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可恨之人
尤其在半夜裏,時常忽然地睜眼,看看房裏有沒有人。
他本來就淺眠,自那以後,更睡得不好,夢境裏,反反複複地重演着同一段畫面。
陳大夫給他把了脈,開了藥,他卻再不願喝。
陳大夫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到了門外,齊牧才抓着他詢問。
“殷祭酒身體本就有不少隐患,加上抑郁難解,心結不散,長期拖下去,可不好啊。”陳大夫捋了捋長須,“須得尋些法子,讓病人舒心些。”
齊牧嘆氣。
那一夜之後,齊牧便命顧決給殷子夜的寝屋從門口到附近都安排了護衛,嚴加防守。他每日都會過來探望,但殷子夜每次都縮在被窩裏,齊牧縱明知他裝睡,亦無可奈何。
又一個深夜。
殷子夜猛地睜眼,才發覺自己已一身冷汗,心髒在劇烈地跳動,咚咚咚咚的聲音充斥了整個世界。
又是夢。
不對……
有人……?
有人!
就坐在床邊。
覺察到殷子夜醒了,那人想伸手過來,殷子夜一驚,條件反射地用盡全力一揚手,五指一下子擦到了那人的脖頸。
那人停住了動作。
殷子夜胸腔猛烈地起伏着,一動不動地死死盯着面前之人,撐起身體極力地往後退去。
那人一直沒動。
爾後,殷子夜漸漸看清了那張臉。
齊牧。
殷子夜愣住。
“……侯爺?”殷子夜愕然地喚道。
“是我。”齊牧應道。
殷子夜不知所以了好一會兒,才回想起自己做了什麽事,忙靠近前,擡手小心地摸上他的脖子,“侯爺……我,我抓傷你了……?”
“無礙。”齊牧笑了笑,反輕握上他手腕,“做噩夢了?”
半晌,殷子夜才低低應道,“嗯。”
“別怕,都過去了。”
殷子夜鼻子一酸。
“嗯。”
兩人相顧無言。
“子夜,”齊牧道,“你……還在怨我嗎?”
“……沒有。”
齊牧坐得更近些,殷子夜即刻把臉側開。
齊牧的心狠狠地一揪。
“關于景賢……”
“侯爺,”殷子夜道,“子夜不想知道,侯爺請不必告訴我。”
“……”
是啊,那個畢竟是他的血濃骨肉。
一個可恨之人,亦是一個可悲之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恨之人,亦必有可憐之處。
“侯爺,”殷子夜看着別處,語調裏聽不出一絲情緒,“子夜想歇息了。”
言外之意很明确。
“好。”齊牧這次應得很堅決。
卻沒有挪動。
殷子夜轉過臉來,看向他。
“你睡吧,我就坐這,不用管我。”
“……”
“難道子夜不允?”
“……不敢。”
殷子夜躺下,蓋上被子,背對齊牧。
明知存在于身後的目光,卻讓他如芒在背。
夜,一點一點地流走。
一只手掌覆在殷子夜肩膀上。
殷子夜猛然一抖。
恍若驚弓之鳥。
“子夜。”齊牧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殷子夜仍緊緊地縮着身子,手指深深在抓在被褥上。
“子夜。”齊牧又喚道。
依然沒有回應。
可齊牧明知殷子夜醒着。
齊牧伸手橫到他腰前,穩穩地摟着他。
“子夜。”
齊牧一遍遍地重複着,宛似夢呓。
“你謂我最知你心,為何又将我拒之于千裏之外?”
齊牧貼着他的身體,将他整個人攬入懷中。
“子夜。”
“子夜……”
磁性而酥軟的呼喚,一下一下傳入殷子夜耳畔。
殷子夜終于轉過頭來。
恰好迎上齊牧的雙瞳。
“侯爺。”
“嗯。”
殷子夜伸出手抱着他,臉埋在他胸前,像是怕他會倏忽消失。
“別走。”
齊牧欣慰地笑了。
“好,我不走。”
一夜,無夢。
接下來的日子,殷子夜仍覺越來越疲倦,似乎怎麽睡都睡不夠,他好像突然發現,原來床才是自己最好的歸宿。
齊牧心焦之餘,亦無能為力。陳大夫說,時間也是一劑良藥,或許順其自然也未為不可。
但有着齊牧時常的陪伴,殷子夜夜間的噩夢總歸不那麽猖獗了。
差不多連着十多天沒見到殷子夜,沈聞若感到有些奇怪,便親自登門拜訪。
首先看到殷子夜屋門的護衛,沈聞若便不由納悶。他馬上推測出,應是出過什麽事情。
再見到殷子夜,就更肯定了。殷子夜面色憔悴得吓人,滿是憊态,仿佛就沒睡醒過。
沈聞若忙加以詢問,可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殷子夜都不願透露半分,他屋裏的一應下人,同樣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沈聞若無奈。但他了然殷子夜的性情,有什麽事情,都恨不得藏着掖着,連最親近的人也加以隐瞞。
雖然殷子夜很努力地如與以往一般和他笑談,可沈聞若怎會留神不到殷子夜那低落的心緒。
除了齊牧,沈聞若便是殷子夜相交最深的摯友了。
殷子夜既執意不提,沈聞若也沒打算強行揭人傷疤。他能做的,唯有探望得勤快些,讓殷子夜好歹多說些話。
不知不覺,離中秋只剩幾日了。
以往每年,殷子夜都會到沈府作客,已成慣例。然而今次……且不說殷子夜早與齊牧約好,他現今這般模樣,也實在不願被殷果看到。
“對了,聞若兄,”殷子夜道,“今年中秋……”
“額——”沒曾想,殷子夜話未說完,沈聞若先面露難色。
殷子夜精神雖不好,洞若觀火的能耐不減,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對,“聞若兄,怎麽了?”
“這次中秋……”沈聞若思慮一番,艱難地醞釀出下一句話,“子夜且先不要來了。”
“發生了何事?”
“沒,沒發生什麽事。”沈聞若讪笑。
“聞若兄,”殷子夜一臉肅然,“你明知這些話無法敷衍子夜,還是直接說實話為好。”
“唉……”沈聞若何嘗不知,可他有口難言啊。
“難道是果兒她……?”
“不是,”沈聞若趕忙擺手,“果兒很好。”
殷子夜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真的?”
“千真萬确。”
“……那何以聞若兄不讓子夜前往?”
沈聞若語塞。
殷子夜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現在就去看看果兒。阿羅,備馬車。”說着,也不管自己長發披散,拿起外套便欲往門外走去。
沈聞若沒想到前一刻還精神不振,竟雷厲風行說幹就幹,吓了一跳,趕忙拉住他,“子夜,你別沖動,我真沒騙你,果兒沒事。”
“聞若兄,既是無事,子夜前去看看,應無不妥。”殷子夜根本不容分說。
“……”沈聞若明了勸他不住了,只得道出實情,“與果兒無關,而是……夫人她——”
殷子夜停住腳步。
敏銳如他,立時懂了幾分。
沈聞若道,“子夜,愚兄可以發誓,對任何人都沒有提過一句閑言碎語——”
“聞若兄,”殷子夜道,“我相信你。”
沈聞若愣了愣,嗟嘆一聲,“夫人她……想是聽了些外間的風言風語,便妄加猜測,實在荒謬……我怎麽說她都不聽,非和我鬧,我實在是……唉。”
“……”殷子夜無言。
沈聞若表達的很委婉。自群臣上奏之事後,殷子夜的事跡朝野皆知,只要是官場走動之人,沒有不議論幾句的。沈聞若雖在家中閉口不談,然他官居要職,他夫人自然也會與不少達官貴人的內眷走動,道聽途說些傳言,不足為奇。這與民間的飛短流長有所區別,來自朝廷的消息,依據确鑿,不容置疑。畢竟,群臣彈劾,說明那是來自于衆官對一個人的意見。
其實這些朝堂之事,沈聞若的正妻劉氏本不甚在意,她是個傳統的婦道人家,安守本分、相夫教子便于願足矣。偏偏發生了令她不能容忍之事。
說起來,沈聞若本身性子平和,平時與夫人相敬如賓,也算和諧美滿。劉氏的娘家乃絲毫不遜色于沈氏一族的朱門高第,沈聞若對他身為經學泰鬥的岳父頗為敬重,待這結發之妻也多有禮讓。可近來,劉氏愈加令沈聞若哭笑不得。
“夫人,我說多少次了,我與子夜賢弟君子之交,絕沒有你想的那般……那般污穢!”這詞說出口,沈聞若都覺害臊。
“既如此,夫君可願明告妾身,殷子夜與侯爺究竟是什麽關系?”
“……”沈聞若一時語塞,“侯爺與子夜二人之相交,豈是我所能幹涉的?”
“想來是與外間傳言一樣了。”
“不是……”沈聞若辯解道,“我本意非此,夫人你勿擅加曲解。”
“夫君,你我夫妻十五載,夫君的喜怒哀樂,妾身時時都記在心上。夫君若是篤定,定不會此般言不由衷。”
沈聞若這下真的難以反駁。
劉氏繼續道,“據傳有高人已相出殷子夜為狐妖變形,禍害人間,妾身細一回想,此人眉目間确有幾分狐媚之氣,不得不防。夫君,以後你少與他交往為妙。咱這沈府也得作場法事,以後勿再讓他踏入一步。”
沈聞若啼笑皆非,“荒唐!夫人,你也讀過聖賢書,豈能聽信此等無稽之談?”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氏振振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