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百辟入腑
市局裏到停屍間的通道,向來是出了名的陰冷。這會腳步聲“啪啪”響起,卻不見有人走過。
忽然,一陣風吹過,大門打開,守門的老人縮了縮脖子,念叨一句:“哎,又一個枉死的。”這才走出傳達室,關上門重新回去繼續看報紙。
幾縷霧氣落地,漸漸幻化出形态落到地上,聚出三個人形,夏侯勇吐了嘴裏的煙塵,拍拍身上的土說:“跟着你們倆,我這個名正言順的也成了賊。”
蘇凝紫不滿地瞪他一眼,指着李昭淩說:“哥們,鬧清楚!我是陪着你們倆加班。”
她看着屋裏床上并排着的五具屍體,伸出手在空中滑過,紫色光線從屍體中一縷又一縷的飛出,落在蘇凝紫的掌心,蘇凝紫攥起手掌說:“你們市局盡幹點收破爛的事,怎麽交通事故的也給運回來?”
她再要在動手,夏侯勇一把攔住,說:“姑奶奶,你能不能別這麽簡單粗暴,人都死了,就讓人家走得安心點,需要掌靈的那位,我早就給你預備好了!”他說完繼續向裏走去。
蘇凝紫拍拍手:“你早說不就好了嗎?”
他們推開門進了一個單間,床上平躺一具蓋着白布的屍體。蘇凝紫走過去,把白布拉到鎖骨處,細細端詳,這女人雖然緊閉雙眼,可是她眼球外凸整個臉色泛着青,唯有唇上是深紫色。
李昭淩沉了眼色說:“時間不多,趕緊開始吧。”
蘇凝紫掌心向下對着屍體的面上,些許黑氣從女人的面部緩緩升起,和蘇凝紫手裏迸發而出的紫光合二為一,片刻後,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的手背上加大了力量,黑氣源源不斷的輸出,兩道光束相遇,聚集的力量越來越大猝然爆裂,她被震得晃身而出,李昭淩上前扶着蘇凝紫倒在一邊,夏侯勇用袖子掩蓋強光。
李昭淩大聲道:“別讓他跑了!”話音剛落,黑影蹿了兩下,驟然消失不見。
蘇凝紫拉住李昭淩,說:“別追了,是幽冥留下的幻影,你們看……”
屍體面上黑霧飄散之餘,漸漸升騰起一團白光,白光浮動幻化出一個場景,場景中只有一個女人腰以下的部分,是一條淡粉色的運動褲,那女人的手遞上了衛生紙。
夏侯勇問:“這什麽意思?”
蘇凝紫解釋道:“這是孫菲菲生前最後見過的人,記憶是依照她的視線範圍內記錄的,她不像是陳玮病入膏肓,所以,幽冥一時半會還不能全部帶走她的魂靈,所以才留下死前的一些場景,我想,那幽冥幻化成影殘留下來,就是為了挖走這些,沒想到被我們打斷了。”
李昭淩皺了皺眉頭,說:“最後看到的人……”他暮然回憶起在樓道裏遇到的陳玮,還有那身粉色的運動服,匆忙說,“我知道她是誰,她就是養魂人……趕緊去醫院!”
宋譯回到宿舍,舒舒服服窩了大半天,結果被手機震醒。因為漏接李昭淩的電話,調回鈴聲自己都忘了。他打開一看,原來是新聞的推送,第一條就是早上跳河的事,封面配圖是孫菲菲的大頭照,禁不住感慨,現在的自媒體還真是速度。
宋譯點開圖文看了一下,十分詳細的敘事體。原來平臺記者今天一早被陳玮的家人主動聯絡,跟着去了市中心醫院繼續追蹤昨天的醫鬧事件。
陳玮離婚的妻子帶着孩子,還有兩位七十多歲從老家趕到市裏的爹媽,帶着不少七大姑八大姨一早就堵了醫院,結果發現事件主角孫菲菲居然沒有上班,幾經核查才終于查出她于今日清晨跳河自殺。
後面是一大段的官方評論和事件回顧,最後配上幾張昨天陳玮家屬去醫院堵孫菲菲的現場圖片。宋譯的視線最後落在一個女人被扇巴掌的照片上,被删那個正是今天早上跳河的孫菲菲。照片上人很多,看場面就知道現場很混亂。他對着照片多看一眼,忽然皺起了眉頭正要分辨,卻被開門的聲音打斷。
朱鑫和馮勤剛好下了自習,抱着書一起相跟着進了屋。
朱鑫摟住馮勤,神秘兮兮地說:“我跟你說個秘密,最近啊,咱們學校好幾波學生都見着鬼了!”
馮勤坐在椅子上,說:“你別鬧了,哪來的鬼?”
朱鑫不滿意,鄭重其事地說:“真有鬼,就咱們隔壁班的王靜,她親眼見到的,晚上下自習,教學樓頂層總是有人慘叫,結果她一去……啊……”
“啊——”馮勤被朱鑫吓到,一起跟着跳了起來,反應過來推開朱鑫說,“去去去,滾遠點。”
“我沒胡說,突然出聲那種。”
“咳咳……”
忽然的咳嗽聲讓兩人不約而同一臉驚吓望着宋譯的床鋪,宋譯尴尬地從床上跳下來,在書桌上翻出來學生證說:“打擾你倆說話了。”他套上外套,又好心補了一句,“我覺得這世上真有鬼,你倆小心點。”兩人看着宋譯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覺得嘴角直抽抽。
李昭淩帶着夏侯勇和蘇凝紫直奔市中心醫院,他們到了住院部一路向上。他努力回憶上次遇到宋譯的地方,到了門口剛要推門,卻被一個小護士攔住。
“你們是病人家屬嗎?沒見過你們啊!”
李昭淩皺了下眉頭沒有理她,扭了門栓就要進。小護士看着足足比她高了兩個頭的男人,毅然決然的沖上來,擋在他面前說:“大白天穿一身黑,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要是敢在這裏惹事我報警了。”
李昭淩不耐煩地拉過來夏侯勇說:“他就是警察!”
小護士特別謹慎地看了一眼夏侯勇,直接用高八度的聲音說:“就他這個樣子能是警察嗎?你們這群騙子!保安……保安……”周圍的人聞聲而來,越圍越多。小護士發動人民群衆的力量,要把他們三個往出攆。
“等等!”夏侯勇高喊一聲拿出證件,高舉着他衣冠楚楚沒有胡子穿制服的免冠照,說,“我他媽真是警察!你們快讓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停下動作,下一刻,小護士大喊一聲:“裏面是我們醫院的病人,警察就能随意進出嗎?”這一句話把群衆同情弱者的熱潮再次推向了頂點。
李昭淩趁着大家發愣的一瞬間,果斷擠開人群擰開門,安靜的病房裏空無一人,病床上被子被拉到一邊,呼吸機掉在地上,輸液瓶孤零零的挂着,針頭還冒着水,只有床頭旁邊的心電圖儀器“嘟……”的一聲響到底。
小護士一下看到傻了眼,沖進來說:“不……不可能,人都沒有醒,怎麽離開醫院的?”
李昭淩反應一下,拉住慌亂的小護士,說:“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我們會來?家屬說過有人要來醫院找他們麻煩?是不是?”
小護士一聽,着急地眼眶都紅了,啜泣地說:“是病人的妹妹,他們剛剛還在的呀!說他哥哥生意上不小心得罪了人,看他哥哥昏迷不起欠錢還耍流氓,讓我幫她,她說得時候哭得特別慘,我就是看她可憐。”小護士說完,又不信邪的走到廁所,再推開窗戶到處看看,病房一眼入底,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蘇凝紫看看周圍,說:“不用看了,他是自己走的。”
小護士聽完,一臉震驚看着眼前的少女,覺得見了鬼!想說什麽又咽下去,抹着眼淚哄開門口的人,說:“我現在就通知醫院保安找病人”
李昭淩拿出電話給宋譯撥過去,“嘟……嘟……嘟”響了好半天,一直沒有人接,他的心漸漸懸了起來。
“喂……”
電話裏忽然響起宋譯的聲音,因為信號不好,斷斷續續傳來一陣“嘶啦嘶啦……”的嘈雜聲,夾雜着一些人聲。
李昭淩沉聲問:“你在哪?”
宋譯捂着另一只耳朵,挪到樓道的門口說:“我在博物館呢!過來查點東西,先不說了,遇見個熟人,就這樣!”
“嘟嘟嘟嘟嘟……”電話被挂斷。
宋譯還壓着一口氣,不想跟李昭淩多廢話,他忽然想起慕城市博物館有不少北魏的資料,所以過來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蛛絲馬跡。結果一挂電話,就看到林穎沖他走過來,說:“你怎麽有空來逛博物館?”
宋譯沒想到在這真能遇到熟人,詫異地說:“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別忘了,我現在可是歷史系的學生。”
宋譯剛說完,手機就震了一下,他一邊往出拿,一邊問:“你來這幹嘛?”
“來找你啊……剛進校門就看到你往這個方向,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見見你,所以就跟了上來。”林穎說這句話的時候,雙眼帶着異樣的光芒,酒窩一嵌聳聳肩膀,看着宋譯笑得特別甜。
“嗯……”
宋譯避開林穎的目光,不自然地低頭開了鎖屏,點開李昭淩發來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小心林穎,她是養魂人。
他頓時手指僵硬眼角緊繃,目光直愣愣順着手機屏幕移向林穎的臉,林穎依舊笑容如常,可這笑容之中,再也不是溫暖的味道,細看之下還多了幾分驚悚。
宋譯努力控制着臉上的肌肉,不想讓表情太難看,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寒暄道:“哦……是嗎……你哥哥怎麽樣了,最近好嗎?”他一邊說着,一邊迅速低頭,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移動,發出幾個字,果斷鎖屏把手機塞進口袋。
李昭淩一路狂奔,收到宋譯的信息打開一看,寫着:她就在我對面,你他媽趕緊給我滾過來!!!!!!
林穎在前,說:“我覺得他最近好多了,我相信,他一定會好的。”
林穎說着,便和宋譯一起上了二樓,今天不是周末,博物館裏的人并不多,他們站在二樓展廳入口處等着排隊進入,林穎停下腳步,問:“你找到你想來看的東西了嗎?”
宋譯用手心蹭了下褲腿,感覺到久違的幹燥後,才盡量控制語氣,讓聲音聽上去更加平緩,說:“也沒什麽特別要找的,其實就是随便看看。”
林穎噘了噘嘴,跟着人群繼續往裏走,說:“我記得之前看過介紹,這一層講得是戰國時期北魏的大将軍,好像叫宋牧之,就是一層展廳裏那個衣冠冢的主人。”
宋譯猶豫一些,說:“是……是嗎?”
林穎走到玻璃圍欄旁,透過圍欄往外探,剛好看到一層地宮中央衣冠冢的玻璃櫃,說:“高中歷史課本上有,北魏名将,也是有名的戰神和殺神,最後一戰就是在慕城,敗給了趙國的大夫穆義,我記得那場仗兩國的兵力并不懸殊,不過宋牧之的軍隊盛譽在外,所以這一戰輸得有些蹊跷。好多歷史學家都在研究呢!有種說法是,北魏朝廷裏有人通敵叛變,也有人說叛變的人就是宋牧之自己。”
宋譯臉抽抽一下,說:“沒想到,你對歷史人物的事也知道這麽多。”
林穎壓突然壓低聲音,湊近宋譯問:“你相不相信這世上好人有好報?”
“嗯?”
“你知道嗎,還有一種說法,這位北魏的名将最後是讓人毒死的!你看見水晶棺裏衣冠冢金甲護心鏡的位置,那上面有個箭孔,印在布上的血都是黑色的。”
宋譯順着林穎手指着的方向向一層看去,金甲在周圍小燈的照射下,依舊顯得出幾分從前的光彩。他回頭看着林穎,整個展廳的光都聚在了圍欄外,此時,落在她的臉上,加重背過越發顯得昏暗。林穎一動不動地看着宋譯,了,臉上帶着晦澀不明的笑意,讓人膽戰心驚。
宋譯尴尬地笑笑,撇過目光說:“不……不可能吧,他可是主将。”
聲音落下的時候,周圍忽然變得格外安靜,周圍的嘈雜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漸漸落下,宋譯看一眼周圍,撓了撓頭,說,“要不……咱們也出去吧,怎麽感覺這廳裏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了。”
“不要……”林穎走過來,拉起他的手,溫柔地說:“我呀……還沒逛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