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黑衣少年
“真是……”她嘀咕了一聲,扶着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然而沒料到的是,随着她的動作,空氣中驟然綻出數朵綠瑩瑩的幽光,繞着賀疏雁身周上下明滅翻飛。
“鬼、鬼、鬼火……”饒是賀疏雁乍死還生,看到鬼火時還是不禁吓得牙齒都打起架來。事實上,作為重生一世的人,她自比任何人都更相信鬼神之說。
此刻見那鬼火萦繞自己不去,唯恐是自己觸怒亡魂,不由緊張起來,喃喃道:“前輩高僧,小女子無心犯過,并無冒犯之意,還請高僧見諒,萬勿責怪。”
說着,她也不顧膝蓋疼痛,飛快地就想離開那塊地方,卻不料匆匆沒走出幾步,腳下一空,竟然出現了一個臺階。她猝不及防,一腳踏空,整個人跌落了下去。
好在臺階并不高,倒沒跌得多重,但卻扭傷了腳踝,一股鑽心之痛襲來,賀疏雁死死咬着牙,一時都無法站立起來。
“真是倒黴。”賀疏雁鼻子直發酸,為了不讓自己哭出來,心裏直氣哼哼地想着,果然一挨到和方銘絕有關的事就各種遭殃。真是氣死人了。
她剛這麽一轉念頭,就聽見身後有衣袂翻飛的聲音,仿佛有人自空中直降,落在她的身後。
這種時候來的能是誰?還有不錯的身手,呼吸又如此悠遠綿長,顯然是個男子。
賀疏雁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只恨自己為啥想誰不好,偏偏要去想那個方銘絕。果然高僧葬骨之地就是靈驗,真真是想啥來啥……連煞星都招來了。
賀疏雁委屈地憋回了眼淚,抽了抽鼻子,脖頸一揚,硬氣道:“既然來了那我也就不逃了。要殺要剮,随便你吧。”
然而來人半晌也沒動靜,這倒是有些奇怪了。賀疏雁察覺了不對,忍不住就想回頭看去。
誰知她剛一回頭,就覺得背後那人居然蹲了下來,貼得極近,頓時就将她的動作卡在了半途,轉不是,不轉也不是。
賀疏雁正尴尬着——“我說雁姐兒……為什麽每次我見你,你都是在被人所害呢?”
好聽的聲音淡淡雅雅地在她背後響起,斷冰切玉般的冷冽音質中所包含的無奈,卻讓賀疏雁平白聽出一份暖意來。
沒來由地,她眸中的淚水就這麽嘩嘩滾落下來,大有一不可收拾之勢。
遮住月亮的濃雲終于移開了,冰玉般的光華灑遍大地,連黑暗的塔林都被照亮。
賀疏雁的頭依然維持着半回的狀态,豔絕的臉龐上滿是晶瑩剔透的淚珠。她一點點将頭轉向身後說話的人,喃喃喚道:“二皇子殿下……”
說着,淚意更甚,幾成滂沱,心中的委屈更是頓然噴湧而出。
黑衣少年正纡尊降貴地單膝點地,半跪半蹲在她身後。皓白如玉的臉龐在月光的加持下,更顯得氣質高華,俊美如神。
他一雙深幽的眸中仿若蘊着滿天繁星,而此刻所有星光都傾注在眼前那嬌柔的少女一人身上。
方銘琛伸出了手:“怎麽,傷很疼嗎?哭成這樣。還能不能站起來?”說着,就想來扶賀疏雁。
賀疏雁連忙搖頭:“不是很重,就是扭了腳。”說到最後三個字時,少女的聲音不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她自己也有點沒想明白,為啥除了此前去大佛寺路上那回相遇外,每次自己都是以最狼狽的姿态出現在眼前這少年面前。
“也不是……都在……被人所害……”方銘琛正在琢磨賀疏雁的腳傷,卻忽然聽見對方細聲細氣地說了這麽一句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迷茫地“啊?”了一聲。
賀疏雁吸了口氣,抹幹滿臉淚,眼神中流露出方銘琛熟悉的倔強:“我是說,不是每次二皇子見到民女,民女都在被人所害。”
“啊……是麽?”方銘琛的思想還沒回轉過來,賀疏雁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連起來卻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是條件反射般這麽問道。
“當然是啊。之前在去大佛寺的路上……不是也見過二皇子殿下一回麽。”賀疏雁低了頭,哼聲道。
方銘琛這才明白眼前的小姑娘在抱怨什麽,忍不住啞然失笑。随即又因為被提醒了自己當初的糟糕反應,而一時窘迫起來。
賀疏雁雖未擡頭,但也察覺道空氣中異樣的氛圍,誤以為自己的話讓對方感覺尴尬了,忍不住連忙補充道:“不,民女的意思是……民女不是在說二皇子您不對……民女只是……”
她說了半天,卻始終不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麽,好像之前不管是誰挑釁,她都能佛擋殺佛神擋滅神的無礙辯才瞬間灰飛煙滅了一般。
方銘琛聽着那語無倫次的話,再看着眼前人略帶驚慌卻仍努力鎮定的俏顏,不由一時心情大好,竟揚唇笑了起來。
“好了,既然腳扭傷了,就別亂動了。”方銘琛心情大好之下,不由有些沖動地一把将賀疏雁打橫抱起。
懷中的少女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後,卻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雙明眸略帶驚惶地看着方銘琛,瞬也不瞬。
“那個……你腳有傷……此地不宜久留……”方銘琛被看得有些尴尬,只覺得在那雙明如秋水的眸子裏,一切妄動和绮念都是不該存在的污穢之物。
他很想伸手摸鼻子,但又不能放開賀疏雁,只好勉力解釋道。
“哦……”賀疏雁想了想也對,便只好乖乖窩了回去。
然而她心中想的卻是……不知道自己驚慌什麽,就不說七歲那年是人家背着自己爬上枯井的,就是上回在禦花園假山之中,難道就沒被對方抱過了?真不知道這會兒大驚小怪什麽……可是還是好慌哦,心跳得好快……為什麽呢?
她卻不知道方銘琛這時候心中也同樣做着這樣心理建設——慌什麽!沒志氣!又不是沒背過沒抱過,怎麽這時候還矯情起來了?!心跳什麽!臉熱什麽!簡直莫名其妙嘛!
就這麽兩人各自秉持着詭異的心情,由方銘琛帶着賀疏雁直接翻過了塔林的圍牆,來到了地藏王塔下。
“這裏就可以了嗎?”方銘琛将賀疏雁放下後,不放心地問道。
“嗯,可以了。”賀疏雁環視四周,好在這裏還是和她上一世的記憶一樣,徹夜長明,且大門洞開。
“我只在白天來過這裏,竟沒想到這裏夜裏也還開着。”方銘琛感慨道,四下巡視了一番,又将賀疏雁往裏移了移,尋了處避風的地方,然後自己還擋在了風口一側。
賀疏雁微笑道:“因為地藏王菩薩是最以慈悲為懷的啊。她老人家說過‘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衆生渡盡,方證菩提’。所以這裏的長明燈是最持久的,這裏的門,也絕對不會關上。”
她話說了一半,卻忽然看見方銘琛的眼神牢牢鎖在一處,神色也變得複雜起來。
賀疏雁不由随着對方的眼神扭頭望去,卻只見一方小小的牌位,在塔中無數長明燈的搖曳光芒下閃爍着,倒一時無法看見上面的字樣。
只是從方銘琛那夾雜着溫柔和悲哀的神色來看,那牌位必然是對他來說十分重要且親近的人的。
賀疏雁腦中驟然閃過一個名號,不由神色為之一變。
方銘琛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一般瞬間回神,看到賀疏雁的神情後也是微微一愣:“怎麽了?雁姐兒?”
“不……沒事……”賀疏雁別開眼神,不再看向那塊牌位。
然而方銘琛卻已然察覺到了,他卻也不惱,只是輕輕展顏笑了起來,笑容裏是說不出的寂寞:“你看到了啊,雁姐兒。是的,那是供奉着我母妃的牌位。”
既然對方已将話說破,賀疏雁也不能再做不知了,當下便擡起頭來,清亮亮的眼神落在面前少年因寂寞而多少顯得有些脆弱的神容之上。“二殿下,是你來這裏供奉的嗎?”
“是啊。”少年雙手撐在身後,整個人略微往後仰着,“拿了串母妃生前最喜歡的蜜蠟手串供在了這裏。我覺得,比起那座皇宮,母妃應該更喜歡這裏吧。”
賀疏雁微微笑了起來:“嗯,我相信也是如此。”
方銘琛卻覺得有些尴尬,好像被人看破了自己的心事,頗有些不好意思。他轉開話題道:“你的腳如何了?”
“好像……不太好。”賀疏雁試着動了動腳踝,卻疼得小臉都皺成了一團。
“我看看。”方銘琛頓時就伸出手去,卻在看到賀疏雁明顯把腳往回一縮的動作而又僵在了那裏,随即讪讪收了回去。
“我……”方銘琛想說自己造次了,卻正好賀疏雁也在此時說出這麽一個字來,于是兩人雙雙沒了下文,都在等對方先說。
賀疏雁疼的臉色煞白,剛才那個條件反射般的縮腳動作委實牽動了她的傷,疼得眼前都發黑了。
方銘琛看她的樣子似乎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什麽來,只好嘆了口氣道:“扭傷這種事,其實是越早治療越好的。我送你去找你們随行的太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