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顧家萬柔
“賀大姑娘客氣了。家父不過一屆小吏,我自然難得與賀大姑娘結交。”那少女言笑晏晏道,倒是絲毫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麽容易讓人誤解。
賀疏雁也不由一愣,再看對方神色,卻不見絲毫憤懑或不平,只是如說着“今天天氣真好啊”一類平常至極的話語般,随口說出而已。當下便當她無他意,便順着對方的話題笑道:“那姑娘倒是錯怪令尊了。我平素鮮少出門,今日在場的姑娘們,我倒是有一大半都不怎麽熟悉呢。”
那少女微微愕然,随即搖頭笑了起來:“賀大姑娘誤會了,我并沒有半點怨怪父親的意思,只是說個事實而已。事實上,我還挺奇怪為什麽這回賞花宴,連我也會接到帖子。”
“不知姑娘芳名?”賀疏雁見對方果然爽利,心中倒也放松了幾分,主動詢問對方的姓名道。
“小女顧萬柔。”那青衫少女用手指沾了茶水,在小案幾上寫出那三個字給賀疏雁看。
“顧家……”賀疏雁微微蹙眉,心神電轉。可惜她轉了幾圈,也沒想起來朝中有哪個大臣姓顧。
顧萬柔似乎是看出來賀疏雁在琢磨什麽,當下微微笑道:“賀大姑娘不用費心神了。家父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只不過是兵部裏的一個主事而已。”
兵部主事?正六品的官?賀疏雁也不免詫異起來,這個品階的官員家眷,确實是不太容易出現在她們這群貴女的交際圈裏。放眼這個賞花宴,也只怕是最低的品秩了,很不尋常。樓筱玉請一個六品官員的女兒來這裏,是要做什麽呢?
顧萬柔抿唇一笑,卻仿佛看出了賀疏雁的不理解處,道:“賀大姑娘也覺得奇怪了吧。我可是自從接了帖子開始,就一直沒想明白過呢。”
賀疏雁面上也挂上了柔和的笑容,她搖了搖頭道:“想不明白,所以還不如不想。反正也不是什麽壞事,來着這邊,有美酒有佳肴有美景。”
說着,她舉起茶壺,給顧萬柔面前的茶盞中斟滿,又給自己面前的茶盞添上,随後端起茶盞,輕輕碰了碰對方的那個。“既來之,則安之,且享樂。”
顧萬柔笑着應了,舉杯而飲。末了她用帕子微微拭去唇邊的茶液,道:“賀大姑娘果然是爽快人。我這番貿貿然前來結交,倒是沒有認錯。”
聞言賀疏雁也不免細問道:“說起來顧姑娘方才向我舉杯,到不知是為何?”
“只是覺得賀大姑娘與衆不同罷了。”顧萬柔笑道,“之前的事,下午的事,我都有所耳聞。人家都說賀大姑娘不好惹,可是我卻覺得頗有幾分親切。”
“不好惹我能理解,不過這親切……”賀疏雁好笑道,“卻不知從何而來?”
顧萬柔的眼神忽然變得有幾分茫然和幽遠,仿佛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說句有些冒犯的話,賀大姑娘的作派,倒是和我娘親頗有些相似。以前我娘也是這樣,強勢而又不失講道理,敢動手卻也不怕對方有什麽背景或者來頭。總之,雖然給父親添了不少麻煩,但是卻把我們兄妹幾個保護得妥妥當當。”
賀疏雁倒是沒想到這個“如逢故人面”竟然逢到對方母親身上去了,好笑之餘卻也難免有些好奇,不由接着問道:“那令堂現在如何?”
“沒了。”顧萬柔的語氣低沉了下來。“前些年,生了場病,沒熬過去。”
“這……真是抱歉啊……”沒料到這等變故,賀疏雁微微一愣,随即道歉道。
顧萬柔卻笑了笑:“這與賀大姑娘何幹?不必為此道歉。事實上我還得謝謝賀大姑娘,今日您可是讓我依稀重睹了母親當年的風采呢。”
随即她擡眼看了看屏風陣中,吐舌道,“看來坐在此處的姑娘來了,我便先回去了。很高興認識您,賀大姑娘。”說着她輕盈地站起身來,向賀疏雁婷婷行了個福禮,便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賀疏雁起身不易,便也索性不起了,只在原地正襟危坐,向對方颔首回首禮。
兩相禮罷,顧萬柔自行回席,賀疏雁耳邊卻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喲,我們的賀大姑娘什麽時候和小官之女也打得火熱了?可別被人家纏上,就此成了人晉身的階梯了。”
賀疏雁扭頭看去,卻是李玉嬌,旁邊還帶着原先在房裏怎麽都不肯出門的段傾清。
“李姑娘這話客氣了,可千萬不要以自我之心去揣摩他人之意啊。”賀疏雁秀唇微彎,半諷半刺地回敬了回去。
李玉嬌當即變了臉色:“我好心提醒與你,你倒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也罷,我就随便你去往哪個坑裏跳吧。”
賀疏雁淡淡擡眸:“李姑娘,這裏都是樓家姑娘請來的貴客,你這麽說,是不是有點沒給樓家姑娘面子啊?”
“哼,誰知道樓筱玉抽的什麽風,莫名其妙把她給請來了。也不考慮考慮麻雀能不能飛進……”李玉嬌氣哼哼地在賀疏雁下手坐了,要說的話卻自動消聲。
但賀疏雁也能猜到她要說的無非是“鳳凰群”之類的話,怕是想到如今有兩位公主坐鎮其上,她也不敢以鳳凰自比了,這才不得不收聲。
不過這座位……賀疏雁擡眼四看。之前來的人尚不多,她倒是沒注意。如今随着入席就坐的人越來越多,反倒是能看出些端倪來。
此前樓玉寧将賀淩韻請走時用的借口是這一次賞花宴的座位原則安排是不讓同家族的姐妹坐在一起,現在看來,這個借口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同家族的姐妹們确實被拆開了,但是嫡庶的排行卻是還是沒有亂。
想來樓玉寧也是怕直接拿嫡庶說事會讓賀淩韻不快,是以才搬出了另一個理由來把她哄走。
公卿世家,能養出這麽個不分嫡庶規矩的庶女,還由着她在外面抛頭露面的,大概也就她們賀家一個了。賀疏雁心裏暗自苦笑,心想這真不知道是自己父親的責任還是母親的責任……等等,如果父親是有意為之呢?賀疏雁手中的茶盞忽然停在了半空。
左相素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稱,自然是極有權勢的。所以也有一個無法不面對的問題,那就是如何避免君王猜忌。但凡有這種意識的權臣、重臣們,往往都會選擇一個極好用的招,那就是——自污。
有人貪杯,有人好色,有人怕老婆,有人……大概就寵着庶女無度了吧?只是前三者還好說,最後那招,卻要冒着被人彈劾“寵妾滅妻”的風險的。
想來自家老爹也是對那杜紫芊和賀淩韻真心有着幾分歡喜,才會順勢而為,而不顧這種風險的存在吧。
賀疏雁百無聊賴地想了一回,再回神時,已經是衆人起身相迎公主鸾駕之時了。她便随着衆人起身、跪拜、行禮,而後又依令坐下。
賞花宴至此,才剛剛算開始。此時太陽已然半掩在地平線以下,天空變成奇妙的深紫色。宮娥們早有準備地一一點亮挂在各處樹幹上的宮紗燈籠。
在那柔和而氤氲的光線照拂下,嫣然的桃花、梳着飛天髻的樂師,還有曳着長長的披帛四處走動的侍女們,以及坐席上芬芳醇厚的酒香,精致淡雅的素菜,姑娘們如花似玉的臉龐,仿佛都如夢似幻般旖旎着,搖曳着,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有宮女點燃了宮中禦制的火燭,一一送來席上。這火燭比尋常燈火更要明亮,點燃後幾乎是一團白光,倒是照得案上的菜色纖毫畢現,色澤豔麗。
賀疏雁仔細看去,卻原來一道道,一份份,都有着桃花的影子。這酒,是桃花釀;這蘸料,是桃花醬;這點心,是桃花糕;這冷肴熱菜,不是加入了桃花配菜,就是以桃花點綴,就連餐盤碗碟,也無不是桃紅點點。
再看席間少女,也無不是面生桃花,姝麗非常。倒頗有些萬世太平,歲月美好的意味。
賀疏雁心中微有感慨,一口一口吃着面前的這桃花釀。沒多久,三公主和樓筱玉附耳說了什麽,後者拍了拍手,就見兩隊舞娘從屏風陣中轉了出來,踩着輕快的鼓點,舞入中間的空地。
她們也都年輕明媚,薄紗赤足,腳踝上還綁着金色的鈴铛,踩在如茵綠草上,倒是說不出的好聽好看。賀疏雁恍然看去,倒不由想起當年在東宮飲宴的日子。
那時候,方銘絕還曾在她耳邊悄悄說過,願有朝一日,能與她攜手,共賞天下。
何等諷刺!
賀疏雁微微一笑,和衆人一般叫了聲好。
舞娘們跳的是難度頗高的胡旋舞,十數人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是一個人的十數分身般,倒也是頗為難得了。
為首那個姑娘的腰肢靈活柔軟,而又柔韌有力,兼之身段優美,動作舒暢,看得出來很有功底,确實是讓人賞心悅目。只可惜輕紗覆面,只露着雙如煙如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