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百辟入腑
看着面前像個大柚子一樣滾上橋圍欄的雄壯女人,宋譯大腦“嗡”的一聲炸裂,直接爆粗:“媽的,簡直一刻也不能讓人安生!”他快步跑上去,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張開雙臂攔腰抱住女人用勁一甩,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滾了兩滾。
身體接觸的一瞬間,宋譯眼前一懵,場景忽轉,恍惚間,女人依舊站在橋頭,沖他微笑,然後起身翻過圍欄一躍而下。宋譯愣了下神,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這件事并沒有完,她還會再“死”一次。果不其然,女人迅速掙脫開宋譯,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了橋墩的圍欄邊,硬撐着翻過圍欄。
馬路的盡頭,縮着脖子的年輕人還隐隐約約能看到背影,剛剛路過的老夫妻,老頭依然在路上吼着,老太太還在“嗷嗷”的撞樹,兩人的聲音此起彼伏相互應和,越拖越長,漸漸消失在晨起的霧氣中。
那個跳河的女人眼看就要躍過橋的圍欄倒栽下去,卻忽然停止了動作,所有的事情在一段極其短促的時間裏,仿若被人調慢了發條,拉長聲音按住閥門。
時間軸不知道被誰緊緊握在手裏再重新拽開,宋譯從地上踉跄爬起來,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向女人跑過去,天地間卻驟然失去了所有的聲音,沒有人再需要他伸手。一切動作戛然而止,此時宋譯的耳邊只剩下屬于自己雜亂的呼吸聲。當他再次觸碰到女人肩膀的一剎那,一個黑袍男人從天而降,擋在宋譯和女人的身邊。
桃花眼帶着笑意不明的嘲弄,眉目間透着一股溫潤的清冷,眼神落在宋譯身上的時候,似乎又多了些深情款款的味道。
“你是……”
宋譯皺直勾勾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睛裏充滿了疑惑,這人的臉似曾相識,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下一刻,宋譯渾身都暗暗繃緊,經驗告訴他沒事置辦一身黑的都不是什麽好人。
宋卿之嘴角滑過溫柔的笑容,語氣中似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玩味,問:“你想救她嗎?”
“嗯。”
“我是誰?”
宋譯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細細在腦中追尋,可話到嘴邊,就是描繪不出該有的樣子,咬了咬牙,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
宋卿之面色漸漸沉下來,笑意一點一滴的消失,說話的聲音緩慢而悠長:“記不起來也好,這樣至少下次遇到的時候,你還是你。”他的嘴角再次揚起,繼續問,“你真得想救她嗎?”
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宋譯謹慎地看着男人,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宋卿之的眼神裏露出一絲期待和興奮,搭配着嘴角的笑意顯得極其詭異,他伸出右手打了個響指,然後指了指橋墩上的女人。時間仿佛被拽回到本來的軌道上,女人擡腳半個身子邁出了圍欄,他立時變了臉色快速沖過去,伸出雙臂的時候,女人已經直直地跌出橋外,“噗通”一聲,砸進了沭河冰冷的河道,濺起一大朵水花。
宋譯的指間還能隐約感受到剛剛蹭過女人黃色風衣的冷硬觸感,他擡眼看了看河水,此刻,水花已經散去,恢複到先前的寧靜,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風聲從耳邊掠過,像女人指間般輕柔。黑袍男人聲音帶着一股慵懶的溫潤,在宋譯耳邊萦繞不散:“注定要死的人,你怎麽可能救得了?”
宋譯僵在原地沒有動,抓着圍欄的手臂仿佛被人注入了鐵水,他緊緊閉上雙睛,再次睜開的時候,終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轉身,看着眼前的黑袍男人問:“你是誰?”
宋卿之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苦惱地說:“總有一天你會全部都想起來的,這場盛大的詛咒裏怎麽可以少了主角的狂歡,你看,陽光多好……”話音的落腳處像一條毒蛇拽住了宋譯的心,這種壓抑而憤恨的感覺,瞬間把他拖拽到車禍中黑暗又逼仄的副駕駛座裏。
宋譯咬牙快速向前,一把抓住宋卿之的胳膊扯到身前。宋卿之不急不慌,随着突然而至的力道輕輕一送,筋骨柔軟到如土裏的泥鳅一般,霎時間從宋譯的手中滑脫。他反手握住宋譯的手腕,用力一掰,宋譯立即變了臉色。
宋卿之嘴角輕揚,松開手把宋譯推出去,滿意地說:“身手不錯。”
宋譯揉着手腕,目光森冷:“你……和李昭淩他們一樣?一樣為了宋牧之?”
宋卿之目光一滞卻不回答,他細微神情的變化落在宋譯的眼裏,在大腦中迅速盤桓,繼續說:“為了同一個目的卻沒有一起?難道……你們之間有争執?也或者,你跟宋牧之的關系不一樣……”
宋卿之冷笑一聲,目光中帶了幾分贊賞,說:“腦子也不錯,不過可惜了……”他迅速閃身沖到宋譯面前,宋譯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已經被扼住咽喉,兩人一起浮到了空中,宋譯腳尖漸漸離開地面,因為喘不過來氣,臉漲得通紅,脖子、臉龐青筋暴起,快速滲到額頭。直到下一刻,他的後腦勺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慢慢變得模糊,他緊緊抓着宋卿之的手一直捶打着。
宋卿之整個手背都是慘兮兮的白,和宋譯臉上的潮紅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嘴角高高的揚着,松開手,再一次把宋譯扔到地上,宋譯扶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氣,滿眼淚水地看着他。
宋卿之雙手背立,一片冷然,嘲諷道:“看見了嗎?我只要随便動動手指就可以殺了你!”
宋譯咳嗽兩聲,從地上站起來,迎着橋頭的冷風,大聲喊:“那你殺啊!”
宋卿之原地一怔,木然蹙了眉。
宋譯一動不動看着宋卿之,說:“你不能殺我,因為車禍是你安排的,你需要宿主重生,你要換回宋牧之!”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橋上空蕩蕩的,不僅沒有一個人,連過往的車輛都消失地無影無蹤。宋卿之站在原地,神色從慌亂到震驚,繼而平靜一晃而過,依舊一副從容淡定,說:“真是有意思,我越來越對你刮目相看了!”
“我記得你的聲音。”
宋卿之緩緩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宋偉忠原本是不用死的,因為我只要你。”
宋譯聞言不自覺地緊緊握住拳頭,任憑怒氣在臉上翻騰。
宋卿之忽然收了所有玩味的表情,從空中落下,一步一步走近宋譯,說:“我雖然不能讓你父親回來,但是我依舊欠你一條命,做個交易怎麽樣?讓宋牧之的魂靈重新歸于肉體,這條命我還給你。”
“還給我?”
宋卿之笑了笑,湊到宋譯的耳邊說:“你身體裏蘊藏這的黑暗能量已經開始複蘇,到時候可不僅僅是窺探死亡這麽簡單,只要你随意一個意念,整個地界說不定都要天翻地覆,何況是一個小小的我?”
宋譯瞪大眼睛,吃驚地看着他。
宋卿之滿意地把他意外的神情盡收眼底,說:“看你現在這副樣子,就知道李昭淩果然瞞着你。記住!這條路你只能自己走,想要活命,誰都不要信。”
他說完高高的躍起,落在圍欄外,極速落下瞬間消失。橋上車輛川流不息,少年的身影已經消失,老太太依舊在馬路另一邊的綠化帶裏撞着樹。
宋譯的大腦一片空白,下一刻,他依稀記着剛剛的黑袍人,記着黑袍人說過的話,卻怎麽都想不起來黑袍人的那張臉。宋譯快步趴在圍欄外,恍然看了看橋下的江水,顫抖地拿出手機,撥通電話說:“夏……夏侯勇……有人……跳河了。”
“哎呀……你們不用去下游,屍體不在那兒!去去去,往北邊摸……”夏侯勇氣急敗壞地沖宋譯走過來,叨叨道,“這幫孫子,怎麽告也不聽!”
下水打撈屍體向來是件苦差事,夏侯勇當然知道屍體的位置,可他總不能光明正大的現場指認吧。讓一個高配玩家開挂配合着普通人裝傻充愣、注水撒歡,通常他這種火爆脾氣,裝不了幾分鐘就得炸!
他挨着宋譯坐下來,初起的陽光暖暖地打在兩人身上,這會才算緩過些溫度。夏侯勇看着眼前一臉茫然走神的宋譯,用胳膊肘撞一下他說:“到底怎麽回事?”
“今天早上……”
話到嘴邊,宋譯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講起,是從幽冥反噬、遇到幽獸、他跑出教工宿舍,還是……見到的那個黑袍人,如果李昭淩真是刻意瞞着他什麽,那麽夏侯勇呢?他擡眼,看着夏侯勇不說話。
夏侯勇瞧瞧宋譯蜷在一起的小可憐樣,脫下風衣給他披上,叨叨一句:“你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
宋譯動了動嘴唇,說:“李昭淩不是領魂使嗎,為什麽他不來?”
夏侯勇從煙盒咬出一支煙,點了火說:“你見過哪個頭兒一直幹苦力的?”
“那前幾次……”宋譯忽然停下來沒有再說,因為他瞬間明白過來,那人之前“在”的原因是什麽。
夏侯勇看他一副魂不守舍,說:“到底怎麽回事?李昭淩怎麽讓你一個人跑出來了?”
河道邊風依舊“呼呼”的吹着,宋譯拽了拽身上披着的風衣,說:“我走到橋上,就看見一個女人跳河了。”
夏侯勇有些詫異:“沒了?”
“嗯。”
這麽明顯的應付,夏侯勇怎麽可能聽不出來?他以為宋譯是像前幾次一樣被吓到了,盡量放緩語氣說:“你好好的來這幹什麽?今天早上不用上課嗎?”
“跑步……”
“???”
宋譯咬牙切齒地重複一遍:“跑步!”他瞥開眼,避開夏侯勇的目光,說,“我積極鍛煉,強身健體!”
“哈哈哈哈哈!”夏侯勇不客氣地笑出了聲,“你跑個步都能撞到人跳河,宋同學,我覺得我們有必要約法三章,以後沒事的時候,你最好少亂跑,這樣可以有效減少警方的工作量,雖然都是意外不怨你,可說摸着良心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确實不能不怨你。”
宋譯看着夏侯勇笑得喪心病狂,簡直想把風衣扯下來直接塞他嘴裏。
夏侯勇笑着笑着突然禁了聲,下一秒,就更大聲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譯順着他的目光向身後望去,李昭淩套着一件灰色套頭休閑上衣,配一件黑色大褲衩,加一雙擦得亮油油的皮鞋,頂着一個爆炸雞窩頭,正黑着臉站在身後的岩石上瞪着他們。
那件大褲衩迎着秋風瑟瑟飄蕩,化成灰宋譯都認得,就是昨天晚上他用顫抖的小手親自幫李昭淩換上的,而且這套雞窩頭混搭造型實在和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反差太大,現在就連讓人發顫的招牌黑臉表情,也毫無震懾力,還莫名帶着一種人在囧途的喜感。
宋譯直接看傻,半晌,才喃喃說了句:“他……”
夏侯勇捂着肚子說:“我……我給他打電話……就……就說了一句你在沭河邊撞上人自殺了,結果風太大信號不好,電話自己挂斷,沒想到……哈哈哈……”
宋譯默默拿起手機,看到十個未接來電,短時覺得手有點抖。昨天晚上他怕吵着李昭淩睡覺,直接關了靜音,他默默擡頭,用胳膊推了夏侯勇一下,問:“你确定他不會聽成,我自殺了吧……”
李昭淩站在遠處,臉色越來越難看,夏侯勇在電話裏不明不白的說了一句“宋譯在沭河邊自殺了”,讓他徹底慌了神,再打回去電話一直接不通。他再給宋譯打一樣沒人接,二話沒說沖出門,直奔離慕大最近的康靖橋頭下了河道,他沿路都能看到打撈屍體的水警,還試圖上前阻攔詢問案情,結果被具有高度職業素養和保密精神的警察同志,當做無聊的八卦民衆請出現場好幾回。這會正往回走,遠遠就看到石碣上的兩個熟悉的人影,摟摟抱抱在一起談笑風聲。
他簡直是悔恨到痛心疾首,暗罵自己一聲傻b,正琢磨着怎麽隐了行蹤悄悄撤退,結果夏侯勇居然扭過頭,來了個拷問靈魂的對視。
夏侯勇捂着肚子,說:“你……你倆真不是約好的,一起逗我嗎?一個早上天不亮到橋頭跑步,一個睡衣配皮鞋,哎呀媽呀,今天這是什麽日子?”
李昭淩坦然認命,走過來冷冷地說一句:“你再敢笑,我就告訴趙幽你天天對着他送你的那個酒瓶意yin。”
夏侯勇立即止了笑,說:“我他媽那是睹物思人。”說完就迎上宋譯尴尬地目光。
李昭淩再一句神補刀:“睹物思人用手嗎?”
“……”
李昭淩瞟一眼宋譯身上披着的外套,頓時覺得有些刺眼,說:“據我所指,他洗衣服的次數是按季走。”
宋譯默默扯下風衣,沖夏侯勇笑得更尴尬了。
李昭淩收了表情,問夏侯勇:“到底怎麽回事?”
夏侯勇沉下臉色,說:“死者是市中心醫院腫瘤科的醫生,叫李菲菲。”
宋譯臉上陰晦不明,問:“我記得陳玮是肺癌?”
夏侯勇點點頭,說:“她就是陳玮的主治醫生,昨天,陳玮離了婚的妻子帶着孩子和親戚去醫院大鬧一場,說人死在醫院,醫院就該負責,而且還動手打了她。不過,具體的情況得在屍體打撈起來确定身份後,才能正大光明的到醫院取證。”
李昭淩說:“屍體撈出來後,讓蘇凝紫掌一下靈。”
夏侯勇皺了眉頭問:“你是指……”
“兩條人命都出在市中心醫院,我覺得這不是巧合。”說完,他忽然轉了目光,看着宋譯,說,“她跳河的時候有沒有發生其他的事?見過什麽人?”
宋譯稍稍猶豫,謹慎地搖了搖頭,說:“沒有。”
李昭淩沒有說話,似乎還在等着宋譯說些什麽。
宋譯避開李昭淩的目光,說:“她第一回要跳我把救下來了,結果她掙脫開又沖到橋邊,我……我盡力了。”他揉揉脖子,扯下風衣還給夏侯勇,說,“你們忙吧,起太早回去補覺了。”
夏侯勇說:“你說走就走啊?”說完疑惑地看着李昭淩。
李昭淩擡腳跟上去,宋譯轉身對他說:“天亮着呢,你不用跟着我。”
“……”
夏侯勇看着宋譯的背影和李昭淩發青的臉,十分慶幸黑面神終于遇到了冤家,盡量把暗爽壓在心底,一臉關心:“你招惹他了?”
半晌,才聽李昭淩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我要回學校,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