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羊
清晨,叽叽喳喳的鳥鳴啼叫個不停。
他掙紮了下,努力撐開了沉重的眼皮,呆呆的瞪着頭頂的蚊帳看了幾秒後,他覺得光有些刺眼,于是伸出手去企圖用手掌遮住日光。
然而等他做完這個動作,他突地呆住了。
——怎麽回事?我現在不是一塊石頭嗎?既然是石頭,哪來的手?
還是說?
想到一種可能,他驚地一下從床上跳起,用雙手把身體從頭到腳摸了個遍。
然後,不待他歡呼出聲,他便再次醒了過來。
依舊是那之前看到的蚊帳,依舊覺得眼皮酸澀沉重,他卻再不能拿手揉揉讓自己舒服一些。
二重夢境嗎?
他在心裏苦笑了聲,心裏多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石,怎麽了嗎?我剛才一直叫你,你都沒醒。”
他聞聲扭頭去看。
昨夜和他同床共枕的男子,面上帶着一絲晨起的慵懶和粉紅,一頭青絲批散着,其中瀉出一縷垂到了白色中衣上,像極了一幅清麗異常的水墨畫。
“我沒事,”他垂眸輕聲答道,“只是早起還有些沒回過神,你先去梳洗吧。回來,我有話同你說。”
“有什麽話是不能現在說的嗎?”男子說打趣道,随後不待他回話,補了句“好好好,我這就去”,便走下床穿好鞋披上外衣朝外走去。
一直到屋內再也沒有其他聲響,他這才擡起頭看了眼門口的方向,然後閉上眼細細感受起自己的身體來。
這個身體,經過他五年間無聊時的探索,早已沒有什麽秘密可言。
他甚至在查找自己的血管心跳無果後,偷偷照着上輩子心血來潮時記住的一篇武功心法練過。
結果自然是沒有結果:
他使出吃奶的勁,最終也沒找到所謂的氣感。
而現在,他卻在類似人體心髒部位的位置,感受到了某種名為心跳的感覺。
這代表了什麽?
會不會是那個黑暗中不知名的男人放進他身體的那樣東西,終于起了作用?
比如是利用自己身上的靈氣,讓那個東西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生命之類的?
當然,也可能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或許只是見他可憐,為他裝了個心髒而已。
但他卻并不想堵這一半的運氣。
他想起昨天一天的自己的種種變化,甚至是昨晚那個詭異的夢境裏面那個喜怒如此明顯的自己。
這樣的因為某人的一舉一動而牽動心思,為那人喜為那人悲,為那人一句承諾就歡呼雀躍。
這根本不是他。
曾經的他,可以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以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而唯獨将喜怒哀樂建立在一個初初見面的男人身上的這種事,絕無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
而更可怕的是,這僅僅只是被裝上那東西第一天的變化而已!
不能再等了!
一瞬間,他已下定決心!
他這個人素來就是下定決心就絕不會再更改。
想到這,他心下稍安,淡定的等了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
“石,我回來了。看,我熬了點粥,”男子說着舉了舉手中的白瓷碗,“我在裏面放了不少青菜和雞蛋,可香了,可惜石你不能吃,”男子惋惜了句,然後不知想到什麽回過身笑着道,“順便還煮了一鍋水,待會給你用熱水好好沐個欲怎麽樣?”
他聞言一頓,想了想後答道,“可以。”
“那行,我先把早飯用了,然後就給你沐浴。”男子興沖沖的道。
“嗯。”他含混得應了聲。
然後屋內便只剩男子獨自用飯的聲音。
依舊是如昨日一樣的湯匙和碗筷輕輕相碰的聲響,還有男子細細的吞咽的聲音。
他看得仔細也聽得認真。
不得不承認,男子吃飯的姿勢比起他上輩子見過的絕大部分男人都要來得優雅和好看許多。
但是也僅限于此了。
男子本來就較女子粗枝大葉得多,加之現在是背對着他的姿勢,所以,結論就是就算是這人天賦異禀心細如塵,也絕不會在此時産生什麽尴尬和坐立難安的感覺。
所以說昨天的那個他糾結半天弄得自己心神疲憊的問題根本是他自己庸人自擾。
哼!一定要盡快解決掉這個隐患才行!他在心裏重重的點點頭,暗自道!
就這樣,一頓飯的功夫在一個人漫不經心,另一個躊躇滿志的情況下過去了。
“好了,我去準備沐浴的桶和水瓢還有熱水。”男子交代了句,就準備出門轉去廚房。
“等等!”他趕忙開口叫住他。
“石?”男子不解的回頭。
“沐浴先不忙。”他不待對方發問,便繼續吩咐道:“先去,找一把大錘和錐子過來。”末了,他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盡量把它們擦幹淨一點。”
男子聽了愣了兩秒,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的轉身離去。
之後男子來回走了兩三趟,很快,沐浴需要的東西,還有他要求的錘子等物件都到齊了。
“都準備好了,是我先幫你沐浴,還是?”男子說着看了眼桌上的錘子。
“先沐浴吧。”他答道。
話落,他便感到他落入一雙大手中,接着便是溫熱的水中。
他安靜的被男子托着,只有頭露出一點在水面外。
就這樣呆了片刻後,男子開始上下為他擦洗起來。
“為什麽不用布料?手不疼嘛?”他問。
“不疼。”男子帶着笑意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響起,“我喜歡這樣鮮活的觸感,這樣能讓我感覺到你是活生生的。”
“白癡。”他悶悶地說了句。
“好了,可以起來了。”
随着這一聲,他便被包了起來,裹進一塊柔軟的布料裏面。
“你且等等,很快就幹了的。”
“不用。”他果斷拒絕道。
随後不待男子發問便繼續道,“現在這種濕度正好,把我放到那邊的桌子上,把其他東西都移走,把錘子錐子留下。”
男子依言而行。
做好後,“現在怎麽做?”
“拿起錘子錐子。”
“嗯。“
“把錐子放到我身上大約和人體心髒差不多的位置。不對,再往上一點,過了,再往左一點。好,停!就是這裏,用錘子往下砸!”
男子沒動。
“別愣住啊,一股做氣很容易的!”他急道!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
“不是你想得那樣!”
“那是?”
“就是我身體裏面——”他猛地停住。
“你身體裏面?”男子急忙放下手中物件,捧起他細細查看起來。
半晌。
“外表上并無裂痕和其他痕跡,你感覺到哪裏疼痛嗎?”男子擔憂的問道。
“我現在很好,也并沒有疼痛的地方。”
“那就好。”男子說着将錘子等工具收起來放遠了些,“這次這樣太危險了,而且我又不擅雕刻,萬一将你的身體損毀了,可怎麽辦?”
——損毀就損毀了呗,說不定我還可以早日投胎轉世!
想歸想,他卻沒有真的說出來。
看來想靠忽悠這個傻小子給他動手術取出那個東西是不成了!畢竟,不是誰都有他這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的。
想到這,他有些郁卒起來。
左思右想了半天,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無奈之下,他決定到了晚間,進到那個奇怪的夢境再看看情況。
***
是夜,萬籁具靜。
他甫一被男子放到枕上,便迫不及待的說了句,“我先睡啦,沒事別叫我!”
說完,便沉沉睡去。
***
男子卻是保持着坐在床邊的姿勢呆了片刻。
突地,紅燭芯滋的一聲,讓他清醒過來。然後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替石蓋好。
随後他取過一邊的外衣穿上,拿着紅燭來到窗邊,坐下。
開始研磨,作畫。
畫到中途他時不時看看身後的石。
然後一個在漫天黃沙裏表情漠然的看着遠方的一堆白骨的少年便栩栩如生地落到了紙上。
唉,他輕嘆口氣,然後落筆,走到一旁,看着天上明月。
今日一天,石寡言少語,明顯心中有事。
他有心追問,卻終于因為種種顧慮放棄了。
這幅畫也因此,到此時才繪畫出來。
因為他明顯感受到石心中築起了一道厚厚的門。
不是刻意針對他的,也許是石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一扇封閉之門。
如果可以,他很想現在就入睡,去到昨晚那個奇妙的夢境,見一見那個終日困守在黃沙間的少年。
問問他,你究竟因為什麽而如此慌惑不安?
***
“啊,果然是在這裏!”
看清楚四下環境後,他雀躍的道。
下一秒他快速的看了看身後,“還好,那個讨厭鬼沒有跟着進來。”
說着他開始走動起來。
這時候那只白羊還沒有出現。
于是他徑自朝印象中那一堆白骨所在之處走去。
“找到了!”
他說着拾起一根骨頭,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将那根白骨從頭摸到尾,像對待一件藝術品那般細細撫摸着,“都說萬物有靈,所以你會不會也如我一般的重生了呢?你啊,如果真的,真的有了轉生的機會的話,記得這次一定要放聰明一點!一定要選一個比我這種人聰明一百萬倍的人的心靈去進駐!你啊——”
說到這裏,他突兀的以手捂眼,“還有,你一定要記得下輩子別再生得這麽白了,你看看你自己,就是因為你把自己全身上下包括骨頭都弄得這麽白的關系,所以那些人一眼就看到了你,無論你逃到多遠的地方,無論遇到猥瑣的要霸占你的男人還是看似高貴權威的想剝你的皮狠狠踩在腳下的女人,都只有被淩—辱致死的下場。所以啊,來世你一定要把那些所有的陰謀詭計虛僞都學個透徹,把自己染得黑黑的,争取就算一樣逃不過被吃也要把那些人給毒死。還有——”
這時,就算被手捂着卻依舊大滴大滴滾落的淚珠,終于找到彙成一股,銀河一樣落到他手中的白骨中。
然後,奇跡,不,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透明的水滴一接觸到白骨,便像被什麽染黑一般,變成墨水一樣的水滴又像腐蝕藥水一般,将白骨融化在其中。
最終,融化成一團的白骨,被一團灰褐色的液體包裹着,最後冷卻成型。
好半晌。
“這,這是琥珀?”
他驚訝的将手中橢圓的帶着一種熟悉的香味的物事舉高,試圖想看清裏面的東西。
這時,一個突兀的童音響了起來:
“嘻嘻嘻,主人,你不要這樣盯着我看,人家會害羞的!”
聽着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他傻住了!
“主人?”
“小白羊,是你嗎?”他試探着問。
“不是昂!”童音歡快地答道!
“是嗎?”他聞言一時說不清是苦是樂。
“主人,你還是一樣好笨啊!人家現在是黑黑的,自然是小黑羊啦!”
他的感傷頓時一噎。
“咳,那個,”好半會,努力找回自信的他道:“我身體裏面那塊被人放進去的橢圓形物事就是你嘛?”
“嘻嘻,答對啦!主人,你好聰明!”小人兒開心道!
不過不待他,信心補充完畢,小人兒立馬又給了他會心一擊。
“可是白天的時候,主人你差點就把我給殺掉了!還好大主人英明神武,解救了人家!我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大主人!”
——喂喂喂!講道理,現在是我在為你提供讓你成型的靈氣,而且,我的性格被你嚴重影響,一會堅強一會脆弱,都快精神分裂了好嗎?!怎麽看你最該抱歉和感激的都是我好嗎?!
不過嘛,算了吧!
他看了眼在手心滔滔不絕的小人兒,心下突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平和。
那個人,恩,的确是該好好感謝他一番!
明天吧,明天——
明天會有好事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