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京郊湖畔畫舫上, 歌舞喧耳。
謝芩質樸青袍、戴鬥笠,等在岸邊。
過了會,一只小船行來, 船夫問:“客官買魚嗎?”
“青魚三斤二兩六錢, 少一錢不要,多一錢也?不要。”
“好嘞,客官請上船。”
小船朝着畫舫而?去, 到了地方,唱喏一聲:“買魚的貴客到。”
一個護衛過來, 将人領上畫舫。
謝芩壓低鬥笠, 穿過舞姬們?,踩着長?絨銀花地毯而?入。
少頃,停在降色紗幔前。
紗幔內隐約坐着一人,他搖了搖警鈴, 頓時,室內的舞姬們?退出去。
“你倒好雅興!”
謝芩冷笑?了下,掀簾入內。
那人緩緩倒茶:“風聲正緊,你見我?有何事??”
“裴勝的一雙兒女被裴沅祯帶走了。”
那人手一頓, 随即将茶放在他面前。
“那又?如何?他們?見過你的臉,頂多只是把你招供出來,但你在裴沅祯那已經不是秘密, 還怕什?麽?”
“你恐怕不知道, 裴沅祯一直在找杜梁志的另一半賬本?。”
那人停下。
“當初我?刺殺杜梁志時, 他透露賬本?在裴勝那。”
“你是說......裴勝把賬本?交給了他一雙兒女?”
“正是, 不然我?為何要從裴沅祯手中劫走他們??”
“你如何得知?”
“裴勝老奸巨猾, 他兒子?卻并不聰明,詐一詐便知。只不過小兔崽子?也?清楚那賬本?是保命的東西, 如何也?不肯說藏在哪。現在他們?落在裴沅祯手中,若是裴沅祯得到賬本?,那你我?這些年謀劃恐怕要前功盡棄了。”
默了默,那人問:“所以,你想從裴沅祯手中奪人?”
“奪人多費勁?你我?聯手,殺人。”謝芩說:“只有人死了,賬本?就變成了永不能見天日的秘密。”
七月中旬,天氣越發?熱起來,裴沅祯跟沈栀栀的婚期也?漸近。
除了首飾,沈栀栀還得做一批衣裳,纖衣閣的繡娘這些日忙得不可開交。
這日,沈栀栀在纖衣閣挑選花色布料,沒多久,時菊進來說裴沅祯在樓下等着了。
沈栀栀探頭從窗戶望下去,門口?果真停了裴沅祯的馬車。
她問:“他何時來的?”
時菊笑?道:“等了快一個時辰,大人原本?不讓我?說,但我?瞧着大人等了這麽長?時間,還是跟你說一聲。”
沈栀栀點頭:“好,我?知道了,再選兩個花色我?就下去。”
纖衣閣的生意不錯,今日來這訂做衣裳的夫人們?很多。
其中就有一對夫妻,丈夫陪妻子?來選花色,許是等得久了些,不大耐煩了。
他拉開車門,吩咐小厮:“天這麽熱,你進去問問夫人還要多久。”
“是。”小厮立馬跑進去,沒過多久出來說:“爺,夫人說還得一會。”
那人撇撇嘴:“此?前也?說一會,但一炷香過去了,還是一會。”
他下車,邊拿袖子?扇風,邊跟旁邊一同等妻子?的人抱怨。
“女人就是麻煩,做件衣裳都得挑三揀四,我?這都等快半個時辰了。”
那人道:“你等半個時辰算什?麽?”
他指了指前頭的馬車:“瞧見沒?那是首輔大人的馬車,已經停在這快一個時辰了。”
“......”
默了默,他讪讪上車,繼續等待。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沈栀栀才從裏頭出來,一上馬車便歪頭打量裴沅祯:“你等許久了?怎麽來也?不跟我?說一聲。”
裴沅祯低頭看奏章,說:“無礙,并不耽誤工夫。”
須臾,他提筆标注了幾?處,然後放下。
“午膳你想吃什?麽?”他問。
沈栀栀認真想了想。
但還沒等她想出來,侍衛就匆匆趕來說:“大人,不好了,有刺客闖水東巷。”
裴沅祯一頓,歉意地看向沈栀栀。
沈栀栀立即說:“你有事?快去忙吧。”
裴沅祯點頭,當即下車,騎馬離開。
水東巷是裴沅祯關押重要證人的地方,這裏守衛森嚴,尋常人不敢亂闖。
然而?今日突然硬闖,想必來的人存着滅口?的決心。
裴沅祯趕到時,院內已經過一番激烈的打鬥,地上躺了許多人,死的死傷的傷。
“人呢?”
“大人,”侍衛說:“他們?進地牢發?現那對兄妹不在便立即撤了,羅統領正帶人往西邊追。”
當即,裴沅祯也?追了出去。
水東巷是他做的局,暗暗放出消息裴勝的兒女關押在此?,目的就是為了引謝芩露面。
沒想到,謝芩真的露面了。
而?且,若是他沒猜錯,謝芩不要命地來殺那對兄妹,想必他們?身上有重要的東西。
他順着蹤跡追過去,到了城外一座破廟。
侍衛副統領羅昶見他過來,上前行禮:“大人,屬下追到這的時候,他們?的行跡突然消失了。”
“看清楚是什?麽人了嗎?”
“他們?人不多,卻皆武功高強。其中一人是謝芩,另一人......”羅統領猶豫不敢說。
裴沅祯沉聲:“何人讓你遮遮掩掩?”
“大人,另一人屬下跟他過了幾?招,武功路數跟大人極像。”
裴沅祯一震。
武功路數極像......
“大人,我?們?還撿到了這個。”
羅統領遞給裴沅祯一支箭:“适才屬下差點就要抓到那人,但關鍵時刻,從他袖中射出了支箭,屬下躲閃間,被他逃了。”
裴沅祯盯着那支箭,渾身血液凝固。
另一邊,謝芩等人匆匆撤回了間茅草屋。
他臉色沉沉:“裴沅祯狡猾詭詐,我?千方百計打聽又?安插人手,這才摸到水東巷。”
“竟不想......”他捂着手臂上的傷口?,暗恨:“這是他做的局,早就等我?鑽進去。”
“也?不知那對兄妹被他關在何處,如今打草驚蛇,再想滅口?恐怕就難了。”
他見旁邊的人一直不說話,且面色驚惶,蹙眉問:“怎麽了?一個侍衛統領就把你打怕了?”
那人緩緩搖頭:“我?失策了。”
“什?麽?”
“适才與那侍衛統領交手,不小心将袖箭射出去。”
謝芩一驚:“你暴露了!”
裴家老宅。
空曠的庭院裏,四處幽靜,只廊下挂着稀疏幾?盞燈籠。
裴沅祯坐在槐樹下飲酒,雪白槐花花瓣落了他滿身。
過了會,一個身影出現在廊下,那身影漸走漸近。
在裴沅祯跟前停住。
“二哥,你邀我?來有何事??”
裴沅祯頭也?未擡,示意道:“坐,喝一杯。”
裴沅瑾坐下來,笑?道:“這還是二哥第一次邀我?喝酒,以前都是我?邀二哥。”
裴沅祯遞了杯酒過去,淡淡問:“你可知今天是什?麽日子??”
裴沅瑾動?作頓了頓,說:“是大伯出殡之日。”
“還有呢?”
“還有......”裴沅瑾緩緩說:“是阿箐死的日子?。”
裴沅祯猛喝一口?酒。
“這裏是小時候我?跟阿箐住的地方,你也?常來這玩耍。”他指着槐樹下的秋千:“這個還是你親手幫阿箐做的,她很喜歡。”
“還有那,”他又?指着個小木屋:“那是你們?一起給阮烏搭建的。”
“這些......你還記得嗎?”
裴沅瑾點頭:“記得。”
“記得,你還敢單獨來此?赴宴?”裴沅祯掀眼,眸子?陰沉。
裴沅瑾迎上他的視線,不語。
“怎麽不說話?”
“二哥想要我?說什?麽?”
裴沅祯笑?了笑?:“我?知道今日闖水東巷的人是你。”
“我?們?從小一起習武,師出同門,我?們?的武功路數一樣。”
“二哥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裴沅祯又?飲了杯酒,平靜道:“從我?去岱梁的路上。”
裴沅瑾神色變了變。
裴沅祯繼續道:“彼時,我?安插在青樓的暗莊告訴我?,傳遞去京城的消息網有疏漏,我?便開始懷疑。”
青樓是裴沅瑾開的,裴沅祯借此?便利天南地北安插了自己的探子?,為的是監視當地官員。
而?消息網并沒瞞着裴沅瑾,若有疏漏,他必脫不了嫌疑。
“還有你突然出現在荊城,彼時我?已查到了裴勝一些重要證據。”
“當然,最令我?懷疑的便是我?們?在裴勝別?莊,探聽謝芩跟裴勝說話之時,謝芩提起背後之人卻戛然而?止。彼時你說是自己不小心......”裴沅祯勾唇笑?了笑?:“可是,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是做事?不小心之人。”
裴沅瑾繼續迎着他視線,也?笑?了笑?:“所以,回京後你故意讓我?去查謝芩的身份,其實只是想試探我??”
裴沅祯漫不經心倒酒,默認。
謝芩的身份他已掌握線索,即便裴沅瑾不去查,他也?能查出來。彼時交給他,确實有試探之意。
但後來,裴沅瑾還是查了。當時,他曾信過他。
裴沅瑾緩緩笑?起來,笑?得疏離而?陌生:“你居然都猜到了,為何不殺我??”
裴沅祯道:“我?原本?想斷你羽翼,留你一命。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他倏地起身,抽出長?劍抵在裴沅瑾額前。
“你千不該萬不該殺阿箐!”
“阿箐是你看着長?大的,與你無冤無仇,她真心拿你當兄長?看待,你為何殺她?”
他揚聲質問:“到底為何?”
裴沅瑾臉上的笑?滞了會,又?緩緩揚開。
笑?聲越來越大,張狂且放肆。
“你問我?為何?”他也?站起身,神色瘋癫:“因為老天不公?!”
“同樣是野種,為何偏偏你站在光明之處?為何你獨得裴缙看重?就因為你是他兒子??”
“可裴家選繼承人向來不看重嫡庶,能者居之!”
“我?從四歲知世時,父親就告訴我?母親另有其人,他會為我?掙下偌大家業,會讓我?成為裴家最尊貴的孩子?。我?從小便信以為真,也?是這麽認為的,只有我?才配繼承裴家!”
“論才學、論本?事?、論謀略,我?哪一樣輸你?即便論出身,我?們?也?彼此?彼此?!”
“我?為避你鋒芒拒絕入仕,在裴家,我?就像你的影子?。除了裴家老三和無瑕公?子?之名?,我?在世人眼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我?甚至為你天南地北地搜集消息,培養暗莊,這些可都是我?的功勞!沒有我?,你以為你自己能坐穩內閣之位?但其實,這一切都該是我?的!”
裴沅祯冷笑?:“事?到如今,你還在口?口?聲聲說為我?。難道殺阿箐也?是為我??”
裴沅瑾一頓。
“三弟!你只是為你自己!”裴沅祯說:“開青樓,設暗莊,只是為了讓你更好地掌握朝堂百官的把柄,為你所用。”
“你暗中勾結他人,屢次壞我?政令,還陷我?于不義,百姓唾罵我?,世人憎恨我?。這便是你口?中的為我??”
“你原本?勝券在握,但我?在戰場上立功,裴缙有意送我?入內閣,你開始慌了。”
裴沅祯繼續道:“你暗中投靠先帝,慫恿發?動?南門之亂,欲圖将我?殺死在南城門下。何氏引阿箐去南城,也?無非是想讓我?心神大亂好斬殺于我?,而?你卻趁機射殺阿箐。”
“旁的事?我?能忍,但阿箐的仇我?必報!”
說完,裴沅祯長?劍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