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紅顏哀(下)
之後的那些日子,琇瑩的寵愛一日勝過一日,倒讓绾心和慧貴妃幾人有些清閑。
這一日初冬的陽光難得的晴朗,皇後領了慧貴妃、绾心、舒嫔等人前往寶華殿上香。
寶華殿是宮中妃嫔祈福的地方,皇後持着香站在佛像前面,在點點濃郁香味之中俯身拜了三拜,說道:“諸佛保佑我大清國泰民安,保佑皇上龍體康健,子嗣延綿。”
慧貴妃立在皇後的身後,接着皇後的話繼續說道:“菩薩保佑太後皇後鳳體健康,公主阿哥心思聰穎。”
舒嫔和绾心跟在後面,沉默地俯身拜了三拜。
皇後和衆人上過了香之後,站在殿中看着門外的一個掃地僧感嘆道:“宮中情形瞬息萬變,唯有這寶華殿裏面依舊數十年如一日,就是那掃地的僧人,和本宮在乾隆元年見到的時候都是一樣的,本宮已經老了,這僧人似乎還是老樣子。”
慧貴妃站在皇後的身邊,笑着說道:“皇後娘娘說的哪裏的話?皇後娘娘雍容華貴,就是歲月也是格外眷顧,倒是臣妾分明覺得,這時光真的是将印記刻在了眉梢眼角了。”
绾心和舒嫔對視了一眼,舒嫔笑着說道:“慧貴妃娘娘那是笑紋,臣妾聽說大阿哥在皇上面前又得了皇上的稱贊,慧貴妃高興都來不及,哪裏會愁出皺紋。”
慧貴妃聽了舒嫔的話伸手便要打她,被舒嫔讓了過去,皇後笑着說道:“舒嫔說得也不錯,永璜得皇上賞識,本宮這個做嫡母的聽着也高興啊。”
就這樣一行人一邊說一邊笑地走到了臺階之下,剛剛的那個掃地僧見了衆人前來,停了掃把合起手掌行禮道:“見過皇後娘娘,見過各位小主。”
皇後素來禮佛,見了僧人也是十分敬重,所以也合起雙手說道:“大師安好。”
僧人看了眼皇後的穿着。笑着說道:“之前幾個月見皇後娘娘氣色不好,如今倒也是好起來了。”
皇後笑着點點頭:“得大師點化,這世間之物皆是過眼雲煙,只抓住最最要緊的才是。”
“那皇後娘娘覺得什麽東西才是最最要緊的?”
皇後抿嘴一笑:“世間要緊的東西皆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四方天空的自由,兒女承歡膝下的幸福,夫妻相敬的和睦。”
皇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帶着的是平和的淡然,雖然身穿宮中華服,渾身上下皆是閃耀的光華,但是神色之間皆是寧和,绾心在後面遙遙相望,倒生出了一股子如同殿中金身諸佛的超脫。
皇後的話似乎讓那個掃地僧極為滿意,他點了點頭,說道:“皇後娘娘說的極是,只是不知道皇後娘娘身處後宮之中,如何抓住那四方天空的自由?”
“心中若有衆生,處處皆是浮屠,本宮雖然身在後宮之中,但是心系萬民,萬民自由安樂,便是本宮的自由安樂。”
聽了皇後這一句,掃地僧似是極為震動,雙手合十沉聲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那聲音中氣十足,如同從遠處傳來的聲聲梵音,又像是濃雲密布的天空響起的陣陣悶雷,如同寂靜夜空中的一聲鐘聲,敲得幾人頭皮一片發麻。
皇後穩了穩心神,說道:“大師掃一方淨土,本宮平一宮恩怨,皇上治一國安寧,皆是功德無量的事情,無論是誰,各司其職便是最好。”
掃地僧點頭稱是:“妄念少了,愁苦自然也少了。”
就這樣,皇後站在了初冬的寶華殿大殿門前,和掃地僧聊了許久,绾心等人也陪了許久,等到皇後終究和掃地僧聊完回宮的時候,慧貴妃忍不住說道:“想不到皇後娘娘能将世事看得這般透徹。”
皇後走在前面,聞言淡淡說道:“不是本宮看得透徹,而是本宮從不輕視任何一個人的價值,那僧人雖然只是掃地僧,但是據本宮所知,他在寶華殿掃地已經歷經三朝,前朝後宮皆是風起雲湧但是他只管掃他的地,就這一份的心無雜念,也能讓本宮明白許多。”
慧貴妃默然不語,皇後微微轉頭看了三人一眼:“剛剛那僧人說得不錯,宮中諸事皆是妄念繁多,所以少生妄念,自然心境晴明。”
绾心自陪了皇後一同來寶華殿開始便沒有說話,皇後問道:“魏常在,你怎麽了?怎麽沒見你說話?”
绾心低着頭說道:“臣妾才疏學淺,比不得皇後娘娘以及慧貴妃、舒嫔娘娘,所以幾位娘娘說話,臣妾在一邊聽着就是,也能學到不少。”
慧貴妃笑看皇後:“皇後娘娘您看魏常在這機靈樣子,臣妾真是愛不是恨不是。”
皇後正也要說話,卻見前面一閃而過一個飄忽的身影,皇後仔細辨認了一下,叫了衆人說道:“你們看看,剛剛過去的那是不是怡嫔?”
慧貴妃等人快步走了過去,看清了之後說道:“确實是怡嫔,幾日不見,怡嫔怎麽和丢了魂似的?”
舒嫔嗤笑了一聲,說道:“還能怎麽回事,娴妃和陸琇瑩一個個的都得了寵了,就她一直默默無聞的,以她的心性怎麽能受的住這口氣?可不要丢了魂兒?”
皇後看着怡嫔穿着一件牙白色的棉衣在永巷裏面慢步走着,心中一陣嘆息,但是也沒什麽辦法,只能搖着頭帶着衆人走了。
在永巷之中慢慢走着的怡嫔,任由自己風吹過了自己蓬松的鬓發,就在剛剛,她去找了陸琇瑩,故意穿得素淨,她覺自己打扮得凄慘一些,更能讓陸琇瑩得意,而幫自己。
誰知道陸琇瑩完全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她見到陸琇瑩的時候,陸琇瑩正在宮中悠閑地吃着剛剛進貢的橘子,一見到怡嫔,便笑着說道:“這不是怡嫔娘娘麽?今日怎麽得空來了咱們永壽宮?”
琇瑩雖然只是個貴人,但是因為最近受寵的緣故,宮中的陳設皆是精品,就是皇帝素來喜歡的幾個宋代青花瓷插瓶也放在了一邊的花架上。
怡嫔見了此番光景,連忙走了過去親熱道:“許久沒有見到妹妹了,當真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士別三日,應當刮目相看,何況娘娘知道,已經是許久不見妹妹了。”琇瑩一邊懶洋洋地将手中的橘子皮扔進了房中央的一個雕花青銅香爐之中,一邊似笑非笑地看着怡嫔。
怡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自在地擺弄了幾下袖子,語氣有些弱弱的:“還不是妹妹忙麽?整天陪皇上,本宮就是想見也見不到啊。”
琇瑩輕笑一聲,并未答話,琇瑩不答話,就是怡嫔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過了許久,怡嫔見氣氛實在是有些沉悶,擡眼看到了琇瑩宮中挂着地一副唐代的仕女圖,上面的仕女身子圓潤,發髻高高豎起,寬闊的曳地長裙在身後鋪展開來,正用一支細長的杆子逗着身後的一只雪白的狗兒。怡嫔笑着說道:“你看看那只狗,那麽白,前些時候聽說壽康宮的太妃之前也養了這麽一條狗,只是後來老了死了,太妃還哭了許久呢。”
“狗不過是個畜牲罷了,死了不過死了,哭天搶地地有什麽用,有那個閑心哭,倒不如再養一只。”琇瑩顯得淡淡的并不理會。
怡嫔聽琇瑩這麽說,倒是轉了話頭,讪笑着說道:“妹妹如今得皇上寵愛,自然是要什麽有什麽,太妃們好不容易養一條狗解解悶,死了自然是傷心了。”
“是麽?那姐姐有沒有養貓養狗的在宮裏留着解解乏?”
怡嫔一愣,随即說道:“沒有,本宮哪裏能養那些東西。”
“姐姐是不想養呢,還是養不了啊?”琇瑩輕笑,“妹妹雖然在皇上面前說不了什麽話,但是幫着姐姐要一只西洋花點子哈巴狗兒還是行的。”
怡嫔臉色一變,但是還是牽強地說道:“妹妹說笑了。”說完之後臉色一紅,有些羞赧道,“妹妹與其幫本宮要一條狗,不如幫本宮在皇上面前說幾句好話,那也夠本宮受用的了,比什麽狗都強。”
“姐姐真是說笑了,妹妹就是在皇上面前伺候,自己說話都要謹言慎行,哪裏還能幫着姐姐說上話呢?”琇瑩一邊說一邊笑,“姐姐是不知道,妹妹看着風光,其實過得遠不如姐姐們看到的那麽好。”
既然琇瑩已經這麽說了,怡嫔便也不再說什麽,正欲告辭,誰知道琇瑩又拉住了怡嫔說道:“姐姐這就要走了?是不是見妹妹沒有什麽能幫到姐姐,姐姐就不準備搭理妹妹了?”
心事被琇瑩說中,怡嫔有一瞬間的尴尬,但是立刻說道:“妹妹不幫姐姐是應當的,誰讓姐姐自己不争氣。”
這話倒讓琇瑩笑了:“姐姐說笑了,宮裏的人,不都是這樣的嗎,就像是景仁宮的娴妃娘娘,如今就是姐姐,也好久沒去了吧?聽說娴妃娘娘的病,更重了。”
琇瑩的話讓怡嫔有些無地自容,忙尋了個由頭便有了,失魂落魄地走在永巷中,回想着剛剛琇瑩的嘴臉,只覺得渾身有些刻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