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Day 19
齊盛不太高興。
事實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高興”“憤怒”之類的強烈情緒了。
所以他把自己目前的情緒歸結為……不悅。
他沒想到那位路德新兵會這麽快就做出回擊,而且是相當幼稚的回擊。他把他的晚餐偷走了一半。唉,何必呢?
深究起來, 令他不悅或是失望的, 也不是丢失的晚餐, 而是沒有找到無人機的控制器。再仔細想下去, 令他失望的, 也不是沒找到控制器這件事,而是一個早就顯而易見的推斷:雖然有無人機,但是路德的新兵也沒有控制器。不然他早在着陸後的第二天就應該放無人機出去,搜索這個星球的各種環境資料。
不過呢,這只是針對正常人的推斷,這個新兵似乎不能以常理度之。
着陸後,齊盛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找到庇護所, 升起了火,這個時候, 如果另一位掉落在這星球、很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兩年中是他在這個星球唯一的同伴的幸存者也是個正常人,那麽, 他會過來借火種,這樣大家就能一起坐在火堆前面聊聊天。都到了一個不存在于任何目前所知星圖中的星球了,只剩下兩個人了,難道還要分敵我, 論正誤,試圖證明自己的意識形态和政治見解才是更正确的?既然大家都能和睦而充滿共識地把庇護所建在這麽近的地方了,那過來聊聊天不是順理成章的麽?
不幸的是, 他遇到的,就是一個不正常的。
這位幸存者在齊盛釋放出友好的信號後, 并沒來。齊盛等了一天,起初懷疑他是不是受了重傷,但他的戰機近乎完好無損,重傷是不太可能的。為了确認,他制造了和這位幸存者的偶遇。
雙方都戴着面罩,但不難看出,那是一位新兵。最多從軍校畢業了兩年。進入軍隊後一年集訓,一年實戰飛行。
大家站在水源邊上取水,相距不過二十米,齊盛對他舉一舉自己的杯子,示意讓他先取水,新兵回了個致意的手勢,先取了水。
他以為接下來兩個人就能進行對話了,沒想到,新兵取水之後走了。
然後半天沒再回來。
齊盛能怎麽辦呢?只好回去吧。難道要一直站在溪水邊等着?
也許這位幸存者是對他的身份有顧慮。這是可以理解的。新兵嘛,剛從軍校畢業,被思想政治教育洗腦了三四年,對維熙帝國充滿警惕和敵意。但只要自己表現出毫無敵意,大家總能放下成見,和平共處。
至于什麽意識形态的分歧,以後離開這星球時再讨論不遲。
這天下午,齊盛發現他想錯了。
他的鄰居,路德的新兵,不知為什麽把他表達出的善意當成了挑戰。他在學着他鑽木取火。
野外求生訓練雖然是每個國家的新兵都會接受的訓練,但是講真的,機動戰機駕駛員化為宇宙星塵戰死的幾率遠高于落在荒野的幾率,部隊也不會把徒手取火列為考核項目。就是他,也是因為早有避世的準備才參加了野營興趣組,這才真的掌握了鑽木取火的技術。
事情從這兒開始不對勁了。
這個蠢貨似乎跟他較上勁了,非要自己升起火才行。
齊盛覺得不可理喻。
莫非,你還怕我在火裏下毒?你直接問我要火種就行啊!如果真的有那麽大深仇大恨,你跟我住得這麽近幹什麽?也沒見你要搬走啊?
那行吧,就試試看誰技高一籌。
自此之後,兩人每天早上依然會在太陽高高升起後到河邊取水,致意,但是各自暗中使勁。
其實齊盛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從十三四歲的時候他就睡不好。每次睡眠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不得不忍受的煎熬。他會做許多冗長蕪雜的夢。全都是些顏色混沌的雜亂片段。像古老褪色的膠片,不管是粉紅色的玫瑰,藍色的天空,還是鮮紅的血液,燃燒的火和黑煙,全都褪成一種渾濁的深棕黃色,畫面上面布滿灰白色的劃痕,時不時跳幀,上一個畫面還可以勉強稱得上懷舊,下一個畫面就可能很惡心。
這些夢讓他讨厭睡眠。少年時他徹夜去對抗它們,多出了許多同齡人沒有的時間。他十五歲考上維熙皇家軍事學校,許多人羨慕又嫉妒地稱他為天才,他在心裏小聲說,要是你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你也會是天才。
來到這個星球後,雖然一切幾乎全都在他計劃中,他也早有了陷身荒野的心理預期,但突然多出來的時間還是讓他難以忍受。
在那幫老家夥們要求他戴上名為“艦長手環”實則準備随時對他的心髒發出致命電擊的玩意時,他對他們并沒有太大的憤怒。各為其主罷了。易位而處,他能做的也不會比他們更光明磊落,最多只是做得更體面些,盡量不使自己顯得愚蠢,也不使對手感到被羞辱而已。
不過,現在他開始實打實地厭恨這群老東西了。就是因為那個手環,他沒法再佩戴微電腦手環,所以他現在連都做不到。救生艙裏的微電腦只有極為簡單的功能。
他在屋子外也做了一個火塘,睡在床上,可以從門縫中看到微弱的火光。他在黑暗中睜着眼睛,默背他看過的那些書,分飾兩角在心中進行一場辯論,想象要如何跟一只螞蟻解釋佛陀和觀音各是誰,模拟怎麽建一所陶器工坊,他需要陶泥,需要淘澄陶泥的容器,還要做一個拉胚的轉盤,用腳踩動踏板就能控制轉速快慢,也許還需要皮帶輪,這附近有沒有比較大的野獸?趁着夏季陽光充沛,是多捕獵一些動物,硝制好皮毛,為冬季做準備。總不能一直就這麽一套衣服一雙鞋吧?至于貼身的衣物,是星球上有類似棉花的植物麽?或者其他纖維長而柔韌的植物?織布機怎麽做?這裏有什麽礦藏?有煤和鐵的話,什麽都能做得出來……但是得有人幫他。所以還是得想辦法收服新兵。
這麽胡思亂想,總能消磨掉幾個小時。
可是只要一分神,睡意就會觑着空子鑽進大腦。那些夢境并不會因為他到了另一個星球就找不到他。
每天他醒來時,天色還是接近黑暗的藍紫色。
真是令人嫉妒。新兵每天都能睡到太陽曬屁股才醒來。
他醒來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沐浴。
似乎只有冰冷清澈的水才能洗掉腦海裏深存的那些畫面,讓他重獲新生。
然後,他吃早餐,做他前一天停下的工作,繼續挑釁鄰居。
他故意在空地升了一堆火,上面什麽都不煮,每天早上往火堆上扔一團半幹的草,青煙直上雲霄,看呀看呀,我有火!我親手鑽出來的!厲害吧?看你幾時能忍不住過來。
又過了幾天,他發現新兵有一只無人機。
他把它放在石頭上,張開折疊的旋翼,似乎是在進行太陽能充電。但他一直沒有使用無人機。
這很顯然是新兵回敬給齊盛的炫耀。
有火很了不起麽?我有無人機,我就是不飛,你有麽?想飛嗎?看你幾時能忍不住過來。
好啊,那就來玩玩啊!
如果還未被發現的第三位幸存者目睹全部過程,一定會覺得十分無聊。雄性生物的勝負欲絕對是這宇宙間最不可理喻的東西。他們會比誰尿的比較遠,甚至比誰尿的時間最久,為此,船上曾經有海盜為了積攢足夠多的尿而憋壞了膀胱飛去急救。
在她看來,勝負欲是非理性的狀态下進行的競争。通常是由無聊引起的。
但是,進行這種競争時,盡管起因常常是非理性的,競争者們在過程中卻會采用各種精心策劃過的手段。
通過幾次暗中觀察,齊盛估計出了對手的各項數據,他比他更年輕,兩人身高相仿,但對手的身體素質更好,無論是肌肉的重量,速度,力量,爆發力,反應力,敏捷度,柔韌性,都超過他。到了必須正面對戰的時候,他的勝率并不高。
不過,他會用別的方法彌補他的弱點。比如,心理攻擊。
當然了,這些虛拟的“攻擊”的前提是雙方都不以殺死或重傷對方為目的。只是一種較量。就和大家每天互相挑釁的性質一樣。
進一步觀察後,齊盛發現這位新兵并不是因為敵視他,或者因為兩大帝國的不同意識形态而堅持與他“鄰而不和”。他的儀态無可挑剔,即使在這種無人星球上用手指進食在石頭上曬幹的生肉片時,依然能保持世家子弟繼承在基因中的優雅。
他對這位新兵的人物側寫逐漸豐滿起來——出身高貴,很有可能是家中的幼子,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無可避免地有一些驕矜傲慢,盡管這一點在和老兵們尤其是底層士兵們混在一起近兩年之後已經被掩蓋得很好了。
如果上述側寫是正确的,那麽,新兵倔強地要自己升起火,只是為了向他證明他不比他差。
莫非,這就是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傲氣?
傻不傻啊?
不過,假如推斷是正确的,問題也随之來了:一個路德帝國世家貴族的小兒子,為什麽會在新兵營服役?而且去的還是陣亡率最高的機動戰機部隊?
任何國家,任何時代,局部的穩定長久之後,就會無可避免地出現階級的固化,對權力和財富的壟斷又會催生腐敗。
老牌貴族家庭的子女在教育和人脈上有天然優勢,他們逐漸将權力壟斷在自己的圈子裏,絕對的權力滋生腐敗,導致政府結構臃腫反應遲鈍,最終使帝國衰落,走向滅亡,颠覆。
在兩百多年前,路德帝國建立之初,為了避免重複這一命運,開國大帝促請議會通過一條新的法律:任何公民想擁有投票權,必須擁有連續五年的全職軍人資歷。也就是說,想要接觸帝國核心,操縱政治,你必須當過兵,還必須是正式軍人,還必須要服滿連續五年的兵役,不然的話,哪怕身為皇子,也一樣無法在議會擁有一席之地。
這位開國大帝是軍人出身,路德帝國的建立更是由一連串軍事政變促成,他認為,沒有上過戰場領略過戰争殘酷性的人,哪怕辭藻再華麗,再懂得蠱惑人心,和一個坐在鍵盤和數據線後指點天下的死肥宅并無不同。國家的權力,絕不可交給這些沒經歷過戰争,不懂得紀律、尊嚴、責任與犧牲為何物的混蛋。
當時的議會成員相當一部分是大帝在軍隊的同僚,法案順利通過,并在帝國建立之初被貫徹到底。
盡管這條法律至今仍被多方诟病是充滿軍國主義的惡法,但在當時,它确實很快使國家面貌煥然一新——政府機構效率大大提高,沒有相關技術背景官員通通被認為是只會拍馬屁的無能之輩,他們滾蛋後,醫療、教育、科技等部門,外行人一拍腦袋指導內行的現象極少再出現,貧窮的青年們有了新的上升渠道,從軍。
更重要的是,新帝國成立後對于戰争、軍備、國民素質的态度越來越謹慎了。因為幾乎所有議員都曾經在殘酷的戰場中度過五年。
這個由一幫軍人靠軍事政變建立的帝國反而快速迎來了和平,也更珍惜和平。
但就像人類創造出的任何制度一樣,假以時日,總會有人找出這制度的漏洞并加以利用。祿蠹、投機者們像水蛭一樣鑽“公民投票權法案”的空子。
許多大貴族的子弟也參軍,但只是為了混投票權。軍隊很難再保持純潔性,甚至漸漸開創出為這些貴族子弟混資歷而建立的專司文職的兵種,再後來,更有了類似古代禦林軍的部隊,叫“騎士團”。
騎士團的軍服與衆不同,成員們每天穿的都像是閱兵式中的軍禮服,硬挺的帽檐上方鑲着金色绶帶,衣服的布料全是奢侈的細羊毛呢料,剪裁貼身,配上長至膝蓋的锃亮皮靴,甚至還有形制纖細華麗的佩劍。比儀仗隊還像儀仗隊。他們名義上是直屬皇帝陛下的護衛,但實際上嘛,這幫少爺兵們發揮作用的場合通常是各種宮廷宴會與外交宴會上,作為貴婦們的舞伴。
齊盛将他所知的路德帝國那些貴族家庭的成員情況在腦中過了一遍,沒找到哪一家的孩子和新兵的年齡相仿,又在真正的戰鬥部隊服役的。他有些懷疑此人也許來自一個偏遠行省的沒落貴族家庭,但是,這想法沒法進一步推證。
不過,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他設下圈套了。
從這天起,他仍然每天早上在溪邊跟取水的鄰居致意,但從未開口說話,也沒摘下面罩。
在着陸的第十八天,看到那頭受傷的小鹿時,齊盛知道,新兵終于忍不住動手了。
他也早有準備。
他在十天前捉到了一對小鳥,一直放在籠子裏,養在庇護所中。
這時到了小鳥派上用場的時候。
齊盛來到新兵的住所前,口袋裏的小鳥屍體還是溫熱的。他把它們一邊一個塞在胸前。拉上拉鏈,再低頭看看,這個效果差強人意。
很快,新兵回來了。
新兵畢竟是新兵,太缺乏經驗了。對人的無恥程度缺乏想象。
兩人交手不久,齊盛賣個破綻,新兵果然上鈎,雙掌擊中了兩只可憐的小鳥。
死去不久的小鳥還是溫暖的,柔軟的,觸覺和男性結實的肌肉完全不同。
可憐的孩子……大概是被極度的震驚給弄得死機了。
身材高大的女兵并不罕見。齊盛的副官康妮身高就有一米八三。
新兵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他的鄰居是位同性。不然的話,他的貴族出身和教養會讓他在每天早上取水時先致意的。
齊盛等的就是這麽一個瞬間。他制伏他,他也沒再反抗,他在他身上搜了搜,但并沒發現控制器。
啊——
真是有點令人郁悶。
嗯,對了,不是不高興,也不是不悅,而是郁悶。這才是他此刻的情緒。
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的。
第二天一早,他沒再去河邊玩什麽致意的游戲,早早去了自己的救生艙。他把艙中控制臺拆卸下來,想找找有什麽可用的零件和電子板,再做一個控制器。
但是,救生艙的作用就是“救生”,并非駕駛或控制,他并沒找到什麽太有用的東西。
于是他又去了新兵的戰機那裏。
戰機的艙體有一部分是透明的,裏面有什麽,一目了然。
齊盛坐在戰機艦艙上,等了一會兒,新兵出現了。
齊盛一見他,先是一愣,新兵穿着軍綠色的背心和短褲,沒穿戰鬥服也沒戴頭盔。
他右臂上被什麽樹枝或是尖刺劃出了一道五六厘米的血痕,腿上沾着草葉和泥點。這一路走得顯然有點狼狽。
新兵見了他,先盯着他胸口看了幾眼,然後仰頭道:“我以為齊盛不是那種讓部下為自己做無謂的犧牲的人。”他說完,挑釁地看着他,輕輕哼了一聲。
齊盛收起面罩,平靜地看着他,“我确實不是那種人。”
齊盛露出本來面目後,這年輕男孩仰望着他,欣喜欲狂,他那雙黑亮的眼睛閃爍異光,他極力按捺自己的情緒,想要表現得若無其事,可他的嘴角有自己的想法,先是右嘴角翹了起來,在他的努力控制下這調皮的嘴角慢慢平靜下來,可是,抿緊的嘴唇稍一放松,左邊的嘴角又不聽話地翹起來。
最終,他放棄了,帶着這種往輕了說是有些不莊重,往重了說是有點嬉皮笑臉,往歪了說甚至可以是帶點挑逗意味的微笑,他說,“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作為維熙帝國二百多年的歷史中最年輕的将官,齊盛見過很多視他為偶像的年輕人,但用這種神态和語氣和他說話的,真不多見。
崇敬中流露着一絲無可置疑的淡淡邪念。
可要說是邪念吧,他的無論眼神還是氣質又很純潔。他長得很漂亮,在兩三年前可能還會雌雄莫辨,現在臉上也還留着一點點嬰兒肥的痕跡。
果然不能以常理而度之啊……
這一刻,齊盛為自己的未來稍微感到憂慮。
新兵并沒看出齊盛的憂慮,他還沉浸在興奮中,語速輕快,“你是來找無人機的遙控器麽?唉,沒有!無人機是我在出戰時擅自帶的,我讓地勤給我遙控器,他不給。唉,這幫固執得像機器一樣的笨蛋啊……”
他靈敏輕盈地跳上機艙,挑起眉一笑,語氣更不客氣了,而且,不知怎麽還帶點類似撒嬌的味道,“我們就算扯平了,好不好?你把戰鬥服還給我吧。”他說着,正對着齊盛盤腿坐下,那張臉上是一種剛走出巢穴探索新世界的小獸才會有的神采。
齊盛聽到他說“把戰鬥服還給我”時內心極度驚訝——這是什麽意思?你的戰鬥服不見了?可我并沒拿。
他立刻想到他丢失了一半的晚餐。
雖然內心驚濤駭浪,但他臉色依然不變,他審慎地盯着新兵看了一會兒,跳下戰機,徑直走了。
新兵在他身後叫,“喂——”
他也跳下戰機,追過來,“齊盛,我猜你這次遇難,不是偶然,對不對?”
齊盛腳步不停,“你知道什麽?”
新兵笑了,“我知道維熙帝國軍部最近出了條新規定,所有艦隊遠航時指揮官必須和艦隊主艦進行生物綁定。說是要保護帝國財産,但實際上嘛,嘻嘻,在我看來,是為了防止指揮官逃離主艦。”
齊盛不為所動,繼續走着,新兵跟上來,繼續笑,“我還知道,你的養父,齊斓将軍,在一年前的失蹤,也不是巧合。”
齊盛側首看了新兵一眼,腳步并不減慢,“我也知道一些事。你在路德帝都長大,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你父親早亡,母親性格柔弱,家裏的事全由一為作風強勢的老祖母做主,你還有一個比你年長很多哥哥,所有人都認為他非常優秀,甚至你的家人們也會不自覺地拿你和他比較——不管你有沒有想過挑戰他的長子繼承權,你為了贏得大家的注意力做過不少現在讓你覺得羞愧的荒唐事,但在我看來不管從前你做了什麽都無傷大雅,你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隐瞞貴族身份跑到機動部隊服役。”
齊盛這時終于停下了,他冷眼看着臉色不大好的新兵,“像你這樣的小少爺,以為和粗魯的底層出身的士兵在一起混上幾年,就可以贏得別人的尊重?就能讓那些一向不拿你當一回事的人,包括一直沒意識到你早就不是個小孩子的家人對你刮目相看?”他沒再說下去,只是輕聲一笑。
新兵沒再跟着他。
齊盛想,這很好。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情聽一個路德的新兵對我勸降。
不過,短暫的接觸中,新兵的肢體動作,語言特點,氣質,神态還有他“知道”的那些事情,暴露了很多信息。他絕不是什麽偏遠行省、沒落貴族家的孩子。他的家族,極有可能在路德帝國的政治核心中生存,或者本身就是核心!
艦隊遠征時指揮官和主艦進行綁定這個新出爐的法條從一開始就是用來對付他的。并沒正式推行開,在維熙帝國軍部知道的人都寥寥無幾,一位敵國的新兵是如何知道的?養父的政敵們一直想斬草除根,但是礙于養父的聲望無法動手。相信這次他“失蹤”之後,這條法規就會有合理的解除理由了。
至于養父的失蹤……
齊盛輕輕籲一口氣。他不願再想這件事。人對于痛苦的事情都會本能地躲避。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丢失的戰鬥服上。
他不認為新兵的戰鬥服是野獸叼走的。
在這個星球上,戰鬥服是非常寶貴的資源,除非是洗澡,他不會脫下它。而且,即使脫下來,他也一定會放在自己視線可及之處。這附近生活着一種大型的貓科動物,倒是可以無聲隐秘地行走,但是野獸為什麽要叼走一件衣服?連體的戰鬥服,怎麽叼着拖在地上走而不被及時發現?
這裏從未見過猴子之類動物的蹤跡。
那麽,只有兩個可能,這個星球上,除了他們兩個,還有其他人。
山林中的野人?行跡隐蔽的原住民?還是……別的幸存者?
齊盛忽然意識到,從降落到這個星球以來,他從未想過這個可能,除了戰機0079,還有其他小型戰機附着在蜂鳥號上跟着他來了這裏。
因為他沒看到任何其他戰機或者救生艙着陸,也沒看到什麽機艙的殘骸。
但如果那些人當時降落在海上,然後才登陸了呢?
如果是他自己,穿過弦狀波動後着陸在異星球的大海上,活下來的幾率一定很低,但是換了泰和的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泰和雇傭兵團,或者說,海盜團,在那片星域是極為活躍的,他們最擅長趁火打劫,也精于暗殺,盜竊,營救被綁架者,以及協助越獄、逃亡和偷渡。
雖然那天海盜兵團偷襲時用的船全是無法辨認身份的,但是這幫人組織有效,進退有度,最重要的是那種戰船炸碎了之後彈出的豌豆粒救生艙還能發射連接索再來打劫的作戰方式,只可能是泰和這幫最惜命的亡命徒。
問題是,那些倒黴的海盜現在藏在哪裏呢?
他們有幾個人?
齊盛走回自己的營地時,想起自己剛來到這星球大約一周後的一天,他從溪邊洗漱回來,忽然間有種被窺視的感覺。這種感覺後來還出現過幾次,最近一次,就在昨天。在他搜索新兵那個搭得亂七八糟的庇護所時。
這種類似本能的直覺,可能并不是錯覺。
為了搭建室外廚房的房頂他做了一架梯子,現在,這梯子被他架在了庇護所岩壁上。他爬上梯子的最高一格,撥開岩壁上那簇蕨類植物的葉片,一個用細樹枝戳出的小孔暴露了出來。
小孔之後,別有洞天。
齊盛站在梯子上自嘲地笑了。
他本可以更早地發現其他的幸存者,可是,不管是他來到這之前,還是之後,他所想的,只是如何求生。他暫時沒有探索這個星球的欲望。所以他一直忙于怎麽建一個長久而安全的庇護所,怎麽提高生活的質量。是他自己把自己拘束在了這一小片地方。
這天下午,齊盛帶上幹糧和火種出門了。
他先沿着山崖向山上走,很快找到一處岩壁的裂口,從這裏翻過去,山岩的另一邊有一大片果樹。他還在岩壁下的一個天然石洞中發現了一包已經腐爛成泥的果子,包在一塊布裏。布已經被果汁染成了紫褐色。
他沒動這個布包,繼續順着山崖向下走。
當晚,他住在山谷的小河邊。
第二天,他在對面的山腰上找到一棵極其高大的雪松。他攀爬上去,用光能槍消除掉所有遮住視線的枝葉後有了一個視野極佳的觀察點。
從這能清楚地看到他和新兵的營地。新兵可能正在做飯,炊煙袅袅。
他們作為庇護所的那道山崖像一道閃電形,從山巅一直延伸到河谷中,幾塊巨石橫亘在小河裏,像一座小橋,又像一座沒合攏的堤壩。
他對這個發現很滿意,小溪裏有魚,那麽河裏魚一定更多,做個漁網攔在堤壩上就能輕松地捕魚。或者做幾個魚籠放在那裏,需要的時候才來取。
他們營地旁那條小溪有一條支流,穿過一片亂石灘,向西幾乎是橫着鑽進了樹林中。在這條支流和亂石灘之間,有一片被山火焚燒成炭塊的林地。
這是非常可喜的發現,他接下來要燒窯做陶器,那些木炭正好做燃料。
至于他們着陸的那片落木林,比他原以為的要更大,延綿數裏,看起來像是曾經發生過一場小型地震,以至于河流改變了流向,原本的河川成了一片亂石灘。
在亂石灘和山火焚燒後的樹林西邊是一大片濕地,這裏本來是落木林的邊緣,拐向的小溪支流和倒在地上的大樹制造了大大小小的池塘,從這裏看去,它們像是古代宮殿中象征奢靡與宏偉的階梯型噴泉池,又有點像是積了水還沒插上秧苗的梯田,因為樹木掩映,看不清這樣的池塘有多少,也看不清它們有多大,但是陽光穿過樹木枝葉後暴露了它們的存在。金光投射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池塘,小湖泊,水池上,它們就像碎掉的鏡子反射出點點銀光。
這片沼澤濕地的面積相當大。
而且,令他更意外的是,幹涸的河灘和沼澤叢林相接的一個點,和他還有新兵的營地,就像一個等邊三角形,但因為地勢起伏,還有樹林的遮掩,他竟然從來沒注意到那裏。
他爬下樹,又沿着河谷順着溪流的方向走。
一路上并沒發現任何人在此活動過的痕跡,但是在距離堤壩大約三公裏的下游,他發現了幾根竹子。這些竹子卡在石頭縫裏已經有幾天了,竹子和石縫之間的水面囤積了不少落葉,早已腐爛。這又是一個其他幸存者活動的證據。卡住的竹子每根直徑都有十幾厘米,切面光滑,有光能槍燒灼過的痕跡。即使這星球有原住民,大概也還沒有發明出光能槍這種東西。
那麽,竹子是從哪兒來的呢?他的竹子是在營地西北的山地找到的。河谷這裏,兩岸都沒有竹林。他在大樹上目之所及的地方也并沒看到竹林,它一定是在堤壩另一邊的上游。
那些幸存者曾去過那裏,割了竹子想要運回來,但不知什麽原因放棄了,又擔心他們發現,只好把竹子從堤壩抛過去,讓它們随波逐流。
他提起一根竹子,試了試它的重量。
現在,他對那些,或者說,那一位幸存者隐藏在哪裏,已經有了初步的推測。
===作者有話說不收錢,大家可以随便看===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好!肥肥的第一份v章來了!
以後有什麽公告,或者要說的話,會放在這裏。這個部分是不收錢的,請大家放心看。也不會額外消耗你的流量。
作者的圍脖是 浴火小熊貓回來了 不用特意關注,大家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