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D22
新的一天, 齊盛在天還沒亮起時就再次出發。這次,他沿着河谷中的溪流逆流而上。
經過橫在水中的天然堤壩後,他繼續向西走了大約兩三公裏。
天光大亮時, 他找到了昨天在大樹上看到的那片沼澤。
它現在隐沒在一層氤氲朦胧的朝霧中, 一旁是聳立着黑色巨石的河灘, 之下是一片被山火燒成焦炭的林子, 這兩塊地的顏色和質感, 襯托得它像一塊綠色的絲質織物,柔軟而富有彈性,光澤悅目。
他将火種丢入河裏,吃完最後一份食物,開啓了戰鬥服的拟态模式,越過小河,走進那片沼澤叢林。
走進這片叢林後, 他覺得這裏其實遠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宜居。
表面上看,似乎陽光很難穿透這裏的樹木枝葉, 枝條上垂着青藤,還飄蕩着胡須長毛一樣的松蘿, 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樹皮上,草葉上,藤蘿上, 目之所及的地方,到處都凝結着小水珠,腳底的軟泥踩到時也會噗噗地冒幾個泡, 令戰鬥服的拟态模式尴尬地失敗,但這裏不僅生機勃勃, 還有一種和他住的山崖附近迥然有異的美。
青苔上爬着小小的蝸牛,慢吞吞地啃食綠苔,背着棕色帶花紋的殼,它的肉足是桔紅色,有的蝸牛殼子是半透明的,閃動幻彩,像一顆會走動的小珍珠,在它們經過的地方留下一條銀色的細線;長着青色和黃綠色羽毛的小鳥,它們有蜂鳥一樣細長的喙,動作輕巧,起飛時樹枝只是輕微顫抖,連露珠都不會碰掉幾顆;樹藤之間挂着蛛網,看不到蜘蛛或是它的獵物,網上只有一層細密的小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就連空氣也和他所居住的地方完全不同,除了森林中特有的清香,還浮動着不同的香氣。
氣味是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東西。古詩中形容美人的氣味常用蘭麝之香這個詞,可是蘭和麝的香氣又是什麽樣的?還有調香合香,前中後調,調制香水香丸的說法和門道很多,是單獨的一門學問。可是依然有人喜歡單方香水。至于什麽樣的香氣是好聞的,有人喜歡清淡的水果味的香水,有人喜歡濃烈的花香,還有人喜歡帶有皮革和胡椒氣味的。
只能說,判定一個氣味怡人與否的标準很主觀。
他就很喜歡現在林子裏這種氣味。如果讓他用語言形容這種香氣的話,他會用……大約,應該是“詭異”這個詞吧。
他循着花香在林子中漫步,走了一會兒忽然察覺腳下的路漸漸變得容易走了。那是因為灌木和草叢常常有動物經過而自然分開,但這不是一條獸道。它被人精心維護過。他擡眼看去,更前面一點的路面上甚至灑了一層碎木炭,摻着小石子。
顯然,他已經靠近那位幸存者活動的範圍了。
也許這路面并不是單純為了更好走而鋪的。體型小的動物走在上面不會發出什麽響聲,可體型大的,比如他,走在上面會令石子和木炭發出嚓嚓嚓的輕響。
他擡頭看看四周,高大的樹木上飄着樹藤,藤上長着粉紫色的小花和青色的小果實,林間沒有風,樹葉和藤條一動不動,周圍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潺潺的流水聲和蟲鳥鳴叫的聲音。
他迂回地繞過這條小道,把它當做地圖上的線索繼續前進。從這時起,他走得很慢很慢,每次擡腳落腳都要觀察一下。
很快,他靠近了一個池塘,他還沒看到它,但已經聽到了它。流水的聲音更清晰了。他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可以在腦中描繪出它的樣子,它是個大約五六平米的活水塘,水流緩慢地從山溪無數支流中的一條注入,再緩慢流出,涓涓滴在池邊的岩石上,池塘裏有很大的魚,它們游動時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轉過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松樹,他看到了那個池塘。它周圍只有一些矮小的灌木和一些開着藍紫色花朵形似鳶尾的草,因此日照充足,比周圍的樹林亮了幾度,像是幽暗劇院裏被燈光照耀的舞臺。水面上浮着許多葉子是心形的水生植物,他之前聞到的香氣,大約就是這種植物的花散發出來的,它們和睡蓮長得很像,但更小一些,花苞像一支支倒立出水面的毛筆,全是深紫色,包裹在一層薄膜似的半透明葉片裏,可花朵盛開後卻有不同顏色,淡粉,深紫紅,雪白,淺黃,無論什麽顏色的花朵,它們剛剛展開的花瓣底部邊緣都有深紫色的線,就像畫家勾勒這些花朵時手上只有這麽一支筆。
濃郁的花香引來了幾只小鳥,它們停駐在小茶杯口大小的花朵上啜吸花粉,檸檬黃色的花粉沾在它們的小腦袋和喙上。
這裏像是莫奈畫筆下的花園……不,這裏更美。
他正要走得更近一點去欣賞這些花朵,水池中突然“嘩啦”一聲,他吓了一跳,看到一道黑色的弧線甩着一串水珠冒出水面,是一個少女的長發!
她正對着他,從水中站起來,濕漉漉的頭發像海藻一樣披拂在身上,幾條水線順着長發在她身上彙集成小小的水流,再順着肌肉和骨骼的線條流淌。
盡管他在進入森林前設想過可能随時遭遇那位隐匿在附近的幸存者,但她的出現太突然,太戲劇化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異星球的神秘花香,美麗得近乎妖異的水中少女——很可能是致幻的神經毒素,将他腦中幾位拉斐爾前派畫家筆下的畫面和眼前的環境鑲嵌在了一起!
在希臘神話裏,俊美的海拉斯去林中的池塘邊取水,被池中的水妖誘惑,從此消失在池塘中……
這故事是許多畫家喜歡的主題,他們畫中的水妖全都和他剛才幻覺中的少女一樣有着杏核形狀的眼睛,櫻紅的嘴唇,白瓷一樣的皮膚,濃密的深色頭發,優美的肢體線條……
這不可能是真的。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不可能有這樣的少女出現在森林裏。
他低下頭,閉上眼睛,默默開啓面罩的制氧模式,同時探測空氣中的毒素成分。他對自己說:深呼吸,深呼吸。
我太大意了。
聞到花香的時候我應該立刻打開過濾器的。不知道這種毒素除了令人産生幻覺會不會對人體産生其他的傷害,例如肝髒的代謝……也許還會使心動過速。我的心髒現在跳得不正常的快。我之前明明走得很慢。
可他很快發覺,除了心跳過快,口幹,他的身體并沒其他不适。
對空氣的檢測結果也證實了這一點,空氣中并不存在毒素。
他再次睜開眼睛,林中水妖一樣的少女也并沒消失。
看清了她手裏所拿的東西後,他關閉了過濾模式。
不是幻覺。
那少女手裏握着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光滑石頭——不,是一塊肥皂,因為有細膩的泡沫水順着她手臂流了下來,劃過她淺粉色的手肘,滴落在池水中,擴散開。
大概是制作的時候配料比例出了些問題,那塊肥皂像快要融化的黃油一樣柔軟,她用力一握,邊緣就凹陷處手指的形狀。
她用兩手揉搓它,想要搓出泡沫,可是它的光滑程度和她的肌膚不相上下,活潑得像一只抓不住的小狗,哧溜一下又從她手中逃逸出去,她輕輕驚叫了一聲,手忙腳亂,終于半蹲着接住了它,她得意地笑了一聲,兩片花瓣似的紅唇彎起,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這時候才想到,原來他聽到的“大魚”在池中游動的聲音,是她鑽進水裏尋找掉進水中的肥皂所發出的。
她小心地握着那塊肥皂,走向水池的一邊,從池邊的山石上揪下來一叢草,團成一團,用它當浴花擦在肥皂上,再抹在自己身上,肥皂泡泡在陽光下折射幻彩,又在她的頭發和皮膚上相繼幻滅,淡綠色的草汁混合着細膩的泡沫從她身上滑落在水裏,在水面上擴散,消失。
她半蹲在水中,又洗了洗頭發,握着發梢舉在鼻子前聞了聞,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她從石頭上拿起一把小梳子,蘸着水,試着把頭發梳得柔順。可是她大概是太久沒洗頭,又或者皂液中堿性太高,她梳了幾次,痛得微微噘了下嘴,小聲嘀咕道,“護發素是怎麽做的啊?用植物油浸泡花朵和薄荷可以麽?”
他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護發素裏都有什麽成分?從前家裏的管家太太和女仆們喜歡在下午茶的時候在廚房聊天,他偶爾經過時聽她們說某個女星迷信純天然的美容制劑,喜歡用冷榨椰子油護理頭發,還用蘋果醋噴霧防止發尾分叉。
他分神了幾秒鐘,再看向她,她已經把長發擰成了一束,靈蛇一樣在頭頂扭了幾下,另一只手抓住發尾,輕輕一拉,頭發就在頭上盤成一個團子,不過,這團子不太聽話,很快又散開了,披拂在她身上。
天空上的雲朵不知何時慢慢散開,它們投在林中的陰影也移開了,柔和的陽光忽然變得強烈,金光照在她身上,每一根濕漉漉的發絲都閃着小小的虹光,不僅她的睫毛尖端帶着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就連她兩腮毛桃子一樣微不可見的絨毛上也是如此。
變幻的光線讓他從這個妖冶的美麗幻境中驚醒,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他趕緊側過身,躲在大樹後面。
他聽到她再次站起來,在水池中走動,然後嘻嘻笑了幾聲,接着,她發出奇怪的“啵啵啵”的聲音。
她在做什麽?
他忍不住從樹後窺探,看到她手裏捧了一只胖胖的豚鼠,正給它洗澡,那“啵啵啵”的聲音,是她把那驚慌失措的倒黴小動物舉在臉前嘟起嘴唇親親它的小腦袋時發出的。他這才注意到,在水池一角的山石上放着一件戰鬥服,正是新兵那件,衣服上還放着一個籠子,想必是用來關那只豚鼠的。
她親吻豚鼠的樣子讓他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不道德感。
和他被夢中那些畫面驚醒時的感覺很像。
他匆匆地、可以說是狼狽地逃離了。
逃離這個詞用得很準确。
因為他放棄執行他原定的計劃——找到那名幸存者,偵查她的住地,也許和她進行交談。
他按記憶中的方向向東北方直走,并沒用太久就走出了沼澤林地。路上他還看到了一個放着魚籠的池子,籠子裏可能已經有了獵物。
他可以确定,那個少女并沒其他同伴。所以她放棄了幾根沉重的竹子,所以她畏懼着他們,隐匿在沼澤中,但又不敢離他們太遠。畢竟,在這個星球上,真的遇到什麽危險,能給與她幫助的,也只有這兩個同類。
在他做理智思考的時候,他的大腦中無序地閃現出一些畫面:她從水裏探出頭,她睜開眼睛,她向後甩動長發,張開嘴呼吸;她細長的眉毛上沾着小水珠;潔白細膩的泡沫在她身上流淌;她的鼻尖微微發紅,像是剛用力揉了揉鼻子,她的膝蓋和手肘也是那種淺粉色……
到了後來,他跑得飛快,幾乎是在逃竄。
此時他還沒意識到,就和從前那些難以逃脫的夢境一樣,這些畫面也是他無法逃脫的。它們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會占據他的夢境,并給他的夢重新塗抹上濃重而鮮豔的顏色——翠綠,粉紅,青黃,雪白,深紫,淺藍,明黃……作者有話要說:海拉斯和林中水妖(hys and the nyhs)是沃特豪斯 john williawaterhoe在1896年畫的。這位畫家也畫過“水仙少年”。大家可以搜一下這幅畫看看。
關于這幅畫還有件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事,這畫從1896年完成後就被曼城藝術畫廊收購,一直挂着,在2018年,畫廊決定把這幅畫給取下來不展覽了!原因是“受到最近女性運動影響,覺得該畫有剝削女性物化女性的嫌疑”。我可去您媽的吧!這個傻逼決定當然遭到了很多藝術家和普通大衆的批評,一周以後,畫又被挂上了。
大家趁着能看的時候多看看這幅畫吧,真的很美。也許有一天,它不僅不能被挂在牆上,在互聯網上也看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