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紅顏哀(上)
陳貴人這麽一說,绾心便擡頭又看了一眼太後,太後依舊是那樣安逸的樣子,但是绾心看得仔細,太後的眼睛在掃到了陸琇瑩身上的時候,帶着一股滿足的欣慰。
陸琇瑩坐在绾心的身邊,一個人靜靜地喝着酒,绾心皺了皺眉毛,陳貴人又湊了過來說道:“有什麽要緊的,愉嫔不會讓陸貴人那麽好過的。”
當初陸琇瑩毒害愉嫔的事雖然宮中人皆是不再提,但是愉嫔心裏總是有個疙瘩在,绾心低頭有些安心地想,愉嫔既然總是記得陸琇瑩毒害她,那麽想必也定會記得是她救了她,只要愉嫔對陸琇瑩的恨一日不除,那麽對自己的感激便會一直存在。
經過了陸琇瑩的飛天舞之後,殿中接下來的舞蹈都讓人覺得乏善可陳,加之随着宴會時間的推移,衆人也皆是有了醉色。
太後一早便讓黎棠姑姑送回了慈寧宮,剩下的妃嫔們也不欲在衆人面前露出醉色而失了體統,所以一個個的也都告退了,待到皇帝扶了王忠和的手回了養心殿,衆人的重陽夜宴便也散了。
宴會散了之後,绾心扶了憶檀的手慢慢走在皇宮的長街之上,順便也解解酒氣,秋季的風已經有了涼意,绾心也并未喝多少酒,出了乾清宮被風一吹,便已經清醒了。
她站在乾清宮的大門前,看着各宮宮女們帶着各自的主子各自回去,如同繁星落去河流,終究星星點點地被沖散在漆黑的皇宮層層重檐之中。
憶檀陪在绾心的身邊,說道:“小主,看着今夜太後的心情極好。”
“太後的心情自然是極好。”绾心笑道,“咱們吶,就在這等着,過一會兒那邊陸貴人侍寝的馬車便能叮叮當當地過來了。”
剛剛在大殿之上,皇帝雖然沒有說讓誰侍寝,但是今夜的景致,任誰也會知道是由陸琇瑩侍寝。
憶檀知道绾心并不在意是誰侍寝,轉了話頭說道:“小主,您說太後是怎麽想娴妃的?”
提起娴妃,绾心不免有些嘆氣說道:“今早太後卸了娴妃協理六宮的權利,晚宴的時候又當了那麽多人駁了她的面子,可見太後是真的惱了娴妃了。”
今日發生的事情憶檀也看在眼中,雖然心裏素來不喜娴妃,但是今日太後所做的事情就是她看在眼中也覺得有些過分了,所以也只是搖了搖頭:“娴妃确實是可憐了。”
主仆二人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說話,慢慢的也到了翊坤宮中。
而此時的長春宮,皇後對着鏡子摘下了戴在鬓邊一天的一枝茱萸,盼春小心地用熱毛巾為皇後擦着臉,說道:“皇後娘娘可別生氣了。”
皇後冷哼一聲,說道:“本宮是皇後,本宮為何要生氣?她陸琇瑩會跳舞那是她有本事,本宮自然不用躲在這長春宮裏面生氣,若是被她們知道了,指不定要怎麽笑本宮呢。”
“宮中人皆以為今日是皇後娘娘有心體恤疼愛陸貴人,才讓她裝作舞姬在太後面前舞了一曲讓太後開心。”盼春說着将皇後頭上的那一支九鳳銜珠流蘇長金簪摘下,柔聲說道。
“本宮安排?”皇後笑了一聲,“本宮若是有心安排,那也是安排魏常在皇上面前跳上一段了,哪裏會便宜了她陸琇瑩。”
盼春聽了皇後這麽說,雖然之前也不相信是皇後安排,但是如今皇後親口說了不是自己安排,就連盼春也有些糊塗了,說道:“既然不是娘娘安排,那陸貴人怎麽會混進去呢?又怎麽會這樣天衣無縫?”
皇後搖搖頭:“本宮也不知,但是不得不說,暗中幫着陸貴人的那個人,絕對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看着皇上不像,那難不成就是太後?”
盼春不置可否,皇後越想越覺得是太後做的手腳,但是轉念一想到娴妃,便覺得一個陸琇瑩也不足為懼,便也不再在意了。
正如绾心所言,載着陸琇瑩地馬車在皇宮之中寂靜的永巷裏由遠及近地慢慢駛來,拉車的馬的脖子上拴着一對銅鈴,馬每走一步,那銅鈴便響一聲,馬車慢慢悠悠地走了一路,便将那令人向往的銅鈴聲灑了一路。
琇瑩被被子裹着,心卻在“撲通撲通”地跳着,自當日解了禁足,自己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娴妃受寵的時候侍了幾次寝,如今娴妃已經失寵,自己若再不努力博得聖心,那當真一輩子只能這樣在宮中孤獨終老了。
所幸,所幸,還有太後幫着,禁足的幾個月裏,她聽了太後的話,苦心在禁閉着的永壽宮中鑽研飛天舞,因為宮人的冷待而飲食不足的永壽宮正好讓她變得身量纖纖,但是也因為是物資不足的緣故,雖然自己瘦了下來,但是渾身的皮膚也變得不如當初那般白皙。
待到自己解了禁足之後,經過了大半年的調養,每日用鮮花汁子兌水泡手泡腳,洗完澡之後又在自己身子的各處撲滿香粉,就是耳後也不放過,用來勻面的桃花玉女粉是難得的,她私下裏塞了好些銀兩給了內務府,每月才能領到那麽一小盒,省着算着用,度過了這些日子。
沒有人知道,她為了今日這殿中一舞究竟花費了多少心思,但是很明顯,這些心思花得都是值得的,皇帝終于看到了自己,終究不是在看別人的餘光裏才看見了自己,而是真真正正将眼光投向了自己。
雖然不是第一次侍寝,但是琇瑩卻覺得,這比第一次侍寝的時候,還要讓她緊張興奮。
養心殿的燈光一如記憶中的那樣明亮溫暖,琇瑩将脖子縮在了被子裏面,但是眼睛卻睜得圓圓的,透過被子縫隙偷看着養心殿中的一景一物,似乎和以前看到的一樣,但是似乎又不一樣。
皇帝還是和往常一樣,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腦袋,手中把玩着一串翡翠念珠,小太監們一言不發地将裹着琇瑩的被子輕輕地放在了皇帝身邊,便沉默地退了下去。
皇帝并不動,依舊是那樣的姿勢看着前面點着蠟燭的燭臺,不知道腦子裏面在想些什麽。
琇瑩慢慢地從被子裏探出了頭,首先看到的就是皇帝清俊的側臉,下巴處有一層青青的胡渣,将那面容帶了幾分成熟穩重。
琇瑩有些羞怯地喊道:“皇上……”
皇帝一笑,将目光投向了琇瑩,語氣有些玩味:“你叫朕做什麽?”
琇瑩羞紅了臉,但還是聲如聲如蚊蚋道:“皇上将臣妾從永壽宮接來,不就是要臣妾伺候皇上的嗎?”
皇帝伸出手在琇瑩的鼻子上刮過,眼神有些微醺的迷離:“那你要怎麽伺候朕?”
不知為何,琇瑩聽了皇帝的這句話之後,渾身湧起了一股子燥熱,從胸口開始,漸漸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忍着害羞,慢慢地鑽到了皇帝的被子裏,伸出手抱了皇帝的一支臂膀:“皇上要臣妾怎麽伺候皇上,臣妾就怎麽伺候。”
皇帝悶聲一笑,伸手抱住了琇瑩光滑的身子。
琇瑩的得寵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就是皇後也不意外,所以在第二天請安的時候,皇後看着琇瑩笑意盈盈的臉,說道:“昨日一舞,可見陸貴人深藏不露啊。”
琇瑩身穿一件嶄新的百花錦宮裝,是那樣嬌豔的粉色,襯得琇瑩雪白的臉也染上了幾層胭脂桃紅,琇瑩用帕子掩了掩欲笑的嘴角,說道:“還是要皇後娘娘照拂,不然臣妾哪有福氣侍奉皇上。”
慧貴妃揚了揚手中的絹子,瞥了一眼琇瑩說道:“民間有句俗語,叫‘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話形容貴人最是貼切不過了,咱們宮裏這麽多姐妹,也就陸貴人能赤着腳在那麽多人面前跳舞。”
見慧貴妃特地咬重了“赤着腳”三個字,底下便有妃嫔吃吃地笑了起來,夢溪和景煙素來和琇瑩不和,所以夢溪也不必避諱什麽,直接說道:“貴妃娘娘這話哪能這麽說,畢竟陸貴人可是蒙了面紗的,”
這話分明是暗着裏譏諷琇瑩不知羞恥,愉嫔伸手在夢溪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說道:“陳貴人最愛開玩笑,蒙了面紗不蒙面紗又能如何?最後不都是摘了給人看?所以依本宮看啊,皇上喜歡最是重要。”
被衆人這麽明裏暗裏一譏諷,琇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的,但是幾人若說的話裏面的意思都是隐秘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所以即便琇瑩要發怒,也只能忍着怒氣,沒法發出來。
皇後見衆人皆将矛頭指向陸琇瑩,也不加以阻止,只是待到衆人說得差不多了,才跟着笑着說道:“無論怎麽樣,你們最最要緊的就是侍奉皇上,誕育皇嗣,後宮女人,自當以皇嗣為重了,陸貴人,你正得寵愛,要抓住機會才是。”
琇瑩看了皇後一眼,沉沉應了聲:“是,臣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皇後說完又看着慧貴妃道:“這過了重陽,天氣也該冷下來了,慧貴妃要保重好身子才是,若是覺得冷了,便叫掌秋去內務府領寫紅籮炭回去,也能叫宮人将地龍鋪上,聽你說之前太醫院給你配的藥丸很是不錯,今年也要按時服用,知道嗎?”
慧貴妃對着皇後行禮:“謝皇後娘娘關心。”
皇後點點頭,對着衆人說道:“好了,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