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裏的空氣中沒有飄着血腥味,沒有栅欄,沒有武器,甚至都沒有她兄長的練武場看起來危險。
陽光溫柔透過綠色的樹葉灑在院落之中,看着衣着樸素的老弱病殘孕滿是好奇地看着她。
姜聽甚至都在懷疑,這裏真的是黑風寨嗎?那個被官府張貼告示,犯下累累罪惡,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黑風寨?
難道因為土匪沒有文化,這裏重名了?
正在她愣神之際,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笑眯眯地跑到她的身旁,興奮地說道:“姐姐你真好看。以後能不能當我的媳婦。”
“有田,你胡說什麽。姑娘未來是要嫁給寨主的,你個小崽子,快過來!”
“就是,就是。”
村中人的呼喊聲仿若雷擊一般炸到了姜聽的頭頂,絡腮胡究竟和這群人說了什麽?
她自幼打交道的都是些名門貴女,聽着這般赤裸裸的話竟是光天化日之下說出。
姜聽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
倏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中:“閨女,莫聽他們胡言亂語,都是一些沒有什麽墨水的莊稼人,這裏已然許久都沒有來人了,他們失禮了,老婆子向你道歉。”
姜聽看着一個滿是皺紋的老婆婆拄鸠杖走了過來,她趕忙屈膝行禮道:“是我叨擾了諸位的生活。今日還要感謝李寨主把我從山腳下救回來,小女子已然不記得自己來自何處,去往何方,只記得自己叫敏敏。若是打擾了諸位安穩的生活,實屬抱歉。”
姜聽講完之後,便再次屈膝行禮。
這話雖然句句有禮,但大家卻不知為何有些別扭,黑風寨的百姓想起自己方才不合時宜的調笑,便難為情的離去了。
老婆婆卻聽出了姜聽話語之中的疏離與淡漠,她笑着說道:“聽玄子說,你以後還要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我且帶你逛逛。”
姜聽恰好需要,便點頭答應。
這裏是個既像村落又像城鎮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院落在一個圈定的範圍內随意的聳立,外圍就像一堵小城牆,甚至還有模仿守城官兵一般的小夥子手持一柄銀槍,在巡邏放哨。
但這裏很小很小,所有的院落加在一起還不夠二十個。
而她身邊的老婆婆曾經是縣城之中大戶人家的婢女,黑風寨的人們都稱她為蘭婆婆。她沒有親人,因着曾經收養過老寨主,地位自然是很高。
蘭婆婆并未給姜聽講得很細致,但她的心底卻是有了些許困惑,這裏完全不像陰暗狠毒匪寨,反而像書中描寫的桃花源。
到了晚間,姜聽的饑餓感已然抵過了她對缺了邊角瓷碗的嫌棄,狼吞虎咽地吃着碗中的飯菜。
但在蘭婆婆的眼中,她仍是一副端莊優雅的樣子,似是在品嘗珍繡佳肴一般嘗着農家飯。
“您做飯的手藝真不錯。”在察覺到蘭婆婆溫柔的注視後,姜聽客套地說道
“那當然,蘭婆婆可是我們寨子最會燒飯的人,你就是李大哥撿回來的人?”一道不善的語氣傳到了姜聽的耳中。
順着話音方向,姜聽看到了一個穿着藍色碎花衣裙的姑娘,兩條烏黑的麻花辮随着說話而不斷擺動,她的眉目之間滿是審視和不滿。
一個不太有禮貌的小丫頭,這便是姜聽對月桃的第一印象。
姜聽便沒有與她搭話的意思,只是轉過頭繼續吃着面前的飯菜。
月桃看着姜聽一直在吃都不曾回應她,她感覺自己一拳打倒了棉花上,又想起自己馬上要被提親,還未找到教養嬷嬷,放下手中的碗,便憤然回到了自己房間。
蘭婆婆眼中仍是帶着淡淡笑意,解釋道:“這是前寨主的獨女,現在寨主的義妹,名喚月桃。她性子急燥了些,敏敏莫要在意。”
姜聽這才知曉,這院落中的三間房,一間是蘭婆婆,一間是她,而另一間就是方才的小炮仗。
入夜後,小院的燭火漸漸熄滅。
姜聽的神經卻是分外緊繃,她已然許久都沒有睡過整覺了,所以夜晚總是分外的漫長。
她撫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陽穴,緩緩行到了院子中的棗樹下,皎潔的月色照應着她的身影,看着漫天的星辰,輕嗅着草木的香氣,被柔和的春風吹拂,姜聽緊繃了十幾年的神經,似是松緩了一些。
“這般冷的天氣,你就這樣坐在外面嗎?”月桃不善的語氣再次出現。
聽着她似是關心的話語,姜聽卻生了逗弄她的意思,淡淡地說道:“因為我要吸天地之靈氣,從而變得更加秀麗。”
她淡漠的語氣之中卻給人一種堅定的感覺。
月桃的眼中帶着些許疑惑,環臂說道:“你莫不是在騙我吧?”
“你不信便試一試。”
月桃嘟囔道:“試試就試試。”說完她坐在了姜聽的身側,學着她閉目養息的樣子。
姜聽看小炮仗這般認真好騙,不禁輕笑出聲。
月桃這才發現自己被騙了,哼了一聲,嘴裏不知嘟囔了什麽,起身便要離去。
姜聽忽然想起什麽,便問道:“南北雜談中寫道,這裏落霞山有山崖雲海,你可知在何方?”
月桃指着唯一一條上山的路,随意地說道:“那裏山頂上。”
她忽然又退了幾步,退到姜聽的臉頰旁,壓低聲音說道:“那裏可有怪物,你一個人去會被叼走的,莫要獨自去啊。”
李玄坐在山頂的老樹枝幹上,滿是愁緒地看着面前的景色,手中舉着酒壺,低聲呢喃道:“李老寨主,我自是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但是也不用這麽坑兄弟吧?小弟家中雖然有點權勢,但寨子的事情一旦被發現,那就是誅九族的罪名,我爹還被皇帝扔在朔北吃冷風。”
烈酒入喉,煩心的事情卻是絲毫都未減弱。
一陣微風吹拂着李玄微熱的臉頰,他猛然看到一個穿着鵝黃色衣裙的姑娘正站在山崖邊,雙手張開,不知要幹什麽。
姜聽專程穿了一件自己最喜愛的長裙,拎着裙擺艱難地爬到山頂。
時間卻是卡得剛剛好。
橘紅色的太陽仿若火球一般,從明暗交替奔騰的雲海之中緩緩升出,藏青的天空被太陽帶來的光明逐漸驅散。
看着一望無垠的天地,姜聽心中被觸動,鼻頭微微發酸,眼眶也在一瞬變得緋紅。
她感受着迎面吹拂的山風,雙手張開,感受着裙擺被風吹動的自由感。
在電光火石之間,她的腰肢被人猛然攬着,身子被拖離了山崖,她的心髒緊張地不受控制地慌亂跳動,額角也滲出了冷汗。
她還未敢回頭看去,就聽身後之人憤憤地說道:“山崖那麽危險,你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在家中待着,來此處作甚。”
又是他,又是那個絡腮胡!
姜聽手指輕撫着被褶皺的裙擺,眉眼之中滿是不悅:“你未免也太多管閑事了吧?”
李玄自然聽出不是什麽好話,高聲說道:“喂,你不僅不謝謝我救你一命,竟然還罵我。”
姜聽眉眼微低,不滿地應道:“哪有好人家的公子半夜四處游蕩,還對姑娘動手動腳。”
李玄聽到此話卻急了:“若不是怕你尋短見,我怎會多管閑事。”
姜聽嗤道:“笑話,我怎會去尋死?”她又徑直地走到了山崖邊,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深邃且悠長地看着面前奔騰的雲海。
李玄感覺到姜聽心中的惆悵,舉起手中的酒壺,長飲一口後,沉聲問道:“小姑娘家本就是快活些,你怎得這般惆悵。”
姜聽從容地說道:“忘記自己是誰,不就是一件滿是愁緒的事情嗎?”
聽到此話,李玄道歉道:“抱歉,我忘記了你失憶了。”
姜聽沉聲說道:“我感覺自己以前是被困在四方小天地之中。”
說完之後,姜聽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竟然裝着失憶的名頭和一個看起來沒有什麽文化的匪徒讨論自己的困境。
聽到此話的李玄,眉眼微低,掩飾了心中的苦悶,牛飲下壺中的烈酒,故作潇灑道:“人本就是生活在籠中的鳥兒,況且人生短短幾十載,想做甚就去做,若是管他人的看法,你怕不會累死,潇灑惬意才是小爺的人生信條。”
想做什麽都可以嗎?
她從出生便待在四方的小天地之中,被教導如何成為祖母心中的乖孫女,如何成為京城之中最端莊的姑娘,如何嫁作人婦後成為當家主母。
從逃出來的那一日,她才感覺自己死去的靈魂重新活了過來。
看着寬廣無垠的天地,姜聽感覺心中的昏暗似是被驅散了些,她想,之後的日子,該為自己而活了。
姜聽看着陽光灑在李玄的臉上,縱然他的面容駭人,但不知為何卻獨有一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李玄洋洋得意地享受着姑娘凝視他的目光。
他還未說話,剎那間一個香軟的小手帶着八百裏的速度打在了他的左臉上。
李玄捂着瞬間漲起來的臉頰,震驚地說道:“小丫頭,我勸你切莫輕生,你打我作甚?你看看你,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閨秀的樣子!”
姜聽并未搭理他,此時就像一只優雅的天鵝,嘴角微微翹起,她已然走到了下山的路上。
打你,自然是有理由的。
“先是偷了她的馬,還沒有分寸的用帕子擦她的臉,最後便是今日多管閑事攬着她的腰,把她拖出山崖......”姜聽在心中暗念道。
“唉呀!”
下山之路分外崎岖,一腳深一腳淺,姜聽光顧着在想李玄的罪證,卻一腳踩到了滿是青苔的青石板上,左腳一歪,腳腕便火辣辣地痛。
但想着身後的絡腮胡,她的後背依舊筆挺,絲毫不願讓人看到她的脆弱,就連呼痛都沒有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