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重陽宴(下)
當夜的重陽家宴是在乾清宮舉行,太後一身錦繡朝服坐在皇帝右邊的位子上,皇後嚴妝麗服坐于左側,皇族宗親皆在皇帝的左手邊,後宮妃嫔皆在皇帝的右手邊,這般安排之後,乾清宮大殿便是熱熱鬧鬧地坐了一屋子人。
绾心因為位分不高,只是坐在了後面的一排,正前方坐着的是愉嫔景煙,绾心擡頭只見正好看見了景煙那微翹的燕尾之上綴着的一塊雲紋景泰藍壓鬓。
皇帝看起來心情極好,和底下坐着的和親王弘晝說着話:“今日是重陽家宴,朕看着這滿殿宗親皆是身子強健,心情也是愉悅,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和親王飲了一杯酒,似乎是有些醉意說道:“本王倒是覺得宗親的身子強健倒是次要,皇上的身子骨好才是最重要的。”說罷又在對面坐着的諸位妃嫔身上掃了一眼,笑着說道:“但是看着皇上的這些妃嫔們,便知道皇上的身子卻是不錯。”
這句話隐秘地夾雜着若有似無地暧昧,當中的幾個臉皮薄的妃嫔們當時便羞紅了臉,和親王摸了摸嘴唇上的胡子,嘿嘿笑了幾聲。
绾心坐在最後面,想來并沒有人注意到她,但是绾心聽了和親王的話之後心裏有些厭惡地低了頭,在嘴裏塞了一顆葡萄,葡萄甜中帶酸的味道在嘴中彌散開來,心裏才好受了一些。
慧貴妃坐在妃嫔次序的第一位,端起酒杯對着太後說道:“臣妾不勝酒力,今夜就先給太後敬一杯酒,還請太後體諒了。”
太後盈盈笑着,端起酒杯對着皇帝笑道:“皇帝你看看慧貴妃那樣子,明明是自己哄哀家喝酒,說得倒像是哀家喜歡勸她喝酒似的。”
慧貴妃甜甜一笑,端起酒杯便一飲而盡,和親王在另一頭說道:“以往每次見到慧貴妃的時候,慧貴妃總是生病,這次看到了,氣色倒是好多了。”
慧貴妃許是真的不勝酒力,一杯酒下去臉色卻是有些微紅,并不看和親王,只是淡淡地說道:“王爺說笑了,王爺在前朝為皇上安四方,本宮才能在後宮安穩度日,說到底,還是王爺的功勞。”
如此一說,和親王便也不再說話,皇後讓盼春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後端起酒杯對着太後說道:“今日是重陽節,歷來都是登高敬老,兒臣在此祝皇額娘平安喜樂,福綏綿長。”
皇帝滿意一笑,也舉起了酒杯說道:“兒子和皇後是一樣的,祝皇額娘平安喜樂,福綏綿長。”
太後連連說着好,又舉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便是坐在慧貴妃身邊的純妃和嘉妃将酒杯舉起,給太後敬酒,太後也是含笑将酒給喝了下去,但是等到娴妃将酒杯舉起的時候,太後的眸色便是一冷。
只聽見娴妃舉着酒杯,說道:“太後,臣妾傷寒未愈,太醫說了不能飲酒,便只能以茶代酒了,還請太後恕罪。”
太後的臉上看不出喜悲的樣子,只是淡淡地說道:“不能飲酒那便不用飲酒了,正好哀家也有些醉了,你的那杯茶就喝了吧,哀家也能省一杯酒。”
太後說完了這句話,便自顧自地拿起手邊的小銀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吃了,再不看娴妃一眼。
娴妃舉着茶杯,臉色忽然變得青白,就是眼眶之下也隐隐有了淚意,太後并不在意,皇後為了掩飾殿中的尴尬,便說道:“之前南府的樂姬專門為這次重陽夜宴排了一曲舞,今日正好給太後看看。”
皇後說完之後便看了一眼殿中立着的康衛讓,康衛讓立刻會意,伸出雙手拍了兩巴掌,絲竹聲便漸漸響起,從外面似乎是乘風飄來的幾個舞姬立在殿中,跳起了舞。
皇後含笑說道:“這舞還是之前一個樂師游歷名山大川的時候途徑敦煌看了壁畫上的飛天仙女才想出來的,就是兒臣也是第一次見呢。”
之間那些舞姬穿着一樣的明黃色長裙,手臂和裙邊飾以彩帶流蘇,舉手投足之間便真如仙女飛舞雲間。
绾心身邊坐着的是陳貴人陳夢溪,看了這個舞,忍不住小聲對着绾心調笑道:“這舞确實是好看,只是你看看那些舞姬,連鞋子都沒有穿呢。”
绾心聽了這話,便将眼光移到了那些舞姬的腳上,确實如此,那些舞姬雪白的雙足踏在了乾清宮寸許長的猩紅色繡百花的地毯之上,每一只腳的腳腕上都戴着串了鈴铛的金色足鏈,每一個動作,都能激起一陣悅耳卻細微的鈴铛之聲。
陳貴人繼續湊了過來,說道:“這些舞姬當真是舞姬,大庭廣衆之下将腳給露了出來,當真是不知羞。”
绾心低頭喝了一口茶,笑道:“舞姬嘛,自然是這樣。”
正在說話間,從外面忽然飄進來一個穿着湖藍色長裙的舞姬,和那些明黃色衣裳的舞姬融為一體,看起來那樣紮眼,卻又那樣和諧。
新進來的舞姬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面紗,能看見臉部得分輪廓,卻始終看不清真正的樣貌,就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澀最是撩人,就是绾心也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愉嫔在绾心的前面坐着,見了此景忍不住輕嗤一聲:“狐媚。”
那舞姬旁若無人地舞了起來,其他的舞姬圍着她旋轉,而她自己也慢慢地旋轉了起來,在她的身上綴着的是更長更為華麗的流蘇彩帶,這樣一旋轉,猶如祥雲圍繞,美豔不可方物。
慢慢地,就像是彩雲散盡,那舞姬慢慢停止了下來,最終跪在了地上,對着太後行禮道:“恭祝太後得萬神庇護,福壽康健。”
太後似乎是很滿意,對着皇後說道:“這舞不錯,哀家聽說敦煌那邊所藏皆是佛家至寶,這舞既美,寓意又好,很得哀家心意。”
皇後點點頭:“皇額娘喜歡就好。”
皇帝坐在一邊,懶懶地靠在椅背上,手中端着酒杯,似乎看得有些醉,迷蒙道:“你把面紗摘下來。”
聽了皇帝的這句話,殿中衆人心中皆是一動,就是皇後也忍不住眉頭輕跳,當初只是以為那舞姬跳完了舞之後便下去了,誰知道竟是來了這麽一出,想到這裏,皇後的臉色也不免有些微微沉了下去。
那舞姬聞得皇帝這句話,擡頭看了皇帝一眼,慢慢地将臉上的面紗揭下,待看清了舞姬的真正面目之後,所有人都忍不住抽了一口氣。
皇帝撫掌大笑道:“陸貴人,是你?”
和親王坐在一邊,聽了皇帝的話之後也忍不住笑道:“我當是哪個舞姬能舞這樣的舞,原來是皇上的後妃,看來這天下美人,皆已侍奉君側了。”
陸琇瑩帶了一絲的羞澀,對着皇帝行禮道:“臣妾在皇上面前獻醜了,還請皇上不要見怪。”
“那裏是見怪,分明是驚喜。”皇帝招了招手讓陸琇瑩往前走了幾步,說道,“以前朕怎麽不知道你還會跳舞?”
陸琇瑩因為跳舞而顯得有些氣喘,但還是努力平息了氣息,說道:“皇上身邊的佳人那麽多,哪裏能看得到臣妾呢?臣妾也只有在宮裏慢慢研習,方才在重陽節之前學好此舞,以賀太後重陽之喜。”
太後也是點點頭稱贊道:“你不聲不響地學舞,确實是有心了,但是給哀家的孝心固然重要,但是身為後妃,侍奉皇帝才是最最要緊的事情。”
“臣妾些太後教誨。”陸琇瑩謙卑地低下了頭。
皇帝猶自有些興奮,吩咐了王忠和說道:“吩咐下去,賞永壽宮上下半年月銀。”
陸琇瑩謝了恩,便也入了座。
绾心坐在陸琇瑩的身邊,看着陸琇瑩依舊穿着剛剛跳舞時候的衣裳,剛剛在大殿中央看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但是如今陸琇瑩坐在一衆身穿吉福的妃嫔之中,卻讓绾心覺得身上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風塵氣。
愉嫔回頭輕蔑地看了陸琇瑩一眼,笑着說道:“恭喜陸貴人了。”
陸琇瑩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還是托了愉嫔娘娘的福。”
景煙不欲與她多說,只是輕哼了一聲便将頭轉了過去,再不說話。
绾心也不再注意陸琇瑩,反而是看着皇後和太後的臉色,皇後因為剛剛發生的事情,臉色有些陰沉的不好看,但是太後像是極為歡喜一般,依舊是一臉紅光地看着殿中的表演。
绾心低頭,思索着剛剛的一幕,想來就是皇後也不知道這最後會是陸琇瑩忽然闖了出來,出了這麽大一個風頭,但是若是沒有人暗中幫忙,想來陸琇瑩也起不了這麽大的動靜。
想到這裏,绾心忍不住看向了娴妃和怡嫔,娴妃依舊是有些白了臉色,而怡嫔則是有些嫉妒地看着陸琇瑩,兩人的神色皆是說明這件事不是她們的主意,但是若不是她們,绾心實在想不出究竟還有誰會幫着陸琇瑩争寵。
陳貴人見绾心一臉的心事重重,知道绾心在低頭想着什麽,湊了過來,對着绾心的耳朵說道:“想不到咱們太後,如今還有這樣的心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