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半夜來客
一年多前,齊家發生了一件大事。齊牧的第七子,齊慧,字景軒,在侯府內不幸失足落水,雖被及時救了上來,可由于當時天氣嚴寒,齊慧得救後當即染病,高燒不退,最後救治無力,享年僅十三。
齊牧兒女不少,但齊慧最為特別。齊慧自小便有神童之稱,天資聰穎,聰慧過人,未到十歲時,心智便猶如成年人一般。除了識見通達,齊慧身上最為閃光之處,是他心性仁厚,曾暗地裏幫助過不少因犯下情有可原的錯誤而将被齊牧懲罰的官員,使他們得到齊牧的寬宥。齊牧非常喜愛這個兒子,時常在衆臣面前稱贊他,并有讓他将來繼承大業的打算。
齊慧之死,對齊牧打擊很大。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哀,銘肌镂骨。
這件事,齊牧沒有追究太多,只是将之當成一樁純粹的意外。
至少,表面看來如此。
罷了。殷子夜獨自嘆息。已成事實,又能如何呢?将傷口撕得更開些,也只是徒增痛苦。
日子在慢慢流淌,離下一個中秋,還有個多月。
夏夜綿綿,月色朦胧,這一晚,殷子夜睡得早了些。但他向來淺眠,思緒難以徹底放空,無論何時,總會不自覺地陷入思考。
隐約中,有輕微的腳步聲悄然而來。
殷子夜恍惚地睜開眼,一道身影的輪廓似有若無地顯現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侯爺……?”殷子夜嗫嚅着啓唇,模糊不清的嗓音裏透着一股慵懶。
好半日,黑暗中才響起回應。
“殷祭酒果真這般寡廉鮮恥啊。”
殷子夜瞬間驚醒。
這聲音,他認得。
齊敖。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為什麽沒人告訴自己?
阿羅呢?其餘的下人呢?
殷子夜坐起身來,四處環顧,齊敖又走近了兩步,“殷祭酒在怕什麽?”
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殷子夜皺了皺眉。
“怕的是齊公子吧,還須借酒壯膽才敢來尋釁于殷某?”
“尋釁?”齊敖頓了頓,“哈哈哈哈哈哈哈——尋釁啊……殷子夜,你真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嗎?”
“你連至親之人都可以下手,殷某又算什麽?”
“至親之人?哈,至親之人……”齊敖的身形搖晃了兩下,忽然一腳踢翻了一旁的幾案,哐當一聲,在靜谧的夜裏猶如震雷,“父親他也是我至親之人!可我在他眼裏算什麽?我哪一點比景軒差?他懂的我都懂,他會的我都會……我一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我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不敢偷懶,不敢犯錯!我十歲就跟着父親去打仗,我多少次差點就沒命活到今天!他呢……?他只不過略施點小聰明小伎倆,嘩衆取寵,就奪走了所有光環……哈哈哈,這些就是我的至親之人……父親他想過我的感受嗎……?我堂堂一個弱冠之年的嫡長子,在父親眼中,在大臣眼中,在所有人眼中……沒有一點比得上那個天真無邪的弟弟!哈哈哈……他覺得,我就是個廢物是嗎……無論我做得多好,無論我怎麽争取……只因為我是我……我不是景軒……所以我都是錯的……連位尊三公的溫大人親自推薦我,他都毫不留情地否決……多響亮的一記耳光,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夢,才終于被打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齊敖抖動着肩膀,笑得愈加瘋狂,可笑聲漸漸變味,直至夾帶了些許扭曲的哭腔,良久,他才再度開口,“既然如此,我只好靠自己了……父親說過的,寧我負人,勿人負我,我只是像他一樣,鏟除會威脅自己的敵人罷了……我錯了嗎……?錯了……錯了又如何……錯了又如何!他就是對的嗎!他就無愧于心嗎!他的雙手就沒有鮮血、他的身上就沒有罪孽嗎!哈哈哈……他喜歡景軒的純潔無暇,是為了圓他一生的遺憾罷了!可我……他一看到我……就會想起自己的污點……我就是他身上的污點!哈哈哈……”齊敖說着,笑着,時而瘋瘋癫癫,時而字句铿锵。
殷子夜愕然地看着他。
齊家,還未登上帝位,可帝王之家的悲哀,已在這個家族裏悄無聲息地萌了芽。
不止是齊家,近在眼前便有個範例。葉昭死後,他的兩個兒子當即拉開了同室操戈的帷幕,上演骨肉相殘的歷史悲劇。
凡事,總有代價。
你得到了最好,上天亦會給你最痛。
寧我負人,勿人負我。齊牧是曾說過這句話。
殷子夜對齊敖一直有保留看法。然而,這一刻,什麽看法都不重要了。
他幾乎可以斷定,将來,在齊牧身後得以繼承大統的,很有可能會是這個長子。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願聽?”殷子夜的聲線依舊波瀾不驚。
齊敖滿不在乎地冷笑一聲,“你說。”
“你與你父親,的确很像。”殷子夜道。
齊敖斂起了笑意,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論才智,你實則不輸于齊景軒,甚至不輸于你所有的兄弟。”殷子夜緩緩道,“你很聰明。”
“……”
“但你缺乏一個慧字。”
此話,具雙重之意,慧,既指智慧,亦指齊慧之名。
齊敖面色冷峻,一言不發,等待他的下文。
“你十歲随你父親征戰,恰遇部屬反叛,你兩個弟弟遇害身亡,只有你僥幸逃出。你敢不敢坦誠地将你如何得以存活下來的細節,一絲不漏地告訴你父親?”
齊敖似要說話,殷子夜阻止了他,“你無須與我辯解,現在只有我們兩人,一應粉飾之言,皆無意義。”說着,他笑了笑,“你放心,今夜發生的對話,不會傳到任何一個人耳裏,包括你父親,殷某說到做到。”
“……”
“你像你父親,可你不是他。你學到了他所有的心狠手辣、冷漠無情、殘忍決絕,可你沒有一點他的仁厚寬廣、胸懷天下、悲憫之心。你體會不到,因你根本無法理解。他希望把江山交托給景軒,你或許說對了部分,而更重要的是,亂世,需要一個奸雄去平,治世,卻需要一個仁君去理。”
殷子夜語畢,不再多言。該說的,能說的,他都說了。他明知,這其實什麽都改變不了。齊慧已經不在了,在齊牧餘下的所有兒子之中,齊敖遠不是最賢良、或最能讨齊牧歡心的,可他确是最心黑手狠、最果敢堅決、最具政治頭腦、最懷明确雄心。有些齊牧或許都難以下手的事,他則能夠毫不遲疑,且心安理得。
其實,齊慧落水一事,齊牧是否真的毫無察覺,連殷子夜都說不準。若他要作一個判斷,他更傾向于認為齊牧是有所隐瞞的。但是,誰能苛責他呢?手心手背都是肉,齊牧為齊慧所流的淚水,是一個父親的傷,而齊牧對其他孩子的仁慈與袒護,又何嘗不是一個父親的痛?
這一切,殷子夜都明白。
知天易,逆天難。有些趨勢,旁觀者清,然阻擋不了。
只能,任由它去吧。
“仁君……”許久,齊敖才呢喃着開口,“好一個仁君……我永遠都成為不了仁君,是嗎?”
“不然,我何以說你聰明呢?”殷子夜以問代答。
夜幕中,殷子夜對昏暗的光線越來越适應了,他甚至能看清齊敖臉上的神情。
一本正經的平靜之中,透着一股猙獰。
“殷祭酒,”持續的沉默後,齊敖整個人似乎突然完全冷靜了下來,給人一種他很清醒的錯覺,“我母親一直對你感到很苦惱。”
殷子夜擡頭看着他,沒有說話。
“這麽多年來,殷祭酒即便面臨千夫所指,時時成為衆矢之的,都無法動搖你在父親心中的地位一分一毫。哪怕出動到群臣上奏,仍徒勞無功。”齊敖在窗前來回地踱起步來,“殷祭酒果非凡人。”
确實,齊牧對殷子夜執着的袒護令許多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實則,齊牧手下從來不乏有個性的才情之士,其中,家世名望高于殷子夜者比比皆是,而這些人由于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而觸怒齊牧,遭到貶官甚至被殺者不在少數,何以齊牧偏偏就容得下殷子夜這一個不從俗流之人呢?
“于是,我思來想去,如何能為母親,也為滿朝忠義之士解憂呢?”齊敖故作苦惱地嘆口氣,“父親的心意,恐怕很難改變了。那麽,就只能從殷祭酒身上着手了。”
他回過頭來,看向殷子夜,目光森森。
“齊公子是打算殺人滅口?”
“哈哈哈哈哈哈——”齊敖又仰天笑了起來,“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殷子夜不語。
齊敖向他走近兩步,“殷祭酒不怕?”
“齊公子既來得這裏,必是把所有人都支開了吧。殷某即便是怕,又能如何?齊公子要殺我,我就沒法活着走出這間屋子。”殷子夜娓娓道。
他如此坦然,讓齊敖反而無言以對。
“都這個時候了,齊公子還不願說實話,”殷子夜直視入他的雙瞳,“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