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盡管逃離了英國公府,但姜聽這失眠頭痛的毛病卻是絲毫沒有減輕,聽着村中的傳來了陣陣雞鳴,眨眼之間天已然亮了。
她放下手中的紅寶石匕首,把桌面上無意識削落的碎木屑塞到炕洞之中,輕挽發髻,整理好衣衫後,便推開了房門。
她前腳踏出了房門,在看到站在院落之中的不速之客,立刻退回了屋內,正欲關上房門,卻被李玄一把抵住門板。
“你莫不是來尋仇的?你身子不好的事情,我可沒有與別人說。”姜聽正經地說道。
李玄嘴角微微抽搐:“不是,我專程是求你一件事情。”
姜聽聽到不是來問罪的,她輕咳一聲後,輕扇着蒲扇坐在木桌前,反客為主道:“你且說說,所謂何事?”
李玄一五一十地把月桃未來婆母的要求說了出來。
姜聽反問道:“所以是需要我在三天之內教出一個貴女?你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李玄滿眼真誠地說道:“月桃的父親是之前的老寨主,他曾經救過我一命,算是我求你了。”
姜聽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與我何幹?”
她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一切的事情與情誼都是利益的鏈接,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她好,而她對別人好也是需要利益的。
更何況她生性淡漠,這世間的事情與她何幹?
“敏敏,該吃早膳了。”
倏然,姜聽聽到了蘭婆婆蒼老的呼喚聲,她透過窗子看着蘭婆婆滿眼慈愛地看着她。
姜聽眉眼微低,低聲說道:“看在蘭婆婆的面子上,我答應你,你且欠我一個人情。”
已然面露苦惱的李玄在聽到姜聽的回話後,他激動道:“當然,敏敏姑娘若是有所求,在下定會全力以赴。”
李玄說完後,便急匆匆地跑到月桃面前講述着此事,蘭婆婆眼中滿是笑意地看着他們。
不知月桃說到什麽,他們竟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與刻板的世家規矩相比,這裏卻是多了幾分自由與歡快。
在姜聽的記憶之中,英國公府飯前餐後的流程總是一板一眼,進膳過程中不許言語,吃多少膳食皆有定數。她看着拿起餅子匆忙離開的李玄,心中卻是多了幾分羨慕。
但姜聽仍有一點不懂,明明他們三人毫無血緣關系,李玄為何這般掏心掏肺對她們這般好?對寨子中的人這般好?
興許是利益嗎?熙熙皆為利來,攘攘皆為利往,畢竟京城之中的社交皆是有利益的鏈接。
但她們并不會給李玄提供任何的價值。
生在高門大戶的姜聽在經過短暫的思索,怎麽也想不通緣由。
啪--啪--
蘭婆婆心疼地看着碎在地面上的碗,勸道:“桃桃,婆婆家的這點家當都要被你弄壞了。”
月桃卻是分外氣惱,她看着悠閑坐在樹蔭之下吃着瓜果的姜聽,甩袖放棄道:“不練了,不練了。你莫不是在刁難我,怎麽會有人在頭頂和肩膀上頂碗走路還不會掉下去。”
“是誰在欺負我妹妹?”
一道熟悉的清亮男聲出現在院中。
月桃眼睛一亮,趕忙跑到門口把李玄迎了進來。
她告狀道:“大哥,她在刁難我。哪有人走路是這樣扭着走,一步的距離還沒有雞崽走得遠,還得頂着碗走,你看我渾身都濕透了。”
話畢,還沖着姜聽做了一個鬼臉。
聽着月桃的話,李玄狐疑道:“你真的是在好好教嗎?”
姜聽看着這個傻熱心腸的絡腮胡,挑眉反駁道:“徒弟資質不行,還要怪師父嗎?”
李玄當機立斷,搶過姜聽面前的瓜果,豪爽地坐在石桌上說道:“好,那你教吧。”
他究竟要看看,這個花瓶究竟要怎麽刁難月桃。
姜聽卻沒有起身,她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月桃的腳說道:“繼續吧。”
月桃見李玄沒有給她做主,哭喪着臉繼續頂着碗,走着所謂的蓮步。她感覺自己的腳都要擰在一起了,而且姿勢也太過怪異,收腹之後,屁股便會頂出來,注意挺胸,腳下的步驟便會錯。
忽然一陣孩童的吵鬧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腳下的步伐更加混亂,月桃微楞,頭頂的碗便應聲落地。
李玄看着姜聽的教學成果,卻是有些發愁。
月桃這般奇怪的步伐,莫說看起來像娴淑女子,更像一個才學會走路的猴子。
後日便是書坊老板娘來提親的日子,他的心中升出了一股急躁。
李玄看着姜聽仍是一副淡淡地樣子,不滿道:“小丫頭,你真的是在好好教嗎?”
姜聽卻是被李玄這句話激起了心中的鬥志:“你若是不信我,何苦來尋我教?”
她說完此話,便頂起桌子上的三只碗,放置在頭頂和肩膀上。踏着蓮步,走着方才月桃走過的路線,細長的脖子仿若天鵝一般優雅。
李玄的心中卻是有了幾分內疚,他正欲道歉,便看到姜聽溫婉地行到了他的面前。
也不知道姜聽究竟要幹些什麽,看着她愈發湊近的身子,李玄的心卻是慌亂地跳動了起來,他磕磕絆絆地問道:“你要幹什麽?”
此時姜聽的周身散發出一股貴氣,眉眼之見都是自信,她緩緩湊到他的身前,散落下的發絲輕柔地劃過他的指尖,他甚至都能聞到姜聽身上的皂角香。
嗖--
李玄察覺到姜聽抽出他腰間的長劍,他緋紅的臉頰在瞬間便冷靜下來。
姜聽嘴角微勾,對着月桃說道:“你且看着。”
此時的姜聽仿若水墨畫中走出的美人一般,手持一柄長劍,輕挽劍花,在陽光的照射下甚至美麗。
彼時陽光正好,但唯一遺憾地便是缺了一曲伴奏。
倏然一曲悠揚的樹哨聲傳到了她的耳中,姜聽側目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李玄修長的手指捏着一片翠綠的葉子,唇齒吹響樹葉,翹着二郎腿坐在樹冠的枝幹之上。
春日的暖陽穿透樹葉,或淺或濃的陰影照耀在他的身上,姜聽看不清李玄的面容,但卻從他的身上感受到之前從未見過的縱放曠達,不受拘束。
姜聽嘴角淺笑,随着李玄吹出的哨聲,仿若淩波微步般輕盈的躍起,手中淩厲的長劍,亦剛亦柔。
盡管穿着一身棗紅色的粗布衣裙,但她身段柔軟,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此刻仿若一朵盛開的牡丹般明豔。
姜聽一曲舞畢,衆人久久都沒回過神。
李玄的心中卻是對她産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曾經覺得她只是一個花瓶,但看着她頭頂和肩膀上的碗紋絲不動的還在原地。
他想,就算是宮中最嚴厲的嬷嬷大抵也做不成這般。
月桃趕忙扶着姜聽走過來,滿眼震驚,欽佩地說道:“敏敏姐,你方才比廟會上的扮演神女的女子還要美上十分。你能不能教教我劍舞?”
姜聽緩緩坐在石桌之上,輕抿了瓷碗中的水,淡淡應道:“這三天,你且把蓮步走順,應付了你未來的婆母再說。”
入夜後,姜聽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淺眠的睡意才染上心頭,她才閉上眼睛,窗外忽然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莫不是有賊人經過?
姜聽眉目微皺,揉着發痛的太陽穴,輕柔地走到窗戶旁,透過窗戶的縫隙卻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月桃笨拙地頂着碗,手中揪着絹巾,嘴中默默數着腳下的步伐,額頭豆大的汗水順着微圓的臉頰滑落。
姜聽心中卻是泛起了淡淡酸澀。
與她幼時真像。
年幼時總以為自己做的不夠好,娘親才不愛她,不會親親她、抱着她。所以入夜之後,總是悄悄醒來去練習禮儀和規矩。但練得再好,也只會得娘親一句,“勉強可以。”
姜聽越想越頭痛,她揉着太陽穴,緩緩打開窗戶問道:“你就那麽喜歡那個人嗎?”
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的黑夜,聚精會神的月桃被吓得打了一個激靈,頭頂的木碗也掉到了地上。
月桃看了看蘭婆婆沒有被她弄出的聲響驚醒,她壓低聲音,不滿道:“我的心都要被你吓出來了,真是讨厭,打擾我練習。”
沒有得到答案的姜聽再次問道:“你就那麽喜歡那個人嗎?寧願為了他做出這麽多的事情,溫婉是要付出代價的。”
月桃在一瞬間便洩下氣,倚靠在姜聽的窗前說道:“自然是喜歡周意,他會讀好多書,從來沒有嫌棄過我不通詩詞,看我的時候眼裏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但這樣裝文雅真的好累啊,難道要裝一輩子嗎?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姜聽卻被問住了,在京城從未有人與她講過情愛,她只得按着在家中中學到的知識,緩緩說道:“重新尋個家世相當的人家,他家男子不得有寵妾滅妻的傳言,且家族之中的男子都有上進之意。不要高嫁或者低嫁,嫁入之後便慢慢開始管家,看顧家業,操持內務,撫養子嗣。”
姜聽的這番話就像漿糊一樣塞到了月桃的腦海之中,她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疑惑地問道:“這麽冷漠的嗎?那未來的夫君呢?你說這麽多,就是沒有關于如何挑選一個如意郎君?”
姜聽看着皎潔如銀的月光,淡漠道:“情愛都是最脆弱的東西,山河恒古不變,但是情愛卻轉瞬而逝。”
“你若嫁進去,一定要慢慢拿到管家的權力,這才是真切掌握在手中的,你懂嗎?”
姜聽看着月桃迷惑的眼神,無奈地說道:“罷了,你慢慢練吧。”
霎那間,姜聽看到了一道黑影從樹冠之上飛了下來,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人從陰影處走出,
姜聽毫不猶豫地關上了窗戶。
李玄輕輕敲着窗棂,低聲急促說道:“喂,小丫頭,二十兩白銀再求你一件事。”
月桃興奮地應道:“大哥,我可以做,讓我去吧!”
李玄擺了擺手,推開了滿臉期待的月桃,繼續敲打着姜聽的窗戶。
他見屋內沒有回應,只得提高籌碼道:“一口價,五十兩,幹不幹?”
原本嫌李玄麻煩的姜聽,在聽到銀子之後,在心中默默盤算一番,緩緩推開窗戶,淡淡問道:“你且說說何事?”
“當我的夫人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