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姜聽環顧四周,堅硬的牆壁立在四周,此處只有一扇木門能夠進入,沒有任何透光的地方,看起來就像一具寬大的棺材。
潮濕陰暗之中夾雜着強烈惡臭,時不時地竄到姜聽的鼻尖。不知為何她還嗅到了香燭燃燒的味道,令人感到渾身發麻。
姜聽木然地看着面前的黑暗,對黑暗的恐懼深深地刻在她的靈魂之中,冰涼的夜色深深地侵入到她的身體,只有慌張跳動的心髒才提醒着她。
現在還活着。
姜聽的眼底仿若一灘漆黑的水潭一般,無神地盯着門縫。
這裏和英國公府真像。
她的心中湧現出了無盡的悲涼和難受,冰涼的小手不停地觸碰着被扇了一巴掌紅腫的臉頰,幾滴晶瑩淚珠順着臉頰滑落。
看着包裹自己的黑暗,就像幼時總是被扔到漆黑的佛堂抄寫,香燭的味道就像荊棘和枷鎖困住了她的身軀。
姜夫人對她嚴加管束,姜聽便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今夜她絲毫沒有困意。
她忽然想回顧自己的一生,若是一朝死去,不知道她的人生過得是否值得。
她的母親生于商戶之家,但父親身為世家子弟卻是喜歡得不得了,門不當戶不對,但終究是成親了。
成親之後,母親難産生下哥哥,在她的歇斯底裏中祖母便自主主張把還在襁褓之中的哥哥抱走,訓斥她為低賤的商戶女,看顧不了英國公府的嫡孫,從此養育之權便沒有母親的份。
她的母親心中滿是怨恨,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卻不讓她接觸。時隔三年再次有孕,祖母希望是個男孩,父親希望是個男孩,母親也希望是個男孩,只有哥哥希望是個妹妹。
之後的日子中,父親抛棄了與母親的誓言,另納良妾,但母親卻毫不在意,她總是被京城貴婦暗自嘲笑,為了出這一口氣,她定要讓祖母看看,讓京城的所有人都看看,她定能培養出京城最端莊娴淑的姑娘。
幸好她逃出來了,這天下這般大,京城就像囹圄一般困住了她,英國公府比重獄還要恐怖。
現在想來大抵是無憾的,她從懂事起便策劃了這一場逃亡,在黑風寨還遇到了許多的人,嗅過自由的山風,看過奔騰的雲海,在山間樹林之中騎着駿馬疾馳。
忽然她想起李玄今日買花時轉頭的驚鴻一瞥,他嘴角的笑容似是比春光還要溫柔三分,盡管才相處了兩個月,但是他卻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若是她一朝死去,李玄會不會傷心?
不知為何,姜聽想到自己一旦化為枯骨,李玄日後還會對着別的姑娘笑,心中便隐隐堵得慌,她想把他變小,藏起來,放在她的身邊,只能對着她一人笑。
姜聽噙着淚花,不願再想了,她自由的一生太短了,在英國公府的每一日都不想回憶,但是與李玄相識的每一幕都在她的腦海之中細細的過着。
靠在寒徹入骨的牆上,姜聽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心中的情緒再次湧現了出來,眼淚再次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情緒出了問題,每到深夜的時候,心中惶恐便會放大千百倍,只有在機械地削着木頭的時候才能讓自己靜下來。
她也不是個名義上的好人,她性子偏執,但她也不願讓李玄知道。
現下這些情緒仿若鋪天蓋地的巨浪要卷她進深不見底的深淵。
李玄應該會救她的吧?姜聽在心中默默問着自己,她不确定,也不知道。
興許是白日的酒精還在麻痹她的神經,不過須臾,她便輕輕靠着牆,淺眠過去。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門外倏然傳來了猛烈的重擊,随之而來便是清脆砸酒壇的聲音。
姜聽猛然睜開眼睛,受驚導致的心髒狂跳,她捂着胸口,湊到狹小的門縫處,看着外面的場景。
燃燒的篝火,跳動的火苗映射在那個粗壯綁匪的臉上,他似是喝醉了,粗大的手臂緊緊箍着一個瘦弱的姑娘,臉頰湊在姑娘的脖頸間,喘着粗氣,姑娘無聲的淚水順着眼角流淌,就像毒蛇在舔舐着獵物一般。
姜聽心底卻是知道之後要發生什麽,她渾身微顫地退到了小黑屋的角落,聽着門外的哭喊聲,辱罵聲,鞭打聲,還有身體的聲音。
姜聽緊緊抱着自己,心中的慌亂已然無法言說,她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她,害怕的淚水一直在眼眶打轉,只得緊緊捏着自己手中的發簪。
她一動不動地盯着門外,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女子哭喊的聲音停歇了,剎那間又傳來了砸酒壇的聲音。
匪徒似是要釋放出心中狂躁的欲望以及難以言說的惡趣味,他們暈暈乎乎地砸着每個緊閉的木門,每砸一道門都能聽到女子們此起彼伏地嗚咽和哭泣聲。
但其中一扇門前,卻怎麽都沒有聲音發出。
姜聽捂着嘴,蜷縮在屋子的角落,每當酒壇砸向木門,木門猛烈的響聲使得她想起了在英國公府暗無天日的日子,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神經已然緊繃到快要斷掉。
倏然她聽到了門外傳來了開鎖的聲音,那個匪徒罵罵咧咧地不知在說些什麽,但危機這般靠近,姜聽攥着銀簪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眼裏滿是決絕。
不知為何,門外的人不再開門,卻又不知什麽的重物撞擊到門框的聲音,叮當鑰匙的聲音再次響起,姜聽的意識已然混沌,她嘴唇緊抿,只求能刺死那人。
随着門外跳動的火光照在她的身上,她還未來得及去看那人的樣貌,沖進來的人便緊緊攬着她,姜聽的心髒猛烈地跳動,微微顫動的手指狠狠地把銀簪插到了那人的肩膀上,鮮血瞬間便浸透了他們的衣衫。
“敏敏,莫怕,是我李玄。”
李玄害怕到沙啞的聲音在姜聽的耳邊響起時,她僵硬的身子瞬間變軟,她聽着自己突突的心跳聲,哽咽中帶着沙啞問道:“真的是你嗎?”
姜聽身子被李玄緊緊地抱在懷中,似是要把她融入到他的身體,她感覺李玄的身體也在微微發顫,她嗅着他渾身鐵鏽般的血腥味,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他說話。
姜聽伸手回抱着李玄的身體,哽咽道:“李玄帶我回去。”
李玄緩緩松開抱着姜聽的臂膀,門外的篝火照亮了懷中淚眼婆娑的姑娘,失而複得的欣喜使得李玄心中滿是慶幸,他脫下外袍橫抱起自己的心愛的姑娘。
姜聽卻不知為何,害怕地揪着他的衣襟小聲地啜泣,一聲聲地喚道:“李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李玄看着姜聽宛若受驚的兔子,心中滿是懊悔,他沙啞顫抖的聲音不耐煩地在應着:“是我,莫怕。”
重複了許多遍的姜聽,終于确認自己現在是安全的,她趴在李玄的脖頸處,揪着他的衣襟,倏然便嚎啕大哭了起來,渾身的委屈不知該與誰說,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會如何,但李玄卻是她活了十六載唯一一個把她從陰暗中帶走的人。
姜聽性情淡然,但今日這般委屈的哭泣深深地刺痛了李玄的心髒,他強忍着肩膀的痛意,輕撫着她的後背,低沉的聲音不停地安慰道:“敏敏莫哭,都是我的錯,不哭不哭。”
在李玄炙熱的懷中,姜聽這才發現此處是一間破廟,怪不得能聞到若有若無的香燭味,她看到躺在地上的幾名匪徒之後,手指死死抓着李玄的臂膀,小聲說道:“他們死了嗎?”
“沒有,我敲碎了他們的腿骨。”
姜聽憑着模糊的記憶,看到了那個試圖玷污她的男子,她指着那人輕聲說道:“他摸了我的臉,還打了我一巴掌。”
聽到此刻,李玄胸膛的怒意再也控制不住,通紅的眼睛冷冽地盯着躺在地上痛到昏厥的男子。
手起劍落,一只鮮紅的手掉在了篝火之上。
哭累的姜聽已然沒有騎馬的力氣,她被李玄放在胸前,縮在充斥着淡淡草藥香的外袍中,被他攬着騎在馬上。
“你怎麽找到我的?”
李玄輕輕吹動着口哨,一只昂首挺胸的海東青滑翔到了他的肩膀上,姜聽與綠豆眼的海東青對視着,“它真的可以嗎?”
包裹着姜聽的外袍松開了一角,李玄掖着衣裳,聲音還略帶顫抖地說道:“你留在地上的血,讓它找到森林之中,我尋着林匪寨的路線一路騎,那群畜生的聲音又把它吸引過來,我順着便尋回來了。你放心,其他的女子已經逃走了。”
姜聽看着李玄的下颌,上面已然生出了許多的胡茬,她的心中卻有了幾分難過,她不自覺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低聲道歉:“抱歉,是我沒有聽你的話。”
李玄蹭了蹭她的頭,裝作輕松地說道:“日後定要等我回來,萬事有我在。”
哭累了的姜聽困極了,她緊緊抱着李玄健壯的腰肢,感受着他身體的熾熱,聽着他均勻的心跳聲沉沉地睡了過去。
李玄看着熟睡的姑娘,他的心中滿是後怕,但失而複得的喜悅卻使得他高高懸起的心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