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有田娘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長嘆道:“我們被困在這裏便是因為黑戶,當初我們逃難到此處,當地不收留我們,老寨主只得想了黑風寨這個名號,可以賴在此處。之後縣令準備招安,我們興致沖沖的去報了名,誰料上面朝廷卻下了一紙懸賞令,只要抓着匪徒便可得百金。縣城的官府老爺卻反悔招安,我們姓甚名誰被掌握的清清楚楚,從此之後便成了黑戶,一旦被人抓住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當初我們大人擋在前面,孩子們名帖卻是幹淨的,幾個孩子隐姓埋名在外面自己打拼,他們便是白戶。”
鐵花嬸從籃子中取出自己做的燒餅,邊分邊說道:“現在我們每日把自家的東西交給瘸腿老五家的雷子,他負責去縣城賣。孩子考試娶妻都是錢,我要早早打算着。”
原來鐵花嬸每日做燒餅竟是為了這般。
姜聽捧着一片慈母心意的燒餅,在心中不由得羨慕那個不知道姓名的秀才公,他娘心心念念都是孩子吃得可好,睡得可好,錢可夠花。而她娘心心念念都是家族的門楣和榮耀。
坐在嬸子們中間,聽着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姜聽這才算是真真正正的認識了他們,觸及到一個活生生的黑風寨。
譬如:
有田的親娘早已去世,現在的有田娘也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可憐人,兩人搭夥互為依靠。
瘸腿五叔的腿是被真匪寨的人砍傷,他總是愛在荒地裏種些豆子,就是因為他曾經在外面聽過豆子是好東西。
他的兒子雷子放棄了镖局的前途,因着他是白戶,回寨之後便負責把村中産出的山貨拿到縣城去賣,以此來維持着山寨的生存。
老六嬸的眼睛早早便看不見了,但是還是愛在家中田地種菜,到了豐收的季節也不買,只是給大家分分。
......
聽着每一個活生生的故事,鮮活的事例,就算世人抛棄了他們,他們還在陰暗處努力地生存。
姜聽的心中湧上了一股酸澀,也對李玄多了敬佩之意。她轉頭看着站在山洞口,長身而立眺望遠方的李玄,他的後背寬厚結實,他受的傷都是為了撐起黑風寨的這片小小的天。
她總算知道為何老寨主哪怕背上罵名,也要在臨終之前,當着衆人的面,挾恩圖報把李玄留在此處。
老寨主沒有辦法了,他知道哪怕李玄在心中怨恨,但他一片赤誠之心,也會好好保護寨子中的人。
心中有大義之人,便是胸有陰暗也能闖過黑夜。
克己慎獨,守心明性,此乃真君子也。
今夜的逃難伴随着濃厚的夜色使得山洞愈發安靜,聽着周圍微弱的鼾聲,姜聽仍沒有睡意,匕首也被李玄拿走,她忽然想去洞外尋些葉子,哪怕撕撕葉子也能渡過這難熬的夜晚。
而坐在姜聽身側的月桃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嘆道:“她怎麽這麽不安生,”但心中的擔憂卻是絲毫不減,她趕忙悄悄跟了過去。
姜聽只是走到山洞口便停了下來,纖細的手指仿若摘花一般,揪着上面的葉子。
月桃嘟囔道:“半夜不睡,起來摘葉子?”
姜聽正欲反駁,怎料一道男聲出現在了她們的耳中:“寨主,我去探查了一番,林子中沒有毒蛇,方才我送嬸子們來的時候也沒有遇到。”
月桃看着姜聽,張嘴不出聲提醒道:“這是雷子。”
哦,負責去縣城賣寨子山貨的雷子,五叔的兒子。
只聽李玄應道:“好,你也辛苦一晚上,進去歇息吧。”
雷子卻沒有挪動腳步,只聽他嗯啊了好幾聲,磕磕絆絆了半晌也沒有說出。
“想說便說,怎麽這般猶豫?”看着雷子一反常态的吞吞吐吐,李玄笑道
雷子粗犷的聲音帶了幾分嘆息:“方才我在南山頭遇到了來巡查的官兵。”
但他之後的話語,仿若晴天霹靂一般狠狠地砸到了月桃的腦海中。
“我聽領頭的說,這次寨子大門的位置暴露是縣城書坊的周夫人舉報的!”
看着月桃逐漸的眼神逐漸發愣,姜聽捂着她的嘴,低聲說道:“你且冷靜些,雷子是為數不多能出寨子的人,你确定放毒蛇的內鬼不是他嗎?你确定他說的話就是真的嗎?”
月桃似是被姜聽接二連三的問話問懵了,再回神時已經無意識地随着姜聽走到了山洞內。
她窩在自己的臂膀內,手指緊緊扣着手心,迷茫地低聲問道:“是我對不起大家。敏敏姐,我該怎麽辦。”
看着月桃無聲的哭泣,姜聽從懷中取出一顆金珠,塞到她的手中,淡淡說道:“天塌下來有李玄頂着,你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
姜聽覺得自己變了,她可從來不會安慰人,更別提随意送人金珠,但今日看着月桃這般難受,她竟然生了一絲憐憫之意,一定是被李玄那個爛好人傳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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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官兵意外找到黑風寨的大門口,寨子便加強了巡邏,就連小豆丁們也被抓起來訓練箭術。
姜聽用竹制的小叉優雅地吃着缺口瓷碗中的瓜果,不解地問道:“大門都被人知道了,何苦操練這些孩子。”
說是這般,其實她是想去小溪玩水捉魚了,但她的小夥伴都被李玄揪到這裏來練箭。
此從那夜,月桃又回到了平日那般沒心沒肺的樣子,但姜聽卻知道她把苦都壓在了心底。
今日月桃啃着手中的桃子,含糊不清地講道:“大門好像有什麽奇門遁甲,改變方向之後,外人又找不到了。”
姜聽輕抿手中的碗盞,看着有田小朋友射箭的姿勢實在是搞笑,他們拿着适用于孩童的短箭,李玄揪着這個孩子的手,扯着那個孩子的胳膊,有的小朋友舉累了,就趴在地上耍賴,假哭。
姜聽淡淡嘲笑道:“你們這師父實在是不行,還沒有我射得好。”
孩子們本就喜歡和他們一起玩水摸魚的漂亮姐姐,而且他們的手也好累,在聽到姜聽為他們打抱不平後,一瞬間就像水滴在油裏-炸了鍋。
孩子們歡呼吶喊道:“嗚!哥哥,敏敏姐說你還不如她。”
焦頭爛額的李玄看着已經不服管教的孩子們,憤憤地說道:“那是她诓騙你們,莫要上當,都好好給我舉着箭!”
一個大家閨秀怎麽可能會射箭,就算會大抵也是個花架子。
姜聽緩緩起身,嘴角噙淺笑,右手緩緩伸開,有田小朋友在一瞬間便知曉了姜聽的意思,蹦蹦跳跳地把短弓箭放到她的手心。
“我們比一比準頭,你可敢?”姜聽性子要強,就算她對這些不在意,心底卻不想讓李玄小看了她。
李玄一時之間也被姜聽挑釁的話激起了鬥志,他看着姜聽手持弓箭的樣子就像捏着團扇一般,他自幼在定北侯的軍隊中摸爬滾打,他不信自己比不過一個弱女子。
月桃看着兩人針尖對麥芒的樣子,趕忙把小朋友們都喚過來,一同吃着瓜果看戲。
當兩人都拿着孩子們的短弓,站在離靶子相同距離的地點,李玄自诩君子風度,便再次向後又撤了一段距離。
“小爺自是讓你一段距離。”李玄環臂喊道。
姜聽根本不屑于李玄的禮讓,制止道:“不必,我們是比準頭,又不是比距離。”
當李玄又站回與姜聽同一條線時,他覺得一定會贏,便笑道:“小丫頭,沒有彩頭嗎?若是我贏了,你請我喝酒可好,縣城酒樓最好的桃花春。”
姜聽不甘示弱道:“若是我贏了,縣城最好的酒樓請我吃一頓飯。”縱然蘭婆婆做的飯還可以,但她實在是想念香軟的糕點和入口即化的吃食。
月桃吃着瓜,看戲式地問道:“若是平手怎辦?”
兩人卻異口同聲地輕哼了一聲,說道:“不可能。”
感受着正午灼熱的陽光,姜聽只想速戰速決,她一臉認真地舉起弓箭,手指扯着弓弦,只聽嗖的一聲,弓箭破風而行,徑直地插在紅點之上。
李玄看着姜聽從擡手的那一刻,卻看到她的眼神便分外淩厲,對面之物不是草靶而是什麽令人厭惡之物。
姜聽擡手之間,他便覺得此次定能中靶,誰承想竟是直中靶心。
第一發而已,興許是運氣。
站在姜聽一側的小朋友們卻歡呼起來,高興地大喊道:“敏敏姐,好棒!”
月桃怕李玄心中生出幾分寂寥,獨自一人高聲喊道:“大哥加油!”
孩子們聽到後,也不甘示弱以更高的聲音喊道:“敏敏姐最棒!”
李玄看着姜聽并未被他們的吶喊助威聲打擾,臉上依舊坦然自若,擡手勾弦,松手。
遠處的草靶的紅心上赫然又出現了一枚飛羽箭。
姜聽嘴角微微勾起,她也顧不得輪流順序,似是射上瘾了一般,以極快的速度把箭筒中的弓箭全都射到了紅心處。
之後潇灑随手把弓箭一放,淡淡說道:“天太熱了,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