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沉重的腳步聲驚起了黑夜之中的鳥群, 群鳥扇動的聲音帶着些許恐怖。
李玄推開虛掩着的院門,看着自己的屋內透出昏黃的燭火,他心頭一緊, 他便用手指整理着自己褶皺的衣衫,擦拭着臉上的劃傷,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情況好一些。
深吸一口氣, 推門而入。
姜聽随手拿起了一本李玄書桌上的游記,端着輕抿着手中的茶盞, 昏黃的燭光在她臉上跳躍,手邊還放置着那把紅寶石匕首。
在聽到門外傳來聲音後,她心中卻是有了幾分焦慮, 但門卻是怎麽都不被推開。
一向淡漠的她, 此時卻有了幾分着急,當她站起身時, 伴随着吱呀的聲音, 木門在同一時間被緩緩打開。
姜聽眉目微皺, 她看着李玄每日穿得幹淨整潔的離開,随後身上的衣衫又會被撕裂, 臉上還有這幾道紅色的劃傷, 但嘴角還是那般無所畏懼的樣子, 笑着說道:“敏敏, 你怎麽還未睡。”
看着他強撐着的精神,還不讓她擔心的樣子,姜聽心中難受,但嘴上也是淡淡說道:“你也不用每天都問我一遍。”
姜聽心中還是對李玄所為的事情困惑, 她不知他每夜究竟要去何方, 從她見他受傷開始, 便每日都來此處,但白天卻不願意搭理他分毫。
她看着李玄艱難地坐在床邊,他緩緩脫下粘在血肉之上的破碎衣衫,口中忍不住“嘶嘶”出聲。
姜聽的眉目皺得愈發深了,李玄似是察覺道了她的不悅。
他失血到冰涼的手指,輕輕揉着她的額頭,笑着插科打诨道:“不知是誰家的姑娘,臉愈發拉得長了,若是再不笑一笑,就像馬棚中的小灰一樣。”
小灰便是姜聽騎來的那頭驢。
“嘶”
李玄說完此話,便感受到了姜聽的報複,她下手愈發的重,本以為她今日還不願理他,李玄卻聽到了姜聽小聲地說了一句:“你家的。”
--“誰家的姑娘,臉愈發拉得長?”
--“你家的。”
李玄的腦海中閃過方才的對話,他看着手指輕揉下藥帶着微微顫抖的姑娘,睫毛微微發顫,盡管臉上仍是一副淡淡的樣子,但她大抵也是慌張的吧。
姜聽說完之後,看着李玄傷痕累累的後背,莫說是帶着□□的旖旎,心中的痛仿若蔓延開的漣漪,一層一層地蕩開。
倏然,她的手腕被李玄骨節分明略帶涼意的大手緊緊圈着,姜聽疑惑地擡頭看去。
李玄疲憊的眼中卻滿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就算是身體疼痛,眼中的光亮卻是絲毫不少,他精壯有力的胳膊一把便把她扯入懷中。
姜聽掙紮着便要離開:“切莫撞上你傷口,李玄你快松開我。”
李玄卻沒有順着她的意,他的手勁巨大,微微發燙的手臂圈着她細柳般的腰肢,使得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姜聽的耳根卻是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李玄上身□□,就算她上了許久的藥,但也沒有離得這般近。
李玄修長的手指摩挲着着她手指上的白玉粉玺的指環,這還是他送她的。
只聽他略帶沙啞地聲音,在她的耳畔低聲說道:“敏敏莫生氣了,都是我的錯。”
姜聽聽着他這般委屈的樣子,心頭一軟,但嘴上仍是淡漠地說道:“與我道什麽歉,畢竟你甚至愛這個寨子。”
李玄似是聽到了姜聽口中的淡淡酸意,他不僅笑出聲,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今日我去縣城之中,上次見你甚愛吃棗泥酥,便帶了些回來。”
姜聽看着手中的油紙包上還沾着一滴緋色的血液,她低眉掩去眼底的心疼。
她撥弄地打開紙包,棗泥酥竟是半分都沒有碎,姜聽也不知李玄是怎麽做到的。
姜聽倏然仰頭,看着李玄明亮的眼中滿是期待她的品嘗,她随意地拿了一塊塞到李玄的嘴中,又給自己嘗了一塊。
姜聽靠在李玄的肩頭,輕聲說道:“很甜,是我這十來年吃過最甜的棗泥酥。”
姜聽仍是想問一句,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但李玄這幾日早出晚歸還帶着傷回來。
她卻怎麽都說不口了,心中卻是湧出對黑風寨濃濃的嫉妒。
李玄的下颌骨蹭着她的頭頂,沉聲說道:“敏敏最多兩個月,我便帶你走。”
姜聽的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卻是止不住,李玄莫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
李玄今日最後一次去黑市,之後只要能安然無恙地等到姜世子來落霞縣剿匪,他去見姜聞一次,黑風寨的事情便可告一段落。
他便能回京去娶他心愛的姑娘。
“明日可想去縣城?”李玄看着心情甚好的姜聽,略帶補償地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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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聽仍記得上次與李玄去縣城酒樓,她只是随意的穿了一身衣服,李玄甚是不滿,非要讓她換上華麗些的。
今日她早早起身,擇了一件分外嬌嫩的衣裙,頭戴一支金簪,手腕上帶着李玄送她的一對銀鈴小镯,還有那枚白玉粉玺的指環。
她滿懷期待地推開房門,李玄似是與她心意相通一般,也是穿了一件水藍色絲綢長袍,頭戴銀冠,荷包和玉佩皆佩戴在腰間,他不知從何處搞來一把竹扇,若是忽略他泛白的唇色,當真就像去踏青的公子哥一般。
夏日的朝霞灑在他的身上,兩人四目相對,只聽李玄笑道:“夫人,今日想去何處?”
往常他們出去她都是以他夫人的名義,姜聽今日卻是聽出了李玄口中的揶揄之意。
她攙着他的手臂,鑽進馬車中,一本正經地說道:“莫要胡鬧了,快進來,我們走。”
今日駕車的人便是那日撞了她一下的陌生男子,姜聽疑惑地問道:“你是哪位?”
聽到未來的主母在問自己的名字,莫同立刻挺直腰背,一本正經地說道:“屬下名喚莫同,今年二十有三,家中京城流雲巷,祖籍濟南府,未婚,一年能掙......”
莫同哇啦哇啦說了一堆,姜聽什麽都沒聽懂,臉上還是疑惑。
李玄看着他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到了落霞縣,他們一行三人便徑直地沖向了酒樓,莫同不願打擾世子爺和姜大姑娘,便一人坐在了大廳之中。
“喂,你聽說了沒有?皇城派了一個小将軍來除匪了!”
姜聽的腳步一頓,她步伐愈發的緩慢。
“俺昨日才從府城回來,還遇見小将軍的隊伍了,聽說姓姜。”
姜聽的手指在一瞬間緊緊攥着李玄的胳膊,她仰頭看着李玄滿是疑惑的面龐,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無事,方才踉跄了一步。”
李玄卻以為姜聽回憶起了自己的記憶,畢竟京城姓姜的高門大戶只有一家,看着她從容的面龐,大抵還是失憶。
他在心中輕嘆,她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記得她是姜大姑娘,畢竟他可是她的未婚夫。
想到這裏,李玄不禁笑出了聲,但是倏然他又想到自己在議親的幾個流程之中都沒有去英國公府。
完了完了,姜聽一向嚴謹,若是她記起來,他莫是給了她不好的第一印象。
就在李玄還在內心思考過錯時,姜聽的心卻是七上八下地跳個不行,她還專程選了一個臨窗的包廂。
姜聽面帶審視地看着樓下的票號,看着來來往往進出的人群。倏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眼中,這是哥哥的貼身侍衛!
姜聽揉着自己的額頭,偏過頭,低聲說道:“李玄關上窗戶,我感覺頭有些痛。”
心思分外大的李玄卻沒有察覺道姜聽的不對,而姜聽今日進膳也是分外的快,但家人尋過來這種事情又不能告訴李玄。
她看着桌子上的薄酒一飲而盡,眼神逐漸迷離道:“李玄,你一會抱我會家。”
李玄看着姜聽今日不知怎麽了,難不成還在生他的氣,他看着姜聽緋紅的臉龐,迷離地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李玄心頭一軟,橫抱起姜聽,喚上莫同便要駕車回去。
而在遠處票號門口的一個男子,仿若鷹眼一般盯着他們的方向。
定北侯的世子爺傅承宣怎麽在此處?懷裏竟然還抱着一個女子,還未與他家大姑娘成親,便已尋下外室,當真是纨绔子弟,道德敗壞!
淩雲看着那個女子的衣裙似是有些眼熟,他在心中暗暗猜道:“莫不是大姑娘?”
李玄看着懷中睡得分外熟的姜聽,眼眶周圍都是粉嫩的樣子,扯着他的衣襟,心中的情緒一時之間無法抒發,蹭着外人不注意,悄悄輕吻上了她的眉間。
看着傅承宣滿眼深情,還在光天化日之下親吻姑娘。這個姑娘決計不是他家大姑娘,大姑娘性情淡然,一舉一動皆是有禮有條,怎會允許傅承宣當街幹這事。
淩雲當即在心中給傅承宣記了一筆,待到幾日後世子爺來了此處,他定要好好講一講。
縣令府邸之中。
李屏亭衣着樸素地坐在交椅之上,微顫的手指卻顯示出了他的幾分慌張。
“您請用茶。”
看着縣令府邸的小厮還比他穿着好上幾分,而桌面上的茶香已然不是他常喝的廉價茶葉可比的。
雖然是縣令府一貫地待客之道,卻給李屏亭這個沒有見過市面的書生一記下馬威。
“小老弟,今日可是帶來我想要的東西了?”
大腹便便的王縣令面帶幾分笑意走了進來。
随着房門吱呀之聲關閉,李屏亭在見到來人之後,趕忙起身行禮,手指慌亂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塊有兩塊墨條長的鐵碇。
楚國的鐵器管理嚴苛,只有官府授權的鐵匠鋪才能打鐵器,每家鐵匠鋪都有獨屬的刻章。
王倫看着面前的鐵碇比姑娘的肌膚還要光滑三分,他的眼底閃過一抹狡黠。
他心道,只要有證據,他便能在京城巡察官來之前聯合林匪寨把鐵礦據為己有,這般大的功勞,若是待王爺登基之後,那他還不是一步登天!
若是搶不來,黑匪寨那群人也有了處死的證據,當真是妙啊。
王倫面色和善地拍了拍李屏亭的肩膀,嘆道:“小老弟大義滅親,當真是狠人,王某自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