有傷害過宋岚。雖然老宋不喘氣了(你)但是我個人覺得,如果是曉星塵的話,會很在意,盡管宋岚并不會遷怒子夜,畢竟作惡多端的薛洋已經死了,而且在陰間贖了一百年的罪。那麽說回薛洋,其實按他的性格來說,是薛洋或者是子夜都不重要,反正都是他,而曉星塵喜歡的也一直是他,所以無所謂了。而且算命先生不是也說不要糾結于往事嘛。既然如此,那麽就這樣騙他一輩子,做他一輩子的小徒弟又何妨。
不過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用來相伴和坦誠。
ps.忽然想起來有個妹子說“白鹿峰的意思是BL峰嗎?”哈哈哈幹嘛啦,宋岚要出劍了厚!而且我家子弈可還是黃金單身狗呢!
後記:
終于寫完了!本來還能多寫一點,為了湊整九宮格,硬是縮減成八章了。雖然也沒多少字,一開始我只想寫個3K字的小短篇,現在多了個零呢感動嗎!!以及同學們,薛曉HE的正确姿勢都學會了嗎?(敲黑板
原作的薛曉是個無解的死局,薛洋沒來得及、或者說也不曾想過學會悔改,曉星塵也無法背棄自己的原則和底線,我很喜歡墨香的結局,夠虐,夠精彩。所以保留了原作背景,選擇了重生模式,同時這個故事也摻了我太多的私心,我想看薛洋做出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選擇,想看他陪伴曉星塵一輩子。可是我又很糾結,不做壞事的薛洋還是薛洋嗎?寫出來會OOC嗎不會OOC嗎會OOC嗎不會OOC嗎(以下省略1000字心理活動)然後就這麽寫完了……(癱
至于最後,曉星塵知道薛洋恢複記憶了嗎?薛洋知道曉星塵知道他恢複記憶了嗎?(好繞……)這個問題,就随你們YY啦。
鑒于很多人站錯藍清君X謝筠這對CP,我就不寫番外了麽麽噠。
下節課教你們曉薛捅刀的正确姿勢。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