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流言起(下)
雖然那日绾心和憶檀說怡嫔瘋了也只是随口說說,但是不知是誰透了風聲,怡嫔瘋了這件事竟是在宮中流傳開來。
那日皇後在景陽宮門前過的時候,就聽見有幾個宮女太監躲在假山後頭竊竊私語,皇後心中狐疑,便走了過去。
其中的一小太監一臉的神神叨叨:“你們聽說了沒,儲秀宮的怡嫔瘋了!”
一個臉圓圓的宮女瞪了眼睛說道:“你胡說什麽呢,我前些時候看見怡嫔娘娘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你知道什麽啊。”邊上另一個小太監說道,“就是前些時候瘋的,聽說是不受皇上寵愛,活活把自己折磨瘋了!”
這個小太監話一說完,其他的人都是一臉震驚,但是又都沒有了話,只是搖搖頭說道:“唉,真是可憐。”
皇後掃了一眼盼春,盼春會意,沉聲說道:“誰可憐啊?”
幾個湊在一起的太監宮女們忽然聽見了這麽一聲,立刻吓了一跳,見是盼春,又看見了一臉平靜的皇後,立刻說道:“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并未動怒,只是笑着說道:“你們剛剛說,誰可憐?”
沒有人敢應答皇後的話,皇後直起了身子,看着前方假山上一株随風擺動的細長草葉,說道:“你們若是再在這裏嚼舌根子,不好好伺候宮裏的小主,進了慎刑司,便是你們可憐了。”
雖然皇後說出的話語氣并不算嚴厲,但是在場的宮女太監們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連連磕頭道:“皇後娘娘恕罪,皇後娘娘恕罪。”
“這次的事情本宮就這麽算了,但是你們要記着,管好自己的舌頭,才能保住自己的命!”皇後說完便又扶了盼春的手走了,留了幾個小太監宮女們冷汗漣漣地跪在原地。
皇後扶着盼春的手慢慢走在皇宮之中的青磚地面上,厚重的花盆底一下一下地踩在地面上,皇後的聲音靜靜地響起:“景陽宮這麽偏僻的地方都在傳了,可不是皇宮上下都傳遍了嗎?”
盼春的臉色平靜如結了冰的湖面,雖然波瀾不驚,但是也毫無溫度:“怡嫔未瘋,宮中便出了這空穴來風的傳言,真不知道是哪個宮的人傳了出來。”
皇後臉色有些陰沉,喚過了康衛讓說道:“你去查一查,究竟是哪個宮裏面的人嘴裏這麽不幹不淨的,傳出了這麽難聽的話來。”
康衛讓鮮少見到皇後動怒,如今皇後這般動怒,便也不敢怠慢,忙應了一聲便急匆匆地跑走了,皇後看着康衛讓的身影消失在了永巷轉角,沉聲吩咐道:“回宮!”
康衛讓是長春宮的總管太監,這邊皇後吩咐了下去,那邊他便雷厲風行地将事情查了出來,只是他躬身立在長春宮大殿上的時候,神色有些微微的踟蹰,看着皇後欲言又止:“皇後娘娘,關于怡嫔小主發瘋的謠言奴才已經查出來是從何處開始的了。”
皇後端坐在鳳座之上,看着康衛讓:“你說。”
康衛讓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說道:“回娘娘的話,這謠言是翊坤宮那邊起來的,也是翊坤宮的謠言最盛。”
皇後有一瞬間的恍然,似是不信一般,但還是極快地穩住了心神,說道:“翊坤宮?住的是……魏常在?”
康衛讓點點頭:“是,只有魏常在住在翊坤宮。”
皇後嘆了口氣,對着盼春說道:“你去将魏绾心叫到長春宮來,這件事本宮要好好問問她。”
盼春應了一聲,轉身便出去了,皇後皺着眉頭在宮中等着,不過片刻功夫,卻只見盼春一個人回來了,盼春的神色有些慌張,看着皇後說道:“皇後娘娘,魏常在被人抓進了慎刑司!”
皇後“騰”地站了起來,厲聲道:“怎麽回事?绾心是妃嫔,在本宮管制的後宮之中,誰能輕易将她關進慎刑司!”
盼春小聲地對着皇後說道:“皇後娘娘,關魏常在進慎刑司的,是皇上。”
“皇上?”皇後的眼中的厲色如同在火種之上潑上一瓢冷水,“呲啦”一聲熄滅,冒着有些頹喪的青煙,“皇上為何要将绾心關進慎刑司?”
“奴婢已經問過了,是怡嫔小主跑到了皇上面前說是魏常在在宮中散布謠言,說她因為嫉妒陸貴人受寵而失心瘋,皇上一怒之下,便将魏常在打入了慎刑司。”盼春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些許的怨恨,“奴婢聽覓夏說,怡嫔在皇上面前哭訴的時候,皇上起先不以為意,直到怡嫔說皇後娘娘您時常包庇縱容魏常在,才讓魏常在有恃無恐,這才讓皇上動了怒。”
皇後眉心忽然一跳,冷哼一聲:“這次咱們倒是小看了怡嫔的心思謀略。”
說完,摸了摸身邊的一座青銅鶴,說道:“怡嫔這麽一說,倒是讓本宮難辦了,原本本宮是想着和這件事到底也是後宮之事,也不算什麽要緊的,但是如今,皇上怕是不會讓本宮插手這件事了。”
盼春神色也稍顯凝重:“除了娘娘,便只有慧貴妃料理這件事了,娴妃不能協理六宮,想來皇上不會讓娴妃管這件事。”
“若真是慧貴妃查這件事倒也不打緊,绾心和慧貴妃素日的情分也不淺,慧貴妃不會為難她的。”皇後想到這裏,稍顯安心,只是看着面前的青銅鶴微微出神。
但是皇帝的聖旨來得總是讓人意外,到了傍晚時分,皇帝來到了皇後的宮中用膳,皇後只是一心和皇帝吃飯,絕口不提绾心的事,到了最後還是皇帝首先說了出來:“皇後不想問問魏常在的事情麽?”
皇後微微一笑,夾了一塊魚到了皇帝的碗中,說道:“怡嫔的話已經說出來了,無論皇上信與不信,臣妾都不再适合插手這件事了,若是臣妾再插手,實在難以服衆。”
皇帝點頭微笑:“皇後公正是最好,這件事朕想着是讓慧貴妃和純妃一同料理。”
“純妃?”皇後詫異地擡頭,“純妃雖說資歷深,但是到底以前也沒有做過這些事,皇上這次讓純妃料理……”
皇帝說道:“以前沒有不要緊,這次就這麽料理了,次數多了也自然是熟練了,畢竟永璋漸漸大了,不能不為永璋考慮了。”
“皇上的意思是……”皇後的心裏湧起一股子不安,看着皇帝問道。
“朕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永璜有慧貴妃帶着,身世到底顯赫些,永璋長大了也不能差太多,所以朕想着早作打算。”皇帝微微沉吟,“以後對嘉妃也是如此。”
皇後微微松了一口氣,皇帝只是提攜,并未動立儲的心思,皇後嘴角的笑意又溫婉了下去,說道:“皇上如此打算最好,未雨綢缪,總是好的。”
皇帝又和皇後撩了幾句,便在桌子上敲了三下,不多時,便有敬事房的小太監端了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擺放着各宮妃嫔的綠頭牌,皇帝拿起魏常在的綠頭牌,扔到了一邊,說道:“這個先收起來吧,這些時候用不到了。”
绾心的綠頭牌被皇帝扔到了地上,彈跳了幾下便停在了帷帳下面,皇後瞟了一眼,并未說話,皇帝似乎是在沉吟,手指在一排排的綠頭牌上緩緩滑過,最終停在了一塊上面說道:“今日就怡嫔侍寝吧。”
皇後在一邊小聲說道:“皇上這麽做,是想着堵住後宮衆人之口嗎?”
皇帝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說道:“既然宮中人說怡嫔因為嫉妒陸貴人受寵而失心瘋,那朕便給怡嫔寵愛,讓宮中人知道,朕從不厚此薄彼。”
有一絲一毫的酸澀如同結繭一般慢慢裹住皇後的心,看着自己的夫君在自己面前讨論如何寵愛別人,大概是一個女人最悲哀的地方,皇後将手指掐進手心,努力壓下心口的疼痛,撐死飽滿的笑意說道:“皇上英明。”
儲秀宮中,剛剛已經有了小太監來告訴怡嫔,今晚由她侍寝,怡嫔對着鏡子慢慢卸下頭上的珠花,又揉了揉白天哭得有些酸澀的眼睛,說道:“花枝,還是你有辦法。”
花枝笑着說道:“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便是這樣,娘娘這下可開心了?”
怡嫔點點頭:“以前覺得妙蘭那丫頭主意多,沒成想你比她還厲害,只讓本宮在皇上面前說了幾句話,便這樣厲害。”
花枝将怡嫔的發髻松散開來,說道:“娘娘說笑了,若不是娘娘那日回宮,說在鹹福宮聽見魏常在打趣說您失心瘋,奴婢哪裏能想到這招?如今小主受寵了,魏常在被關進了慎刑司,就是皇後,想幫她也無從下手,實在是一舉三得。”
花枝的話讓怡嫔極為受用,怡嫔仔細端詳着鏡子中自己的臉,小聲說道:“其實本宮姿色也是不錯,奈何皇上身邊莺莺燕燕的太多了,才沒有注意到本宮,這次本宮受寵,一定要将從前沒得到的,一舉得過來!”
“娘娘定會如願以償。”花枝笑着說道,一邊為怡嫔梳着如瀑的長發,一邊想着娴妃當時在自己耳邊輕聲說的話:“記着,唯有讓怡嫔嘗些甜頭,她才能真正的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