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齊青玉開車去了源畔,那個夢裏重複了無數次的路,現在鋪了柏油,車子走到岔路口的廟邊他側頭看了看廟裏的神像。源畔是秦密陽小時候呆過的地方,結婚後他們一起來掃過墓。
屋前的上坡又陡石頭又多,車子的底盤太低,車子沒有開到屋前而是停在了路邊。走到屋前的空地,風起,屋後半山腰上的老楓樹掉了葉子,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停在屋前的地上。屋子是老屋,泥巴築的牆,瓦蓋的屋頂,碗口粗的房梁,大門和腰門都關着,落了鎖。
“是密陽她老公吧?”鄰家的陳美珍瞅了齊青玉半天才有點猶豫的開口,別扭的随着城裏人将‘男人’說成‘老公’,她見過齊青玉一次,去年秦密陽回來掃墓是跟他一塊來的,還在他們家吃過午飯呢。
“伯母您好,”齊青玉笑着禮貌的問好,“您叫我青玉就行。”
“好嘞,”陳美珍四處打量了都沒見着秦密陽,“密陽沒跟你一塊?”
“沒,我有事正好來這,她讓我去老人墳前看看。”齊青玉長腿一邁,幾步就走到陳美珍家前,接過對方遞給他的椅子坐下,“謝謝伯母。”
陳美珍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唯一的兒子因為事故死了,就她跟老伴住,對于齊青玉的到來挺高興,又是泡茶又是拿吃的招待。
陳美珍的丈夫養蜂,她們這裏的人喜歡用白糖和鹽巴淹姜當零嘴,她用蜂蜜淹的姜特別受歡迎。齊青玉從來不知道姜可以當小吃吃,盛情之下也就拿了一塊放嘴裏,甜鹹之後的辛辣意料之外的味道還可以。
陳美珍笑呵呵地說,“密陽可喜歡吃這個了,小時候每次來吃掉好幾塊之後就不吃了,眼巴巴的看着又不好意思再拿。”
“密陽她以前受伯母你們照顧了。”齊青玉說這話絕不是客套,是眼前這個頭發白了快一半的婦人給被老人收養的秦密陽做過新鞋,塞給她吃的,給她買過酸奶。
“這就見外了,”鄉下女人吃過苦,也心善,嘆了口氣,說,“那孩子可憐吶。”
話說着陳美珍拍了自個兒大腿一下,我給你看看她小時候的照片吧。
等了小一會兒陳美珍捧着一本老相冊出來了,齊青玉看着鑲着黃絲邊的相冊也清楚對方家裏就是放一二十年前條件也還是不錯的。
“我想想啊,她來的那年是4歲,她今年都24了吧,那就是94年,對,就那年,英子跟冬嬸去鎮上趕集,那孩子就跟了一路,兩裏多的路一直跟着,村裏的孩子大家都認識,那孩子一看就不是我們村的,冬嬸進了屋,那孩子就站在門外,不動也不說話。吃午飯的時候,我嬸子往門外一瞧,那孩子還站在外邊,吃着吃着就不忍心了,都10月份了,那孩子還穿着不知道哪裏撿來的涼鞋,大了都不合腳,罩着個髒兮兮的草綠色呢子外套,那外套倒是好的,穿她身上大,七八歲的時候還穿得呢,喏,就這張,就這衣服,那孩子頭發枯黃,黑瘦黑瘦的,冬嬸不是看着不忍心嘛,就端了碗飯夾了菜給她,搬張凳子讓她坐在門口吃。吃完飯那孩子還沒走冬嬸就問她家裏是哪裏她也不說,眼看這天要黑了,我們村的何矮子騎着自行車路過,看到那孩子就說這不就是桃源鎮劉拐子家帶的(買的)孩子嘛,然後冬嬸就讓英子她男人騎着自行車給送回去了。”
齊青玉聽着婦人說也不打斷,只是手攥得死緊,骨節泛白。
“哎,你猜怎麽着,那孩子過了幾天又來了,英子她男人送了好幾次她還是跟來,有時候是剛送回去這轉身就跟屁股後面來了。冬嬸也沒辦法,一打聽原來是劉拐子跟他媳婦結婚六七年了都沒孩子,這不買了那孩子養着嘛,可不想後來他媳婦接着生了一男一女,可不就開始閑這孩子多餘了,那時候條件哪像現在這麽好,那孩子在劉拐子家連飯都沒得吃這才往外跑。冬嬸心軟心善啊,就說他們家養着算了。冬嬸的幾個孩子都夭折了,又早過了生育年齡,她男人靠下死力掙點錢,小時候還是要飯長大的,唉,都不容易。”
陳美珍指着相冊裏黑黢黢的秦密陽說,“這會兒都不清楚那時到底幾歲了,她那會兒在門口玩,我們在照相,然後我女兒就叫她過來一塊照。這都沒想到這孩子還是我們秦家出的第一個大學生。”雖然關系隔得有點遠,但按理來說秦密陽還得叫劉美珍一聲伯母。
人群裏的秦密陽又瘦又黑,小小個,穿着一身舊衣服怯弱的縮在人群裏,大家都在笑,她一個人傻傻的繃着臉看鏡頭,齊青玉看着照片眼眶發酸。
看着齊青玉的臉色,陳美珍合上相冊,有點局促的說,“你看我,人老了就喜歡說以前的事,唠唠叨叨的。”
“沒,伯母我挺想聽你說說密陽以前的事的,不怕您笑,我就是心疼她。”齊青玉扯了扯嘴角,在上一輩的面前也不掩飾自己。
陳美珍看着坐在她身旁眼眶裏閃着水光的齊青玉,欣慰的說,“那孩子也算熬出頭了,考上了大學,看她現在又嫁得好,你這孩子又疼她,吃過苦不怕啥,現在日子好了就好。”
相冊裏的照片齊青玉開不了口要走,早些年照的連底片都沒有,就一張,還是合照。跟陳美珍道了別,又去了對面山上老人的墳前。
山腳下都是些植被和灌木,齊青玉沿着小路走,說是小路,也就是剛好可以容下兩只腳。不知道誰家的狗跟了他一路,他停住腳回頭看,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滿褲腳的蒼耳,然後那只狗搖着尾巴走到了他的前面。走了一段路,那只狗在不遠處的柿子樹那拐了個彎,朝着另一條路走了。山上竹子和杉樹多,還有就是栗子樹,老人的墳在樹林的一片高地上,旁邊還有好幾處墳,立的石碑年代久遠看不太清楚。齊青玉蹲下身子随手将墳前的幾株雜草拔了,眼前的墓碑上刻着出生年月和名字,還有立碑人的名字,連照片都沒有。老屋裏倒是有老人的放大了的遺照,有點模糊,照片裏他穿着白襯衣,花白的寸頭,笑得祥和。
齊青玉就那樣蹲着,良久,望着墓碑也不說話,然後起身,看着長滿雜草的墳身彎下了膝,在他們墳前磕了三個頭。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