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祭銀鸾
李昭淩握着的拳頭越來越緊,聽到蘇凝紫的話,他的臉上再也無法維持一成不變的寒冷,似乎只要是關于宋牧之的話題,總能輕而易舉擊垮他所有的僞裝和铠甲。
他看着宋譯說:“宋卿之是将軍府庶出之子,他的母親來自于煙花之地,在他三歲的時候才進府,因為出身的緣故不受老将軍的重視,在府內也時常受人欺淩。那時候,只有将軍念在手足之情願意護着他。可是他手段卑劣,入了朝野執着于弄權作怪,絲毫不顧忌宋家時代忠烈的聲譽,後來還氣死了老将軍,後來在慕城最後一場大戰中失蹤了。”
“現在呢?他在哪裏?也像你們一樣活着嗎?”
李昭淩停頓片刻,才點了點頭說:“他一直在地界的最底層,沒有出來過。”
宋譯一聽,反問道:“沒有出來過?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李昭淩看着宋譯,語氣平淡而從容:“他流落至地界底層,那是最黑暗的邊緣地帶,需要極大的欲念才能壓制住時間夾縫裏的幽冥和幽獸,這種力量會讓他萬劫不複,根本見不得光,當然,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往複輪回,各行其道,既然存在,必然有他的價值。”
宋譯稍稍思考,小心翼翼地問:“那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可以沖破這種桎梏,一邊鎮壓着幽冥和幽獸,一邊像你們一樣出入自然的生命世界,或者說……他可不可以有朝一日選擇放棄鎮壓那些怪物?”
李昭淩蹙眉,沒有回答。
蘇凝紫點點頭,謹慎地說:“确實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必須留在地界底層,這麽多年都是他自己選的。”
李昭淩審視着宋譯,說:“為什麽問得這麽詳細?你在懷疑什麽?”
宋譯的大腦高速運轉,他猝然想起橋上的那個黑袍人,應該就是宋卿之。毫無疑問,從車禍開始,他一直在引導宿主重生,卻要瞞着李昭淩,目的是什麽?如果他們幾個知道這是一個陰謀,又該怎樣抉擇?
想起這件事本身對于李昭淩的意義,宋譯沉下一口氣,決定暫時隐瞞宋卿之的事情,避重就輕地說:“沒什麽,蘇醒前我夢到一些小時候的事情?”他看着李昭淩和蘇凝紫略帶詫異的樣子,補充道,“準确說是宋牧之兒時的事。”
他看李昭淩半信半疑,立即扯開話題說:“對了,你還沒解釋宋牧之的死因是什麽?”
李昭淩嘆口氣,回憶道:“将軍戰前确實中毒,我因為取藥摔下山,所以昏迷了很久,醒來時已經過去很長時間,對于戰敗我只能說我沒有出賣過任何人,所以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你……”蘇凝紫顯然對他的答案不滿意,張着嘴還想說什麽。
李昭淩沒有繼續,展開右手,紅色寶石的匕首出現在掌心,他拉起宋譯的手把刀放上去,說:“這把刀叫做‘百辟’,原本就是屬于我的,一直被封印在博物館裏,現在既然解了封印,就暫時交給你拿來防身。”
宋譯眼皮跳動,嘴角抽抽說:“防身?你确定我拿着它走在路上不會被警察抓走嗎?”
李昭淩瞪他一眼,百辟瞬間消失在他的掌心內。
宋譯來回翻看手掌,驚奇地說:“所以這刀像你那把斧頭一樣,需要用得時候自然會出現?”
李昭淩聽到“斧頭”兩個字,頓時覺得啞口無言,忍了忍才說:“是……”
宋譯這才松了口氣,十分接地氣地用爆發戶似的語氣感嘆一句:“這技能現在可比給我幾個億有用多了。”
蘇凝紫嘆了口氣,看着這兩人,無可奈何地說:“提醒你們一句,宋家軍的亡靈可是被全部放出來了,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鑽着,李昭淩,我勸你有空好好想想,怎麽收拾這殘局吧?”
慕城大學校門口到宿舍的小路,在晚上八點多這個時間,向來是最冷清的。學生們的自習還沒有上完,需要鬼混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還有那些促進情侶親密關系這會都一窩蜂躲到後山或者操場。宋譯和李昭淩一路上走到宿舍樓,除了兩旁昏黃的燈,基本沒見什麽人。
學校為了匹配千年古城的王道地位,所有的路燈都做成仿古的花樣,燈頂鑲嵌着素色的燈籠用實木古式雕花圍起來,給本就落寞的夜燈光線,帶上一層傳統風韻的暈染。兩個修長的身影緩緩向前,長長得投在水泥地上。
宋譯站在宿舍樓院子門口的拐角處,停下腳步說:“就送到這吧,我名氣太大,別一會再讓人看見了。”
李昭淩難得嘴角泛着笑意,說:“又不是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偶像包袱是不是太重了?”
宋譯揚起眉,說:“你确定我們不要做點見不得人的事?”
“噓——”
李昭淩目光一沉,硬生生打斷宋譯的話,他擡頭迅速掃視四周,路燈先滅又暗,閃了兩下,覆又重新亮起來。
宋譯看到李昭淩的樣子,緊張地問:“怎麽了?”
李昭淩回過眼神,換上一副平常的面無表情,把手放在宋譯的肩膀上,低聲說:“別緊張,沒什麽。”他看了宿舍大樓,又問,“明明空着房子,為什麽要搬回宿舍住。”
宋譯輕輕撫開李昭淩的手,抻一下胳膊,活動兩下筋骨,說:“沾沾人氣有助于睡眠。”
李昭淩認真考慮一下,叮囑道:“人多點也好,你比較安全。回去吧,晚上不準亂跑。”
“嗯。”
宋譯眼神閃爍,動作迅捷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看着傻眼的李昭淩,滿足地抹了把嘴跑上樓、李昭淩等着宋譯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有多做停留,出了宿舍區,卻并沒有走向教工宿舍,而是轉身上了校園內通往教學樓的主路。
腳步聲漸弱,他走着走着停下來,看着眼前的路燈“呼”的一閃再次滅掉,再亮起的時候驟然換上了綠色的燈,他凝神屏息準備召喚戰天戟,燈光瞬間滅掉,全部亮起時重新點上一抹昏黃。
“跑得真快……”
李昭淩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道亮光,轉身向教工宿舍樓走去。
晚上十點半,第二教學樓。
陳琳剛剛下自習,沿着樓梯向下,比起人滿為患的自習室,她更喜歡找個沒人的教室自己上自習。今天多做兩道題,沒想到直接晚了半個多小時。
學生好像都走光了,整個樓道空空蕩蕩,顯得她小皮鞋落在地上“嘎登嘎登”的聲音特別大。陳琳背着包,抱着一本厚厚的古代史和一本英語習題靠着樓梯的扶手慢慢挪步。
“嘶嘶……”
她剛到三樓,就聽到一陣細微的電流聲蹿出來,跟着這聲音,整個樓道的光都閃了兩閃,下一秒全黑下去。
陳琳站在原地愣了愣,渾身“倏”地冒起一陣冷汗,她趴在樓道的窗戶上看看,整個教學樓似乎都黑了燈。只能放緩腳步靠緊牆根慢慢往下走,卻在最後一階一腳踩空,腳下一崴頓時天旋地轉起來,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趴在地上。屁|股一着地,手裏的書就全被扔出去,她暗罵自己倒黴,坐起揉着腳踝和膝蓋。
感覺緩過來一些,她才摸着黑在背包裏翻出手機,調出手電筒點亮屏幕,照着地摸索着剛才飛掉的書。燈火下驟然出現一片黑影,她心中竊喜伸出手去,摸到的居然是一雙人腳。異樣的觸感讓她瞬間繃緊了神經,全黑的桶靴沾滿泥濘。她順着這人的腳踝向上望去,小腿粗壯有力,滿是草屑和污垢,铠甲破破爛爛,一條紅色的領巾裹在脖子上,高頭束發吊着雙眉,眼泛綠光血盆大口。
“啊——”
一聲慘叫驟然打破了整個樓道的寂靜。
陳琳坐在地上呆呆望着眼前的人影,手機再一照,這人突然消失了,她顧不得拿書,抓起書包連滾帶爬地下樓,直到看見樓道門口的月光這才停下來,扶着柱子大口喘着粗氣。
傳聞最近學校鬧鬼,該不會是中了頭彩吧?
陳琳辜疑地看一眼第二教學樓,除了因為停電漆黑一片,似乎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不會是剛剛有人惡作劇吧?她猶豫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回去撿書。
樓道的光又閃了一下,整棟教學樓像一個燈籠瞬間點起燈火。
門口傳來一陣皮鞋踏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陳琳屏住呼吸定睛望去,一個戴着眼鏡的老頭走出來,他微微駝背一手背後,另一只手裏抱着的正是陳琳的書。
原來是帶過她古代史的王教授……
陳琳走近幾步,不好意思地說:“王教授,我是歷史系1812班的陳琳,之前上過您的課,這個書……是我剛剛落在樓道裏的。”
王德眯眼看了看這個短發女生,咧着嘴角笑了一下說:“以後別這麽大意了,女孩子應該早點回。”
陳琳接過書,點點頭說:“謝謝王教授,我回宿舍了。”她轉過身走了兩步,看到王德依舊站在樓道的大燈下沒有動,回身問道,“這個學期您還給我們待課嗎?”
王德扶了扶眼鏡,眼神裏的光芒沉靜而暗淡,悠悠道:“老喽,帶不動了,呆不了幾天,我就得走。”
“嗯。”陳琳鞠躬,說,“謝謝教授。”小跑幾步,背影沒入黑暗。
王德轉身走進教學樓。
“嘶嘶……”
樓道裏的燈又開始閃動,頂着最後的力氣亮一下、着一下,最後徹底滅下來。
王德在黑暗中如履平地,背着手走上樓梯,沿路兩旁都被綠色的熒光點亮,一直通到樓道的盡頭,這光綠得滲人,浮在空中,活像鬼火。
王德擡眼,看了看大三歷史系第二年級組的門牌,嘆一口氣走進辦公室。
男人身披铠甲,一手扶着膝蓋,早早坐在椅子上侯着,嘶啞的聲音從喉嚨裏摩擦而出,帶着死氣道:“你後悔了?”
王德坐在铠甲男人的對面,冷笑一聲說:“命如草芥,文如廢墟,也許,這世界上只有錢是錢,這筆交易我同意了。”
“各取所需。”铠甲男人站起來,一步一步到王德面前,他步履沉穩,就連铠甲上鐵片相互摩擦的聲音都異常響亮。
他微微低頭看着王德,王德佝偻着身體縮着椅子上,越發顯得單薄。
铠甲男人伸出右手,手心朝下,放在王德的天靈蓋上,問道:“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王德含笑,搖搖頭說:“出賣靈魂的人不會有好下場的,我準備好了。”
他話音剛剛落下,铠甲男人的掌心就結結實實拍在他的頭頂,他的臉龐迅速收縮凹陷,仿佛被人一瞬間吸掉所有的精氣,只剩雙眸渙散瞪着老大,一點一點失去活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