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挑刺
他原本以為是劈柴的時候劃傷了手,可對着陽光看了半天,手指一點傷口都沒有,不紅不腫的。
他想了想,伸出右手食指,輕輕觸碰其他的東西,發現指腹那裏隐隐的刺痛。
秦子揚也沒在意這個小問題,照常洗碗洗鍋。可是因為之前沒注意還好,現在發現了,就覺得手指不對勁,稍微挨着點東西就一陣刺痛,感覺裏面有刺一樣,難受的很。
用牙咬、用手指按壓,弄了半天也沒把刺給弄出來。
“你還睡不睡了,不睡我就關門了。”這邊舒淮都準備脫衣服午睡,看秦子揚在外面磨蹭半天不知道幹什麽,想想待會兒如果自己睡着了再被進來的對方弄醒,才出聲問道。
秦子揚走進來,苦惱地甩着手,“指尖紮進木刺了,疼得很。”
舒淮看了他一眼,“嚴重的話讓工作人員帶你下山去。”
村裏沒有醫院,最近的看病的地方是山下小鎮的診所。
秦子揚撇嘴,“不去。一來一回大半天,累死我了,小爺我忍……哎呀。”脫衣服準備睡覺,哪知道手不小心挨到毛衣,又刺的他嘶叫了聲。
舒淮默默躺下,秦子揚一邊脫衣服一邊一驚一乍的叫個不停。明明難受的臉都皺緊了,偏偏難癌發作,就是懶得動彈。
“嘶”
“哎喲”
“好煩”
舒淮實在忍無可忍,爬起來批上衣服,去一個櫃子裏拿出個盒子,裏面是屋主留下的針線包。
秦子揚脫衣服到一半,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面無表情的舒淮拿着根銀光閃閃的針朝着他走來,“你你你想幹什麽!!”
“閉嘴!”舒淮眼裏寒光一閃,舉起銀針。
秦子揚捂嘴連連後退,一臉驚恐地以為對方要縫上他的嘴巴!
舒淮不耐煩地皺眉,“手伸出來。”
秦子揚死死捂住嘴,眼睛戒備的瞪得大大的,含糊不清地拒絕,“我不!我告訴你傷人是犯法的!!”
“你胡說八道什麽。”舒淮冷着臉一把拽下秦子揚捂嘴的手,抓住他手指,剛好碰到他有刺的指尖,秦子揚頓時又嚎了一嗓子,“疼疼!輕點!”
舒淮拽着他手腕,把他拖到燈下光亮的地方。秦子揚這才發現舒淮是想給他挑刺,心中湧起一股震驚和感動,嘴上還在那說,“你行不行啊,挑破了怎麽辦。”
舒淮頭也不擡,“別廢話。”
手在別人手上,舒淮一臉嚴肅的捏着針模樣十分有威脅感,秦子揚安慰自己英雄識時務,怏怏閉嘴。
這個屋裏只有一暫燈泡,高高懸挂在梁柱上,光線昏暗。秦子揚看着面前,舒淮握着他的右手,一手捏針,表情嚴肅認真。
他垂着眼,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睑處投下陰影,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一瞬間,秦子揚腦海裏閃過一句臺詞: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舒淮明明是個男生,動作卻十分的細致。他一手握着秦子揚的手,一手拿針,用針尖細細地掃過指腹位置,根據秦子揚的抽氣聲确定木刺的位置。然後一點點,耐心十足地用針尖給攆出來。
這個過程十分漫長,秦子揚腿都要站麻了,稍微動一動就換來舒淮的指責,“別亂動。”
秦子揚又只得壓抑着性子,幹站着。
其實他還好,毛衣脫了又穿上,外套也披着。
可舒淮本來都趟床上去了,現在下來也只簡單地披了件羽絨服,就這樣站在燈光下給他挑刺。
看舒淮那麽認真,秦子揚也不好打斷對方。
可是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舒淮維持着低頭挑刺的動作,耐心又細致,眉宇間沒有流露一絲不耐。
他肩膀上的羽絨服才能夠肩膀上滑落了一半,全神貫注的他也絲毫沒有注意。
秦子揚輕輕幫他披回去,看着對方低眉垂眼、細心的動作,漸漸的,他原本急躁的心也安靜了下來。
發着呆,望着舒淮的冷峻的眉眼,心中軟的好像踩在浮雲上一般,飄飄落不到地。
他向來覺得父母給他錢滿足他所有要求才是對他好,朋友為他打架陪他喝酒也是理所應當的,兄弟不就是這樣?
可是現在卻在互相看不順眼的舒淮身上,感受到了那難以言喻的溫柔。
……當然,如果事先不知道舒淮是嫌他吵鬧才會這樣做,他會更感動一點的。
“好了。”
正盯着舒淮走神,一聲輕喚在耳邊響起,秦子揚驟然回神,仿佛貓被踩了爪子一般跳起來,腦門正好撞在低頭的舒淮下巴上!
“嗷~”
秦子揚捂着額頭慘叫,舒淮直接被他撞得後退了一步,捂着下巴皺眉,“你咋咋忽忽的做什麽。”
“沒什麽。”秦子揚移開目光,一看手上,一點破皮都沒有,只表皮有些紅,驚訝了,“你真挑出來了?”
舒淮把針放回針線盒裏,再放回櫃裏,才淡淡道,“嗯。”
秦子揚豎起大拇指,“I服了 YOU。”
舒淮掃了他一眼,把羽絨服往肩上拉了拉。不疾不徐地邁步回到床邊,“睡了。”
秦子揚連忙跑回床上,躺下後還盯着手看了半天。
如果是其他人做事這麽細致,秦子揚定要嘲笑一句娘炮,男人不就是該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嘛。
可是放在舒淮身上,一切都那麽自然。仿佛他本來就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一點違和感。
嘴上不說,秦子揚心中還是稍微刷新了點對舒淮的觀感的。
這個人,似乎也并不是表面上那麽冷漠的樣子……
想到對方在昏暗的燈光下給他挑刺時認真的模樣,秦子揚起了好奇,舒淮到底為什麽會養成現在這副性格?
……不知不覺,他變得想要多了解對方一些。
只不過現在還單純地以為是自己好奇心旺盛。于是這個疑問在秦子揚心中翻來覆去一整天,腦補了各個版本,無數次偷瞄着舒淮然後欲言又止。行為詭異到連舒淮也看出他的不對,時而側目望一眼。
但指望舒淮主動詢問他,那簡直是異想天開。
當勞累了一天,晚上洗漱完畢鑽到被窩裏後,秦子揚躺在床上,看着舒淮有條不紊地洗漱、脫衣,再把衣服折疊的整齊放在床邊。
秦子揚終于忍不住了,“喂,你就不問問我今天怎麽了?”
舒淮躺下,把被子掖到下巴處,閉眼,“沒興趣。”
秦子揚:“……”
若是以前,被舒淮毫不客氣地拒絕,他肯定也是倨傲地扭臉,誰想主動搭理你啊。
但現在他發現,他一般碎碎念叨個不停,舒淮還是會搭理他幾句,于是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哎舒淮,你有沒有覺得你的這個性子有什麽問題?”
舒淮,“……我覺得你話多。”
秦子揚再臉皮越發厚了,拿胳膊肘去撞人家,“喂喂,說啊,你真不覺得你性格有問題?”
舒淮皺眉,知道不快點結束對話秦子揚聒噪的煩死人,“沒有。”
秦子揚詫異,“你怎麽不想想,你家裏人為什麽想把你送到這裏來?明明你品學兼優。”
舒淮睜開眼,黑眸古井無波,“他們覺得我有病。”
秦子揚一下來了興趣,側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什麽意思?”
舒淮語氣平淡,“我父母認為我和人交流有一定障礙,請來心理醫生。結果說我得了共情障礙症。”
“共什麽情?那是什麽?”秦子揚一臉茫然。
舒淮道,“述情障礙(alexitymia)又譯作“情感表達不能”或“情感難言症”,它并非一種獨立的精神疾病,可為一種人格特征,也可為某些軀體或精神疾病時較常見到的心理特點。”
“……”秦子揚道,“你每個字我都聽到了,但是連在一起一個字都沒懂。”
舒淮頓了頓,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就是我缺乏理解他人、體會他人心情的能力。”
話音未落,秦子揚一拍巴掌,激動道,“對!就是這樣!我也覺得!”
舒淮:“……”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秦子揚才反應過來自己态度沒對,幹咳了兩聲,“嗯……然後呢?”
舒淮道,“所以心理醫生建議我父母暫時不要讓我一個人在國外留學,因為覺得我很容易産生報複社會的心理。”
秦子揚設身處地想了想,
舒淮這種看什麽幾乎一眼就會的天才,性格又孤僻冷漠,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聊,産生報社的心理也是很自然的。
再聯想到之前兩人對話時,舒淮說他自己的興趣,人體的承受極限……
秦子揚覺得心裏有點發涼。
舒淮盯着天花板,一雙黑眸波瀾不興,
“所以我和父母做了約定。 如果我在這裏能待完一個月,并且回去後做心理測試合格,就答應送我出去留學。”
秦子揚覺得可笑,“他們怎麽會覺得一個短暫的冬令營就能改變你?你覺得自己有變化嗎,反正我沒覺得。”
秦子揚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改變……唯一的變化,大約是稍微審時度勢,不得不适應惡劣的環境了。比如遇到舒淮這樣自己拿他毫無辦法的人,懂得以退為進,而不是脾氣上來不管不顧地硬拼了。
聽到秦子揚的反問,舒淮眼裏略過一抹遲疑,竟然一時沒有回答。
那一刻,他腦海中閃現的,是白天自己為秦子揚挑刺時候的畫面。
他問自己,真的有所改變嗎?
……是,有一點的吧。
比如如果是以前的他,就算有人死在自己旁邊,他也不過是嫌棄血污弄髒了自己的鞋子,只想着快步離去,而不是蹲下來救人。
然而現在,他竟然會為秦子揚挑紮進手裏的木刺。
這種改變微不可見,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麽,但對他來說,可謂是驚天動地的震裂。
秦子揚的出現仿佛冬日裏的一抹旭陽,溫暖而不會灼傷人,就這樣一點點悄無聲息地融化掉心底的堅冰。
他不明白這種改變是好是壞,只是被人說晚安、被人無意識地依賴的感覺,似乎也不算太差的體驗。
深不見底如一泓古井的黑眸閉上,掩蓋了所有思緒。
舒淮低聲道,“到時間了,我睡了。”頓了頓又很輕的補充一句--
“晚安。”
秦子揚撇了撇嘴,瞟了眼舒淮的手表,上面顯示的的确是他平時睡覺的時間,精準到不差一分鐘。
“明明還是個中學生,作息規律的簡直是個老古板!”秦子揚不甘心地輕聲抱怨了句,卻不再打擾對方,調整了下姿勢,自己也很快入眠。
睡着睡着,覺得冷了又習慣性地滾到某人身邊,八爪魚似地緊緊纏了上去。
陰冷潮濕的大山深處,兩個少年就這樣相互依偎着取暖,渡過了這短暫而又漫長的一個月的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真是忙的要哭了TAT
完全沒時間修存稿,只能隔日更了。躺平任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