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被灌醉了?
十數人齊舞一段後,鼓點忽然一變,她們依次随着鼓點從兩旁撤下,只留下為首一人在場中獨舞。随後兩人不知從哪裏飛快地取出一面腰鼓,将其豎着立在獨舞之人背後數步遠處,又連忙退下。
随即就聽那鼓點再變,那獨舞之人剛剛擺出一個向後彎腰下橋的姿勢,随着那鼓點就是一個空翻,肩背不動,兩條長腿徐徐在半空中劃過半個圓圈,落在了那面鼓上。然後順勢站起,竟就這麽在鼓上開始第二段胡旋。
這一回伴奏的鼓點越來越快,那姑娘也越轉越快,赤裸的小腳踩在鼓面上,擊出另一番聲響。那鼓面不過一掌來寬,她竟然就在上面轉得穩如泰山,游刃有餘,絲毫不見局限之處,倒是引得一陣陣的喝彩。
一曲胡旋終了,随着一聲清亮的擊磬之聲,那舞娘高高躍起,雙腳一前一後繃得筆直,衣袖、飄帶還有褲管都被流風鼓滿,獵獵之中,倒更襯得她如天女下凡般。她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落地,同時順勢向前俯身,将身體貼在腿上,似乎是在向坐在她正前方的兩位公主深深行禮。
“好!賞!”三公主最先喝彩道,一揮手,自有小宮娥捧着賞賜上前。她既然賞了,少不得,衆家貴女也得附和一輪。
賀疏雁一邊從荷包裏取銀子,一邊偷眼看向三公主。她此時正和清敏郡主說話,讓賀疏雁心中為之一松的,卻是她說話歸說話,倒是半點沒有之前的惡意欺淩之意了。
清敏郡主則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表情,只是看得出,她對于三公主的話還是有很認真地在聽,并且恭恭敬敬地答了。
那邊六公主盈盈笑道:“果然是好身段,好身手。竟能在這麽小的一面鼓上跳出這麽絢麗的胡旋。想來,你也定能在人掌中起舞了?”
這話問得倒是讓不少人為之一凜,掌中起舞乃是前朝再前朝的故事,牽涉的兩個人,一個被後世稱為禍國妖妃,一個被稱為昏君庸帝。六公主此刻提起,卻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舞娘之中已有不少人色變,唯獨那為首的蒙面女子不疾不徐,坦坦蕩蕩,落落大方地行禮道:“回公主殿下的話,奴婢不才,未能有那般技藝。”
“是嗎,真是遺憾啊。本宮還想一睹那絕頂妙技呢。”六公主的語氣中不無遺憾,仿佛她剛才所問,不過是出自少女的好奇心思。
衆人見狀,也不由紛紛松了口氣。賀疏雁卻看得分明,那舞娘回完話後,左手卻不禁微微捏了捏拳頭,想來這番回答,她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才能做到神态如常的。
三公主面色陰晴難辨,姣好的面容在燭火與照耀不到的陰暗交接處時明時滅,倒讓人一時難以揣摩她的真實心意。
清敏郡主在她身側端坐,眼神卻透着百無聊賴,只時不時關注下三公主的飲食,不讓她吃下不合适的食物或貪飲桃花釀。面對這個插曲,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賀疏雁又忍不住去看樓筱玉,作為東道主的她,安排這樣的舞樂卻遇到六公主這看似無理卻無害的疑問,不知道又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誰料她一看之下,疑慮更重,只見樓筱玉在自己位置上半垂着頭,面色倒是窺探不見,卻能看見她咬着下唇,似乎極不自然。
這又是為了什麽?
賀疏雁心中暗暗生疑,随即卻被人叫回了魂。卻原來是旁邊的李玉嬌,端着桃花釀向她敬酒而來。
“賀大姑娘,雖說我們兩人似乎彼此對彼此都有些誤解,但畢竟我們的父親都在朝為官,合該攜手共進不是?不如,我便以此酒相敬,願你我之間誤會從此冰消,彼此親近?來,我先敬你三杯。”
說着,李玉嬌不待賀疏雁有任何反應,便先仰頭,飛快地喝完了三杯酒。随即她将杯底亮給賀疏雁看道:“賀大姑娘莫不是不肯賞我這個面子?”
賀疏雁含笑道:“哪裏敢托大。李姑娘如此盛情,疏雁卻之不恭啊。”說着,也痛痛快快地飲盡三杯。
李玉嬌勾唇一笑:“好,賀妹妹果然爽快。”說着,她卻閃身一側,将身後的段傾清亮了出來。
“李姐姐,這是?”賀疏雁故作不解地皺眉看向李玉嬌。
“賀妹妹,這是段家傾清姑娘。我知道,你們今日下午有些誤會。”李玉嬌一副老好人打圓場的姿态,開口說道。
“這不,傾清也受了罰,知道錯了,特此托我來向賀妹妹求情。還望妹妹大人大量,莫要記恨于她。”
賀疏雁微微揚唇:“李姐姐說的什麽話,些許風波,過了也就過了,哪裏值得耿耿于懷。傾清姑娘也是多慮了。小事而已,何足挂齒。”
“清妹妹,你看,我就說賀大姑娘宰相肚裏能撐船,斷不會為這點事與你計較不是?”李玉嬌拊掌而笑,将段傾清拉了過來,“好了,有什麽話,就趕緊自己說吧,可不能再靠我來幫你傳達了。”
段傾清面色又白又紅,似乎極為難堪地在那裏僵持了片刻,終于低着頭,聲如蚊讷道:“賀、賀大姑娘,今日下午,我的不是,還請,見諒……”說着,就要端酒。
賀疏雁笑容不改,只在見到對方端酒的時候眼神不由為之微微一凝。然而她還未開口,那邊段傾清已經咣咣咣三杯酒下肚,随後仿佛酒杯燙手般飛快地将其放下,這才擡了擡頭,梗了梗脖子道:“賠罪的酒我也喝了,就看賀大姑娘能不能賞我這個面子了。”
“段姑娘你就是這麽賠禮道歉的?”賀疏雁好笑道,“這算是敬我酒,還是逼我酒啊?”
李玉嬌連忙打圓場:“哪裏,清妹妹就是這樣含羞的人,拿捏不好分寸。賀妹妹你看在我的份上,就不要與她計較這一遭了。且滿飲三杯,算是揭過了前事罷。”她一邊說着,一邊暗暗在段傾清手上擰了一下。
段傾清吃疼,也反應了過來,連忙低下頭,好聲好氣地賠罪道:“賀大姑娘莫要與我計較……”
賀疏雁見兩人一唱一搭的,反正是非要自己喝下這賠罪酒不可,心中也難免警惕。只是形勢當前,倒也容不得她特特與之唱反調,不然輕則掃了段家乃至太後娘娘的面子,重則不知輕重地破壞公主賞花宴的雅興。她微一思量,便應下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把舊過一筆勾銷吧。”說着,也如段傾清那般,連飲三杯。
不多時,宴中氣氛更為高漲,姑娘們相互敬酒勸酒,倒個個如穿花蝴蝶般,在燈火暖光之下,更顯得香雲陣陣,春意融融。
賀疏雁卻覺得有一絲不對勁,這會兒到她面前來敬酒的姑娘比預想之中倒是多了不少。其中固然有關系确實十分好的如黃玲月,也有新近結交之人如樓玉寧、顧萬柔,但也有些說不出道不清關系是好是壞的那些人,比如李玉嬌、段傾清,還有樓筱玉、白若菊等等等等。就連陳雪明,都端着酒盞往自己這裏看過幾回,似乎在猶豫要不要來敬酒。
好在她最後還是氣沖沖扭過了頭,看來是打消了那個愚蠢的主意。
賀疏雁被衆人圍住,耳聽得各種五花八門到詭異的敬酒緣由——有說和她相見恨晚的,有傾慕于她風骨氣節的,有因她在天工坊那一番言論而對她心生好感的,也有因下午的風波而見識道她“真英雄好膽色”的,雲雲複複,諸如此類。
應接不暇地和衆人周旋着,賀疏雁心中冷笑,真是怎麽也無法聽信那些理由啊——你們若真對我有如此好感,卻為何此前無一人與我招呼,而現在卻争先恐後?
只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她卻完全無法推拒那些“友好地”勸酒行為,只能半被迫半自願地,一杯又一杯飲下杯中佳釀。
桃花釀入口醇厚,卻後勁綿長。賀疏雁心知這酒不是那麽随便可以喝來玩的,但苦于一時無法脫身,只能任憑眼前的暈眩感越來越強。
她知道是酒勁上了頭,再加上圍繞着自己的那些姑娘們身上的熏香和佩香氣味交雜在一起,竟讓她第一次有了頭暈欲吐的感覺。
賀疏雁心中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是喝多了。她暗暗一算,前前後後,只怕自己大概喝了有整一壺。雖說還未到她平日裏的酒量,但至少也已足夠讓她昏昏沉沉,無法持續警惕了。
這些女孩子,莫不是要把我灌醉在這裏?
賀疏雁腦海中忽然劃過這麽一個危險的念頭,随即将她自己驚出一身冷汗,在初夏的夜裏,逐漸傳來些微涼意。
一開始她并沒有懷疑這點,因為來敬酒的姑娘們實在太多了。她并不相信方銘絕有能力讓人支使動這麽多高門貴女來為她的龌蹉點子搭橋鋪路。
可是,就在剛才一瞬間,她忽然明悟這些女孩子未必都是方銘絕親自或派人請來配合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