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殒殁
靖平王爺仍舊單手持弓,另一只手再一次從身後抽出四支箭來,搭在弦上,冷冽的箭尖直指舒天闕。
舒天闕笑道:“靖平王爺,勸你還是莫要白費力氣了,你剛剛已經害死了巫侍,現在還想把巫女大人心尖尖兒上的人也害死麽?”他說話還是那般妖嬈,那個“心尖尖兒”從他嘴裏說出來時,仿佛先在他的舌頭上打了幾個卷,帶了讓人銷魂的顫音。
“越傾國之前在你手裏,也未見得就被你禮遇如上賓,不然,他一身的功力哪裏去了?”靖平王爺絲毫不為所動,縱然他确實忌諱舒天闕以越傾國為質威脅于他,讓他有投鼠忌器之感,但他嘴上也甚是不饒人。
玉傾卻不理他們互相亂咬,只是抱着秋百合的屍體,頭腦中一會兒昏沉一會兒清醒,昏沉時只覺得秋百合似乎仍舊在身邊,看着自己笑,不離不棄;清醒時則心上滿是血淋淋的痛,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恨不得立刻便帶着秋百合的屍體和越傾國離開這裏才好。
不管是清醒還是昏沉,這裏的一切事情,她都已經不想再多管了。
只是,不論是靖平王爺那一邊還是舒天闕這一邊,很明顯必都不會讓她如了意,秋百合的巫侍身份固然讓人側目,而她這個護國巫女更是雙方必争的焦點。
山下的騷亂越發明顯,就連一開始玉傾飛上白龍瀑布頂端時那些往山上爬的天魔教中人,此時也全都向山下移去。舒天闕雖然對這種形勢并沒表現出什麽焦躁之感,始終表現得勝券在握,但靖平王爺帶來的那幾支軍隊的戰力之強也明顯有些讓他出乎意料,他挑了挑眉道:“靖平王爺,想不到皇室中也還有幾支還算中用的軍隊。”他開始只以為靖平王爺不過是匆忙間帶來一些蝦兵蟹将罷了。
靖平王爺卻沒理舒天闕的話。他此次前來,雖然确實匆忙,但不論是他,還是林天夏,甚至于皇帝寶座上的那個人,心裏都明白護國巫女對于大洪朝的重要性,因此縱然忙亂,他帶來的幾支卻是精兵強将。不過他也知道,舒天闕這族人對于推翻洪國現在的皇室已經暗中謀劃了數代,現在終于把謀反放到明面上,勢力一定已經不可小觑,自己這邊雖然兵強馬壯,也根本敵不過占着地利人和的舒天闕,靖平王爺只盼着這些兵将能拖住那些人一會兒,讓他能在這段時間裏順利救出玉傾罷了。
林天夏眼珠轉了轉,湊近靖平王爺身邊說了什麽。
靖平王爺眉毛一皺,沒有回答。
舒天闕等人都站在瀑布之上,與這兩人相距甚遠,再加之瀑布聲勢之大,就算耳力再好也聽不到林天夏說的是什麽。
其實,林天夏只說了一句話,幾個字:“想辦法讓越傾國死。”
越傾國是玉傾的弱點,這誰都知道,不然舒天闕也不會對越傾國出手,将他抓了來,而且僅憑越傾國一只沒有任何記號的手就把玉傾引到了點翠山。
而現在,洪國皇室需要的護國巫女是一個不該有任何弱點的女子。
所以,最好的辦法,莫過于将玉傾的弱點除去,讓她一心一意為洪國皇室辦事,不再為外物所擾。
但是,到底怎麽除去,還是個問題。
若越傾國死于皇室之手,玉傾必然恨死了洪國的上位之人,不但不可能再與他們結盟,只怕她第一個就會反了洪國。
因此,靖平王爺在聽到林天夏那句話時,就明白了她話裏的含意。
讓越傾國死,并且,死于舒天闕之手。最好,是自己這方擺出一種拼力救援卻實在不夠及時的态度來。
可舒天闕心思九轉十八彎,林天夏所想到的事情,他自然想得到,而且說不定還一邊防着越傾國死在自己手,一邊還打算讓越傾國死在靖平王爺的手裏。這樣,護國巫女與洪國皇室的關系不用他再挑撥就不可能繼續下去。
兩方都打着同樣的算盤。
目的都是想讓越傾國死于非命。
所不同的,就是心裏面都轉悠着如何讓越傾國死在對方的手裏。
趁着玉傾此時還在傷痛秋百合之死,沒有餘力去照看全場去洞察每個細節的時候。
靖平王爺思慮良久,仍舊沒有想好到底該如何做到林天夏的授意卻絲毫不得罪玉傾。舒天闕的身手之高明反應之迅捷适才他都有看到,原本看着是個機會他才出的手,沒想到舒天闕仍能在倉促中拉過越傾國。而現在這個僵持階段,看似雙方勢均力敵,但他心裏知道山下那幾支軍隊所能争取到的時間有限,他這裏多消磨一刻,能救出玉傾的時間便少了一刻。
他的時間有限,舒天闕可以慢慢與他對抗,可他卻消耗不起。
林天夏等了一會兒,仍舊看不到靖平王爺有什麽舉動。她心下也明白想打破目前的僵局比較難,但是,只能一試。
雖然冒險了許多。
而且,或許,這個辦法以後傳到世間去,還會引起另一撥的恐慌。
但現在,她顧不得了。
如果現在的坎都過不了,還談何以後?
林天夏對靖平王爺歉意地笑笑,運足內力揚聲道:“玉巫女!”
玉傾自秋百合死的那一刻,就一直被埋在悲傷之中,幾乎對身周的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林天夏叫她的那一聲氣勢充沛,就如直接在她耳邊大喊一般,她不由擡起頭來,看向瀑布下方的林天夏。
林天夏微微一笑,道:“玉巫女,本宮能體會到你現在心碎欲死的心情,也知道你恨不得能早早脫離這裏的一切,本宮倒是有個好建議,不知道玉巫女肯不肯聽?”
玉傾嘴張了半天,才道:“你說。”雖然林天夏也能聽到玉傾的回答,但玉傾的聲音嘶啞低沉,了無生機,竟似已經失了生存的意志一般。
林天夏笑道:“玉巫女不若現在就将這巫女之位傳之于本宮,以後由本宮執掌大洪朝的護國巫女之職,代玉巫女為大洪朝造福,如何?”
她這話端的是匪夷所思,如果是放在平時,就算是放在來點翠山以前說給玉傾,只怕玉傾都會覺得林天夏是在異想天開。可是現在秋百合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就躺在她懷裏,瀑布對岸失去雙手的越傾國無助地站在那邊,她想救這兩人卻偏偏一個也救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受傷害,不由得心灰欲死。再一聽到林天夏的提議,想到這巫女之位原本就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從她那裏“搶”來的,對她更有幾分欠疚。自己自接手護國巫女之位以來,稱得上是碌碌無為,甚至要因為越傾國而被困在此地,若是能将護國巫女的位子重新還給林天夏,此時想想竟覺得那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辦法,至少若林天夏闖出這裏,護國巫女便安然無恙,而越傾國也失去了作用,不至于再被人當成人質來威脅自己。
舒天闕雖然沒說話,但精神卻一直高度集中。林天夏說的那句話,他雖然聽出她是在向玉傾讨護國巫女之位,但這巫女之位豈能是說給就給的?玉傾也不見得就真的将洪國放在心上。但看林天夏當衆說出這番話來,感覺她明明驽定得很,似乎并不覺得剛剛說出的是異想天開的話,舒天闕心下便有幾分摸不準,便轉頭看向玉傾,卻看到表情如枯木死灰般的玉傾在聽到林天夏的提議時,眼中反而有了一絲神彩,明顯是很贊同林天夏的提議,不由心中大震。
那邊玉傾剛剛要說出“同意”的話來,突然聽到對岸的舒天闕笑道:“小傾兒,從來沒聽過這洪國的護國巫女還能随随便便更換的,你可不要太随意哦。”
玉傾擡頭望去,卻看到舒天闕幾乎整個人貼在了越傾國身後,右手掌按在他的重穴之上,明顯是只要玉傾的答案一不如他意,他便掌力外吐要了越傾國的命。
玉傾看了看舒天闕的姿勢,張開的嘴便閉上了。
林天夏眼睛一眯,剛要開口說話,卻看到越傾國往前走了幾步,堪堪在懸崖邊上停住了腳。舒天闕看到越傾國前行,也便跟上去幾步,手心仍舊抵在越傾國身後大穴上。
玉傾看着越傾國站在崖邊,陣陣山風吹過,他的雪衣随着山風飄着,加上他現在單薄的身形,幾乎給人一種要被風吹到崖下的錯覺,心中擔憂,不由叫道:“哥,那邊山風太大,你往後些罷。”
越傾國卻轉頭看看玉傾,溫和地道:“小笨蛋,自從我們在一起後,我好像總是成為別人攻擊你的靶子。”
玉傾一窒,雖然越傾國的話裏聽不出半點責怪的意味,她卻仍舊慚愧萬分。
越傾國繼續道:“原本是想一直保護你,沒想到我沒這個能力,反而處處連累你。”
玉傾張了張嘴,道:“明明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當初我任性,離你遠一些,你也不至于落到現在的地步,哥……。”
越傾國搖搖頭,笑道:“小傻瓜,別再這麽說了。其實說起來,我們之間,哪有什麽你欠我,我欠你的說法?只是有時你确實任性了些,以後千萬記得要好好照顧自己,凡事多思量幾分,別再讓我擔心。”
玉傾只覺得他的話有點奇怪的意味在裏面,眨了眨眼睛,還來不及回味清楚,就看到越傾國突然向前一步,直直落向崖下。
那懸崖有數十丈高,便是武藝高強之人落下去也定會殒命,更何況越傾國這種武功盡失雙手俱廢之人?
舒天闕沒想到越傾國居然會尋死,饒是他反應快捷,伸手去抓,仍舊抓了個空,眼看那雪衣極快速地落向崖底,哪裏還來得及救?
玉傾搶到崖邊,看着飛快下墜的越傾國,不由慘叫了一聲:“哥!”
喬容在越傾國落崖的那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搶上去兩步,但随即又停住了,手裏的長索只在衣袖裏冒了個頭,便又停住了,他的眼中滿是猶豫,等到下定決心再沖到崖邊時,越傾國已經堕了太遠,根本不可能再獲救了。
靖平王爺與林天夏也全愣住了,不過回過神來後,他們看着越傾國下墜的身子,心下反而浮出絲絲喜悅之感來。這一下越傾國死了,玉傾就不可能再被舒天闕牽制住。而且,越傾國是自己尋死,他們兩人都站在崖下,離得又遠,根本無法去救,玉傾就算怪也怪不到他們頭上。所以現在這筆帳,怎麽算,他們都是穩賺。
當然,這是按理來講。
可惜,玉傾一向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就在衆人還看向必死無疑的越傾國時,玉傾已經回身搶了秋百合的屍首抱在懷裏,之後幾步沖到崖邊,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崖上的人沒什麽反應,靖平王爺和林天夏卻幾乎是同時看到了玉傾的舉動,不由得心膽俱裂,齊齊嘶吼了一聲:“不——!”
舒天闕與喬容此時也才發現抱着秋百合的屍體跳下崖的玉傾,對于玉傾倒是每個人都有想舍命去救的意念,可是全都距離過遠,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出手。
玉傾感覺到身體在極快地下墜,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寧之感,她看着下方,突然看到某一處紅光大盛,接着紅光裏飛出了兩個小白點,盤旋而上。這一奇景別人自然都無法看到,而循着玉魂器而來的玉傾心裏卻明白,那兩個白點定有一個是已被修補好的韓丹靈魂,看來韓丹可以成功跟自己回去。這樣一想,她心下隐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但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白點有兩個,那麽,另一個——難道是越傾國的靈魂?越傾國魂魄離體,于是,他現在……已經死了……
一想到這裏,玉傾心下又是極痛。
但眼前這種危急場景讓她來不及做更多的思量,一看到韓丹的靈魂,玉傾立刻開始在心裏默念開啓玉魂器傳送通道的咒語,那咒語相當簡短,甚至她念完咒時,身體仍舊在空中尚未落到地上。
只是她人卻已經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靖平王爺與舒天闕等人當然不可能知道玉傾的這些小動作,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玉傾的身子快速從崖上落下,落到一半時,忽然玉傾身上白光大盛,緊接着,天空之中突然現出了一個女子的巨像,那女子的面目與玉傾一般無二,彎腰捧着一只小小的白虎——正是玉傾在巫女正位之禮上天降祥瑞時出現的那女子。
此時這女子原本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直起身子,雙手直直的迎向空中,而她手中原本被好好護着的那只白虎,就這樣猝然間從她手中掉落,轉瞬不見蹤影。那女子一臉悲凄,擡首望天,最後慢慢消失。
場中看到這異像的人,心中都咯噔一下,他們清楚地意識到:白虎所代表的洪朝,被神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