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夏的微風輕輕吹動着校場上銀槍的紅纓,酸甜的果香味飄蕩在這片小天地之中。
坐在涼棚中的有田娘,笑眯眯地掀開面前的小陶鍋,酒紅色的小野果在其中翻騰,若是細細聞來還有淡淡的草藥香。
有田娘輕嗅着其中的芳香,用紗布過濾出紫紅色的果湯,在其中一碗加了少許砂糖,放置在了姜聽的面前,她笑眯眯地說道:“敏敏,夏日的暑氣重,喝些解暑的山果湯,女孩子不可貪涼。”
發愣的姜聽被有田娘的聲音喚醒,她颔首,舉止優雅地嘗着手中茶碗的山果汁,入口酸中帶甜甚是好喝。
月桃也端起一碗,一邊喝一邊看着姜聽,縱然小豆丁日複一日練箭已然初具成效,但是她仍是想不通,自從姜聽從縣城回來,已經足足一周了,怎麽還沒看膩?
心直口快的月桃,直接問道:“敏敏姐,你怎麽總是在這裏看?”
有田娘聽到後,撲哧一下便笑了出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順着姜聽的目光看着在校場之上的那個一反常态,穿得分外精致的李玄。
自從那日被李玄救回來之後,沒有人知道他們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姜聽卻不知為何,只要看着李玄,她時不時緊張的內心,緊張到無法窒息的感覺才會緩解五分。
這些事情是沒有辦法告訴月桃,姜聽眉眼微轉,笑着說道:“自是因為我無事做,李玄把陪我摸魚的小豆丁們都抓走,已然沒有人陪我去河邊玩,要麽我們來比試射箭如何?”
月桃想到那日姜聽恐怖的射箭技巧,十發十中,簡直是對她這個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菜鳥的碾壓,她趕忙搖頭說道:“我可不要。諾,他們休息了,你叫我大哥陪你,”月桃沖着李玄高聲喊道:“大哥,敏敏姐要和你比試,她說你不如他。”
姜聽:“.......”
姜聽嘴角扯出一抹無奈地笑,“你怎麽還添油加醋,不僅給我尋了一個對手,還狠狠地蔑視了人家。”
月桃不與姜聽對視,只是望着天傻傻笑道:“咳咳,哎呀,我可什麽都沒說,我也不知道。”
自從李玄發現姜聽每日都要來校場之後,他心中卻隐隐有了幾分期待,期待着每一天下午與姜聽的相見,盡管在寨子中他還帶着僞裝,但每日總會挑選得體的騎裝,看着她的粉嫩衣裙在校場之上飄蕩,他再也不能一心一意地教導着小豆丁們。
他的餘光總是被她的一舉一動所牽絆,飄落在她肩頭的落葉都分外地招人喜愛。
李玄一雙明亮的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慕之意,嘴角還噙着若有如若無的笑意,有田娘在心中暗暗笑道:“這兩個傻姑娘,竟是沒有一人察覺。”
有田娘一臉笑意,輕輕推着姜聽的手臂說道:“有田天天在家說敏敏姐射箭超級棒,孩子們都很喜歡你,我今日也想看看。”
看着有田娘滿是期待的眼神,又轉頭看向李玄已然拿着兩張短弓,眼中滿是笑意地看着她。
罷了,就這一次。
姜聽款款拎着裙子走到校場,伸手走到李玄的面前,從他的手心中取過那張短弓,站定在草靶的前方。
姜聽的手指仿若風吹柳葉般快速地拂過李玄的手心,他的心也仿若被貍貓輕撓,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一如當初一般,輪流射箭,孩子們喝着山果汁,叽叽喳喳地加油助威,有田縮在娘的懷裏,撒嬌道:“阿娘,你說誰會贏?”
孩子們喜歡和姜聽一起玩,所以每個人都給她助威,但有田娘卻知道不論如何,李玄終究是贏不了。
她從懷中掏出帕子,擦拭着有田額頭的汗水說道:“自然是你們的敏敏姐。”
月桃卻遲鈍地說道:“不可能,我大哥可是會三箭連發都能射中草靶的人。”
有田娘笑着說道:“你且看着,敏敏定不會輸。”
正如當初他們比試那次,一人一箭輪流射出,姜聽側目看向旁邊滿眼赤誠的李玄,她射箭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看着箭飛速破風中到草靶的快樂,她感覺自己好似變得溫和了幾分。
而李玄在察覺到姜聽的目光後,身子不自覺地挺直了些,手中的動作也變得具有觀賞性。
兩人前九箭都射中了靶心,就在最後一箭,李玄不知怎的錯開了紅心,射到了草靶的邊緣,嘴角卻悄悄閃過一抹笑容。
她竟然贏了?
姜聽也是分外詫異,驚訝道:“今日你莫不是換了個人?”
李玄随手把弓箭放到一邊,揚着比陽光還要耀眼的笑容,“自然是甘拜下風,敏敏不許嗎?”
姜聽心頭被李玄的笑容擊中,但這般出錯的事情,卻不可能出現在一個老手身上,還是一個會三箭齊發的老手。
莫不是又要有求于我?姜聽實在是讀不懂李玄究竟想幹什麽?但是轉念一想,他對她的幫助如此之大,再幫他一次又如何?
有田娘看着目瞪口呆的月桃,“啧啧啧,若是想不通,去問問周意,你們幾個小傻子,”她站起身來,牽着有田說道:“走吧,我們該回家吃完晚飯了。”
而這邊暈乎乎的姜聽還沒問,便看到守門人氣喘籲籲地跑到李玄的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寨,寨主,鐵鐵鐵,鐵花嬸的兒子回來了!”
姜聽滿不在意地說道:“這種小事還要禀報嗎?”
衆人疑惑地看着守門人,只見他繼續說道:“他還帶回來一個姑娘,我們該不該放進來?”
寨中小喇叭的兒子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姑娘,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遍了整個寨子。
姜聽看着衆人好奇悄悄往鐵花嬸的家中走,還裝作路過的樣子來回走,她卻絲毫都不感興趣,逆着人流走回了自己屋子中。
而在之後的幾天內,姜聽沒有見過這個鐵花嬸的兒子,他的事跡卻傳到了她的耳中。
李屏亭給小豆丁們帶了許多的糕點,還給村中的老人買了新的棉絮,聽說他讀書甚好,與周意同窗,兩人都是書院的翹楚。
但周意莫名退學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見過,此次回來,他甚是驚訝,原來周意竟然在寨子裏。
姜聽聽完,只得出一個結論:不論他是真心,還是實意,此人很會做人。
坐在院子中的老樹下,姜聽手持一本閑書,右手無意識地寫着字,月桃左看看姜聽,右看看,蘭婆婆在繡着紅色的被面,她們吹着傍晚的風,悠閑而自得。
忽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月桃嘟囔道:“是誰啊?明明門是開的。”
一道溫和的聲音傳到了她們的耳中:“是我,李屏亭。”
姜聽放下手中的書冊,擡頭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男子,只見他面相溫和,臉上挂着一抹笑意,手中拎着一盒糕點。
蘭婆婆趕忙放下手中的被面,笑着說道:“我還說是誰回來了,原是鐵花家的秀才公。”
李屏亭面露一抹腼腆的笑容,“給您帶來了一盒縣城的糕點。”
他在看到姜聽的時候,先是一愣,随後又恢複了神情,拱手行禮道:“這便是敏敏姑娘?”
姜聽原是不想與他說話,但看着他這般有禮的樣子,只得起身回禮道:“公子有禮。”
盡管姜聽敷衍的行禮,但在李屏亭的眼中卻是比縣中衆人還要端莊,他好奇地問道:“聽聞姑娘從京城來,但是失憶了,現下可大好了?”
姜聽看着此人情真意切地關心,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只得應道:“有勞公子關心,只是記不得家在何方,身子自是無恙。”
“李哥哥,你怕不是沒給我帶禮物?”
李屏亭正欲應姜聽說幾句,卻聽到了月桃的問話,他的餘光卻看到了姜聽随手寫下的筆墨,這個姑娘功底之深,不是他可以輕易置喙,心中滿是贊賞之意。
姜聽本以為與這個滿是文人風骨的李屏亭不會再有交集,卻沒有想到他竟然又找過來了。
姜聽剛剛坐在校場,讓李玄在自己目光所及之處,手指輕捏着李玄給她備好的茶盞,便看到了李屏亭拎着一個灰色的布包走了進來。
今日有田娘和月桃去幫鐵花嬸去繡聘禮,只有姜聽一人坐在涼棚之中,原以為他是來尋李玄,誰承想他笑着說道:“敏敏姑娘,許久不見了。”
姜聽看着他一臉無害的樣子,酒窩笑眯眯地說着話,她嘴角立馬揚起了标準到不會被識破的假笑,“公子可是來尋李玄的?他們下課還需一會兒,你可以在此等候。”
李屏亭搖了搖頭,從懷中的灰色布包中,取出兩本山林游記,不好意思地說道:“不知姑娘在寨子裏,我便沒有帶禮物,前日看你手持游記,只好把這兩本送你。”
姜聽看着封面上的字跡,俨然是這個秀才公親自謄抄的,還是前朝名家在市面上流通很少的游記。送禮都能送到人的心頭,她的心中對着腼腆的秀才公不由得生了幾分贊賞之意。
姜聽自是毫不推脫地便收了下來,嘴角淺笑道:“那便多謝了。”
而這一幕卻是深深地刺到了李玄的眼睛,因着距離甚遠,他也不知那小白臉與姜聽說了什麽,她竟然心甘情願地竟然接過他手中的書,還滿眼笑意地對着那人。
這個小白臉當真是可惡至極!
有田看着李玄的滿眼怒氣,就連箭都無意識地折斷了好幾根,他默默地挪開,站在李大哥的身邊就像被冬日刺骨的寒風吹過一般。
真是個恐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