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姜聽回頭看向那個藍色錦盒,正是剛才在珍寶坊中她看上的纏絲鈴铛銀镯。
她側目卻看到站在門外的李玄,只見他嘴角未抿,輕咳一聲後,說道:“你今日逛街的好心情被我打亂了,方才看你喜歡的緊,算是賠罪了。”
姜聽不知為何,心微微顫動了一下,她心中對李玄行事風格小小的不滿也随風飛散。
看着在燭火之下,閃爍着微光的銀镯,她不由得淺笑出聲,緩緩搖頭後說道:“無需禮物。”
她接受了李玄的歉意,但是不可收他的禮物。除了父兄長輩,男子贈與女子镯子一般都是在婚嫁之前,這般小心思李玄大抵是不懂的,若是收了此物,她未免顯得太過輕佻。
她看着微黃的燭火映在李玄的臉頰上,一雙明亮堅定的眼神卻是分外惹人,她的臉頰也不由得泛起了紅暈。
姜聽背對着燭火,李玄卻是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心中卻是有了幾分難過,不收他的禮物,大抵還是在生他的氣。
他正欲踏步進去解釋,忽然一個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恩公,這便是夫人嗎?”
姜聽的臉色瞬間便變得鐵青,機靈的有田趕忙攙扶起坐在地毯上的姜聽,高聲問道:“你是何人?難道要我們夫人親自詢問嗎?”
其他的小朋友在聽到有田的話語後,在一瞬間便融入進了自己的角色,筆直地站立在花廳的兩側。
李玄覺得自己完了,原本姜聽已經很生氣了,現在這個姑娘竟然跑了過來。
“柳絲見過夫人。”
姜聽看着她矯揉造作行禮的姿勢,心中滿是不屑,她緩緩走到了柳絲的面前,不客氣地說道:“姑娘還是安安靜靜地呆在夫君安排的屋子中,莫要亂跑。”
柳絲以為姜聽要把她收為妾室,心中一陣歡喜,柔聲對着李玄說道:“多謝恩公給妾一個居所。”
李玄仿若沾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趕忙推開她,走到姜聽的身旁。
姜聽睥睨地看着柳絲,冷冽道:“柳姑娘想必是誤會了,明日我們府邸要辦喜事,你還在喪期,該忌諱的總要忌諱,莫要沖撞了我們。”
柳絲在聽到姜聽的話語後,似是受到了莫大的傷害,捂着臉哽咽地便離去了。
姜聽看了李玄,輕哼了一聲,徑直地走到了自己還未整理完畢的東西面前。
李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姜聽的身旁,幫着她收拾東西。
良久,他沉聲說道:“我知你今日覺得我處事不妥,給你添了麻煩。”
這是在向她解釋嗎?
姜聽把買給他的長衫和發簪遞給他,淡漠道:“方才你是沒有看到,她眼裏的欲望都要把我吞了,臉上寫滿了野心。今日我便告你莫要管閑事,你非不聽。”
“我聽進去了,但是萬一是真的呢?不論她究竟是不是在騙我,終究是問心無愧。”
姜聽側目看向了李玄滿是認真的側臉,她忽然覺得李玄竟然活着這般潇灑随心,明明是匪寨的首領,卻有着一顆赤子之心,知道世間險惡卻永遠向善而行。
方才贈她銀镯大抵只是為了賠罪于毀了她的好心情,而非道歉于不聽勸,畢竟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
這般坦蕩的人,為何會淪落到匪寨?
姜聽一時之間對李玄多了幾分欣賞之意,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從良,擁有真實的身份,當一個滿腔俠義的俠客未嘗不是一件快活之事。
第三日。
姜聽早早便穿上了一身水藍暗紋流金裙,輕挽發髻,為了符合小商戶的身份,她只帶了一個蝶戲花累金絲的小金冠。
月桃卻是被她好好打扮了一番,從胭脂珠粉到發簪,從頭精致到腳,她手持團扇,靜靜地坐在交椅之上,還挺像端莊賢淑的姑娘。
月桃感覺自己的頭好重,不由得出聲道:“敏姐姐,好姐姐,真的要戴這麽多簪子嗎?”
姜聽看着月桃笨拙地扶着發簪,不由得輕笑出聲:“兩對銀簪,一只金簪步搖。這可不算多。”
“你離開此處吧,待我喚派人喚你的時候,你再過來見周夫人。”
月桃卻懵了:“不需要拜見她嗎?”
姜聽輕搖着手中的團扇,解釋道:“姑娘家本就應該高傲些。提親若是簡單的相看同意,你大哥可不會喚我過來。”
月桃心中卻是分外急迫,着急道:“姐姐,我的婚事就拜托你了。周夫人若是不同意,你定要想想法子。”
說完,她便向姜聽行了一個标準的萬福禮。
“你又不是嫁不出去,何須上趕着他家,換一個小郎君有何不可?”
李玄人還未進來,清亮的聲音便傳了進來。當他走進花廳的時候,姜聽卻是楞了。
他的絡腮胡沒有了。不,應該是他的僞裝沒有了。
李玄穿了一身水墨點染的銀白色長衫,發髻上插着銀簪,身姿挺拔如蒼松,劍眉星目的眉眼滿是笑意,周身難掩其貴氣,這般英姿飒爽的樣子很難想象是從匪寨之中走出的人。
看着他光滑的面容,姜聽一時之間竟然看呆了,臉頰在一瞬變得緋紅,心跳也變快了。她覺得李玄樣貌恰好生在自己的喜歡的點上,沒有胡子的他看起來仿若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英氣之中帶着少年郎獨有的陽光。
若是生在京城富貴人家,他大抵是會與世家子弟騎馬過街,還會被貴女們偷看的小公子。
李玄看着姜聽這般震驚的樣子,心中不免生了幾分調笑之意,輕晃着手中的折扇,潇灑地說道:“夫人對為夫的長相可滿意?”
被發現心思的姜聽,輕咳一聲掩住尴尬,不甘示弱道:“勉強配得上本夫人,”她心中卻有幾分疑惑地問道:“為何要僞裝一番?”
月桃似是早就知道了李玄的真面目,解釋道:“寨主自然要有寨主的樣子,要不然怎能服衆。”
李玄趕忙制止道:“噓,小聲些。切莫被別人聽到了。”
在等書坊周夫人來提親的這段時間,姜聽覺得自己好像變了,眼睛的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看向李玄的方向。
姜聽覺得自己仿若偷窺狂,實在非淑女所為,心中難免生了一絲難為情,輕搖着手中的團扇,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李玄在心中長出一口氣,輕揉了一下方才坐得僵硬的腰肢,姜聽若有若無的視線實在是灼人,他連動一下都覺得不太妥。
倏然,大門傳來了敲擊的聲音,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有田跑來通傳道:“夫人,周夫人求見。”
李玄心中自是有了幾分激動,他趕忙說道:“快請進來。”
有田卻沒有動,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姜聽,繼續說道:“只有她一人,沒有旁人,還要進來嗎?”
姜聽卻答非所問道:“現在可是巳時?”
一個小朋友應道:“已經快到午時了。”
原本起身去迎接的姜聽,又扯着李玄坐回了主位上,淡淡應道:“請她進來吧。”
看着禮節逐漸敷衍的姜聽,李玄心中卻有了幾分困惑,還未等他問出聲,便聽到了嘈雜的腳步聲。
“李爺,李夫人實在是抱歉,是我來遲了。”
周夫人穿着分外精致,頭上戴了兩根金簪,手腕上還帶着兩對素金镯,笑着便走進來。
原以為這李家是軟柿子的周夫人,在看到姜聽冰冷且帶着幾分審視的眼神後,心中不免暗自打鼓。
她再次解釋道:“今日突然來了一大筆訂單,李夫人不會怪我吧?”
看着周夫人笑眯眯,一臉笑面虎的樣子,姜聽嘴角微勾:“自然不會。不就是巳時求親的老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玄倏然恍然大悟,原來姜聽方才問時辰的原因竟是這般,看着馬上就要到午時,李玄對周家的心便更加歇了幾分。
“竟是個紙老虎。”在聽到姜聽的話語之後,周夫人心道。
一個小小布商的妹妹竟然誘惑她的兒子,今日她來得本就不情不願,現下看着面前的兩個軟柿子,她便高傲地從懷中取出一張紅紙,“這般是我兒的生辰八字,按着我們家鄉的規矩便是要女方親自來寫,不知月桃姑娘可在?”
李玄聽出了書坊周夫人的話外之意,這縣中讀過書的姑娘少之又少,羞辱還是試探?他靜靜等着姜聽的出擊。
姜聽晃着手中的團扇,淡然地說道:“就像您的兒子在提親之日沒有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一樣,桃桃也不在。若是您不嫌棄,我也可以替她書寫。”
提親之日對女子沒有要求,但是卻要求男方親自去女方家提親,李玄再次明白了方才姜聽問人數的原因,當真是失禮到極點。
李玄的面容已經變得鐵青,而被姜聽直接點出失禮的周夫人,她仍是一臉笑意,絲毫沒有羞愧道:“勞煩李夫人了。”
在屏風後掌控小朋友的蘭婆婆,趕忙讓他們端過去文房四寶。
姜聽提筆便要書寫,倏然又頓住了,她筆鋒一轉,流暢地寫出了月桃的生辰八字。
李玄看着姜聽的字實在是奇怪,她不應該寫簪花小楷嗎?這明明是行書但筆體卻分外奇怪,難不成又有深意?
周夫人看到姜聽的筆跡之後,撲哧一聲,不雅地笑道:“李夫人這字是該練練了,日後我兒中了舉人,可不能有個沒文化的親家。”
正中下懷。
姜聽的嘴角揚起了一絲淺笑道:“前梁行書大家王拂煥《祭妻書》的筆體。周夫人還是要多讀些書,莫要仗着有書坊,便覺得自己飽讀詩書。幸而未來我們是一家人,我和夫君自是不會笑您,若是在外面,丢的可是您兒子的臉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