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針鋒相對
然而,論身份……齊敖是齊牧的兒子。僅此一條,就能讓很多人望而生畏了。
可是,別忘了,殷子夜也不是一般人啊。
殷子夜的車夫顯然已積累了經驗,見到這幾騎迎面沖來的時候,便急急勒馬,驅使馬車靠邊停下了。
但齊敖騎在馬上,既不打算繞路,也不打算回頭,而是定定地一直盯着殷子夜。
與他同行之人注意到不對勁了,問道,“咋啦?”
另一人則壓低聲音,與身旁之人耳語,“這個殷子夜,最近不是有傳言說……”
“不是吧?真的假的?”
“我爹告訴我的。”
“我也偷聽我爹跟別人談過。”
此前,有關殷子夜的不良傳聞,已然悄然地有所流傳,最近群臣聯名上奏彈劾殷子夜之事,更是在上至朝廷下至民間中掀起了一層風浪,一時将大量的焦點與議論聚集到了殷子夜身上,涉及最多的,一是他的種種負面形象,二,則是他與齊牧的私下關系。
這夥都是自小的玩伴,言行難免不太講究,一人向齊敖道,“景賢,你該不是想試試看在你爹心目中,是你重要還是殷祭酒重要吧?”
那人此言只是玩笑,不曾想他話一出口,齊敖分明變了臉色。
殷子夜亦是一怔。
那人自知說錯了話,趕緊噤聲,現場霎時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駕!”齊敖猛然地用力一抖馬鞭,他胯下之馬仰天一聲長嘯,剎那間驚到了對面拉着殷子夜馬車的那兩匹馬,頃刻惴惴不安地騷動起來,虧得馬夫連忙使勁拉住,才穩了下來。轉瞬之際,齊敖便調轉了馬頭,以迅雷之勢揚長而去。
他的幾個同伴傻傻地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多時,均後知後覺地打馬跟上。
殷子夜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阿羅也不敢吭聲。見他們都走了,才回頭看向殷子夜,“少爺……?”
“繼續前往沈府。”殷子夜說完,放下了簾子。
不出幾日,這事又傳了開去。
據聞,齊牧的寵臣殷祭酒,其目中無人、膽大包天又上了一層樓,竟然硬生生地逼得齊牧的嫡長子齊敖在他面前都只能退開讓路,氣焰之嚣令人發指。
就連侯府的下人,也時有嚼些舌根,偶爾說着說着,才驚覺殷子夜走到了附近,無不飛快住嘴。
殷子夜若無其事地繼續走他的路,離得遠了些了,阿羅忍不住搖頭,“少爺,他們話說得這麽難聽,您聽得下去,老奴我都聽不下去啦……”
“樹大招風,名高引謗,”殷子夜望了望遠方的天際,“人人有本難念的經。”
殷子夜的話,阿羅時常懂一些,不懂一些,曉得他的性子,除了嗟嘆幾聲,也無可奈何。
往前不遠,便是分岔口了,一邊通往殷子夜的寝屋,一邊通往齊牧的住處。
殷子夜停下腳步,考慮少頃,道,“阿羅,你先回去吧。”
阿羅心下會意,沒有多問,待他離開後,殷子夜邁步走向另一個方向。
走着走着,面前由遠及近地顯現出一道身影。
遙遙望到彼此的時候,兩人都有點意外。
殷子夜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過去,齊敖則大跨步地邁向了他。
“殷祭酒,午好。”齊敖向他行了個禮。
禮儀很标準,可殷子夜一眼就看出了他目光中的凜冽。
“齊公子。”殷子夜也規規矩矩地回了個禮。
齊敖直直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殷祭酒這是要去哪?”
赤luo裸的明知故問。
殷子夜毫不避諱地對上他的視線,“本官尋侯爺商議些事情。”
齊敖對這答案一點也不意外,他訝然的是殷子夜這泰然自若的姿态,不禁冷笑一聲,“殷祭酒每日都有不少事情要與家父商談啊。”
殷子夜能感覺到來者不善,心道這對話進行下去不會有多大意義,道,“齊公子若無要事,本官便不逗留了。”
言罷,他也沒打算等齊敖回應,繞過他身旁就要過去。
齊敖伸手一把攢住了他手腕。
“……!”殷子夜一驚,回頭看向齊敖。
齊敖冷冷地盯着他。
殷子夜試圖抽回手,但齊敖也是個練武之人,孔武有力,殷子夜竟掙脫不得。
“齊公子意欲何為?”殷子夜鎮靜道。
“你以為,仗着我爹的寵信,你真的可以目空一切?”
“看來我得罪齊公子了?”殷子夜反問。
“你手段詭異,也別把天下人都當傻子。”
殷子夜一笑,“我知道你不傻。”
齊敖大概沒料到殷子夜這句話,“你什麽意思?”
“稱贊齊公子聰慧。”
殷子夜這平靜的語調與不明其意的話中有話令齊敖愈加惱羞成怒,手上猛地加大力度,疼得殷子夜擰起了眉。
“齊公子莫不是欲除殷某而不得,想直接下殺手?”殷子夜道。
齊敖一怔。
殷子夜當然只是揶揄,卻也含有些譏刺的意味。
要換一般人,像三番四次當廷斥訴他的李君,或是那群不惜聯名上奏轟動朝野的官員,再怎麽看他不順眼,殷子夜也堅信他們不會采取非法的手段去鏟除他。
齊敖不同。
接下來的話,殷子夜沒有再說,齊敖也沒有再執着。
移時,他松開了手。
殷子夜後退兩步,并不急着走,反而環顧一圈,道,“這附近的念初池,若我沒記錯,當時齊公子的弟弟齊景軒便是在那失足落水的吧?”
齊敖臉色轉至鐵青,甚至唇角有點抽搐。
殷子夜心中慨然。
曾不那麽确定的事,現在确定了。
他多麽希望自己的推斷能失誤一次。
最可怖的,遠非天命,而是人心啊。
殷子夜向齊敖道別,齊敖這回沒有阻止,兩人終究分道揚镳。
殷子夜還是來到了齊牧房中。
“怎麽,有心事?”齊牧一眼就覺出了端倪。
殷子夜呆了一霎,他自以為已極力地掩飾得很好了。
“無事。”殷子夜搖了搖頭。
“無事就是有事,告訴我。”齊牧拉着他坐下,道。
殷子夜凝視着他的雙瞳,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四十多歲的齊牧,面容剛毅,眼神深邃,而這種剛毅和深邃中,又難以掩映地透露出歷經滄桑的風霜雨雪、歲月沉澱。四十多年,齊牧體驗過多少生生死死了?不論是自己與死亡擦肩而過,抑或一個個地失去自己的親人和朋友。世人對齊牧的評價褒貶不一,他是個寬容的人,賞識任用了許多曾對抗過他的有才之士。他是個仁德的人,有時候,心懷蒼生,體恤百姓,諒解部下。但他更是個心狠手辣的人,他手上沾滿了各種各樣的鮮血,不僅僅是敵人,還有許許多多無辜之人乃至于他有恩之人,都直接或間接地成為了他刀下亡魂。往往當他作出奪取一個人的生命的決定之時,會讓人覺得那般冷漠、無情、悲涼、無奈。
他是一個讓無數人深深感到“伴君如伴虎”的男人。
有人畏懼他,有人崇敬他,有人怨恨他,有人憧憬他。
殷子夜呢?
他終究保持了沉默,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齊牧寬厚而粗糙的手掌。他的手,因常年握劍與拉缰繩,而長了厚厚的一層繭。
“子夜?”齊牧有點疑惑。
殷子夜只是低頭凝視着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說話。
“究竟怎麽了?”齊牧追問道,想了想,“難道是最近那些——”
“侯爺。”殷子夜打斷他。
齊牧止了聲,等他說下去。
殷子夜卻不知該說什麽。
齊牧嘆口氣,“你執意不告訴我,我就只能用我的手段去查了。”
齊牧很平常的一句話,還真的讓殷子夜心裏陡然一驚。
“侯爺,我……”殷子夜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迅速地一一閃過,“我想——”
“你想什麽?”
“我想,”殷子夜情急智生,“今年中秋……侯爺能否與子夜共度。”
齊牧一陣詫然。
他與殷子夜相識九年了,殷子夜從未提過這類要求。
齊牧心中忽然有點難過。
對殷子夜,他不是沒有內疚過,但他一直以為,殷子夜不會太在意這種事情。
他以為他給得已經夠多,他以為他做得已經夠好,他以為他的愛已經夠深。
而殷子夜時至今日,才大膽地告訴他,他想要什麽。
原來,是他太遲鈍了嗎?
察覺出齊牧的猶豫,殷子夜并不意外,這句話,他只是臨時起意,自己不曾真的奢望過,可當切實地感受到齊牧的态度時,心中仍忍不住泛起一股苦澀。
有些回答,還是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殷子夜揚起嘴角,擠出一個笑容,“子夜随口一提罷了,侯爺若是不……”
“好。”齊牧忽地道出一個字。
那個笑容,他太熟悉了。每當殷子夜勉強自己的時候,他就會那樣笑。齊牧并非一開始就發現的,殷子夜十分善于隐藏自己。可他們畢竟相守了九載光陰啊。
殷子夜擡起頭,看進齊牧的眸中。
“今年中秋,只有我們兩人。”齊牧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嗯。”
殷子夜不知該喜悅還是悵然。今天,他沒有對齊牧說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