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百辟入腑
昏黃的燈點燃了孤寒的夜,營帳肅穆,黑影斑駁,全都落在了床頭。
李昭淩眼皮微微翻動,眼珠輕輕滾了一下,鼻息間發出幾聲若有似無的微喘後,感覺整個後背疼得抽了一口冷氣,痛感深入骨髓,刻在身體裏反而帶着一些癢。他趴在床上,剛剛背過手想要蹭一下,結果卻被人攔下。
李昭淩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披着外衣坐在床邊的宋牧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喘了口氣說:“你……你來了……”
宋牧之的心情有些複雜,他明明知道李昭淩現在也許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可是躺了半宿就是睡不着,連着傷口一起濕得難受,扯了件外衣就進了李昭淩的營帳,遣退了站着都能睡着的傳令兵,自己坐在床頭。
李昭淩上身蓋着一層薄薄的白色亵衣,隐隐透着斑斑的血跡,很是刺眼,宋牧之沉了口氣,片刻,才開口問:“疼嗎?”
李昭淩扭過些頭,正好看到宋牧之帶着關切的眼神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低聲道:“一百軍仗,我就是皮再厚,全啃下還能保住這條命已經很不錯了。”
這小子委屈起來還真是不客氣!
宋牧之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往後靠了靠,拉住些衣服,加重些語氣道:“是你自己太不像話了!無令出征就算了,戰場殺降五萬餘人,那是五萬條命啊!三軍将士都看着,這頓板子是挨定了,況且……”他說到此處忽然禁了聲。
李昭淩看着宋牧之,問:“況且什麽?”
宋牧之往前俯一下身體,離近了些,說:“況且我必須趁這次機會,教會你該怎樣做個将軍?”
李昭淩無精打采地撇了眼睛,說:“下次我一樣學不會。”
“你……”
宋牧之被他氣得咋舌,正要開口訓他,卻又聽李昭淩說一句:“看你受傷……我吓壞了……”
沒有預兆的沉默,宋牧之看着李昭淩,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
李昭淩把頭靠在胳膊上,沉了目光,幽幽地說:“從我有記憶起,就一直在山林中游蕩,穆義入林狩獵,把我抓回去關在鐵牢裏,我被他打穿了琵琶骨,沒有戰事的時候,每日都是昏昏沉沉。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更不知道我活着是為了什麽?他把我拉上戰場,讓我殺人,我不殺,他就拽鐵鏈,用鞭子抽,不給飯吃……直到……直到我遇上了你,可是,他連你都不放過……”
李昭淩擡起頭來,看着宋牧之的眼睛,繼續道:“穆義認得我,他給我帶了話,說一定要讓我身邊的所有人一起下地獄。不行,絕對不行,我必須要殺了他,才能安心……”李昭淩渾身緊繃,緊緊握着拳頭。
宋牧之看着他激烈壓着怒火微微戰栗,額頭上的冷汗越來越多,他下意識撫上李昭淩的手,說:“你放心,都結束了,你早已不在穆軍,更不在趙國,你聽我說,你是李昭淩,他什麽都幹不了。”
李昭淩反手握住了宋牧之,看着他道:“你那夜中箭之後,我真得吓壞了!平生殺過那麽多人,卻第一次對死亡心生畏懼!我害怕你挺不過去,更惱怒自己如此情敵,若是你就這麽一睡不起,我……我該怎麽辦?我從來沒有這麽怕過……”
他說到最後,已是深情凝視。四目驟然相對,燭影晃動打在牆上,空氣霎時間變得暧昧不明。宋牧之匆忙抽出手,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笑,半晌,又擡手拍了拍李昭淩的肩膀,說:“沒有的事,刀槍劍雨,我早就捱慣了,你看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嗎?”
李昭淩恍然感覺到宋牧之極力掩藏下的疏離,忽而沉了臉色,微微低頭,看着宋牧之說:“如果不是衆将士求情,你……真得會殺了我嗎?”
宋牧之靠坐在椅子上,目光低沉沒有說話。
片刻的沉默徹底打亂了李昭淩的心緒,他一動不動盯着宋牧之,由上至下的角度讓那人面色盡落在眼底,唯獨眼睛躲在了燈火的陰影處。李昭淩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麽?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期待有多麽膽怯和卑微。
宋牧之俯下些身體,胳膊肘撐在大腿上,擡眼看着李昭淩,說:“昭陵,你要知道這一輩子,我不可能總在你身邊,更沒有辦法時時刻刻護着你,所以我有責任教會你,比生存本身更重要的是‘活着的意義’,我們既然穿着這身铠甲就要心存敬畏、明辨是非,這樣,就算有一天我真得不在了,你依然可以為了自己相信的東西執着而認真地活下去,你懂嗎?”
“活下去……”李昭淩默默嘆一句,他忽然起身,咬牙想從床上趴起來,宋牧之眉頭緊蹙,立即扶住他,說,“你要做什麽?”
李昭淩趁機抓住宋牧之的衣袖,把他拽到身前翻身壓上,兩個人一起倒在床上。他重重地喘着粗氣,貼在宋牧之的耳旁,氣息吞吐帶着溫熱,說:“算計你。”
“你……”
宋牧之頓時面紅耳赤,他就是再不經人事,可此刻如此貼近的距離,這人暧昧迷離的眼神,都在明明表白告訴着他,李昭淩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奮力扭動一下身體,就要抽身往起爬。
李昭淩低着頭,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虛弱地說:“別……別動,疼。”
這一個字出去,宋牧之徹底認栽,再也不敢動一下,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慢一點,快起來。”一快一慢說出去帶着矛盾,卻根本無暇顧及。胸前的李昭淩忽然抖了一下,帶着宋牧之一起繃緊了身上每一寸肌肉。
李昭淩松開胳膊,所幸放任自己所有的重量,都落在宋牧之的身上,帶着鼻音說:“你……你若是不在了……我……我怎麽可能活下去?”
李昭淩俯在宋牧之的胸前,顫抖地越來越厲害,宋牧之突然覺得不太對勁,擡手摸了摸李昭淩的額頭,滾燙的溫度把他吓了一大跳。
看着眼前人面色潮紅瑟瑟發抖的樣子,宋牧之忽然松了一口氣,赫然想起天麓山中毒後窩在他胸口的小男孩,頓時覺得有些好笑,沒想到明明長成這麽一個大塊頭,生病之後還會撒嬌,他拍了拍李昭淩的肩膀,說:“命是你自己的,你當然要活下去,我若不在了,你就帶着我一起活下去。”
李昭淩聽到立即松開嘴,驟然擡起頭看着宋牧之的眼睛,下一刻,他用指腹滑過這人唇角,閉上眼睛吻了上去,唇瓣輕觸,挨上的一瞬間宋牧之瞪大雙眼,大腦一片空白,難以置信地看着李昭淩,突然的撞擊讓他胸口傳來一陣巨痛,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嘶……”的喘了一聲。
李昭淩聽見,一下就亂了神色,看着宋牧之因為疼痛蹙在一起的眉眼,着急地問:“你怎麽了?是不是我碰到了傷口?”他說完,稍稍側身,讓開一些距離。
宋牧之臉色刷白,咬着嘴唇把這陣疼痛壓下去,狠狠地說:“你不想活了?”
李昭淩冷笑一聲,帶着嘲諷,說:“我的命你想要随時都可以拿去,一百軍仗不夠,那就再補一百就是了。”
“李昭淩!”
宋牧之喊得咬牙切齒,他用力把身體從李昭淩身下抽出來,坐在床邊道:“以後不用幫我守着營帳了,安心帶你的兵,打你的仗!”
李昭淩一下卸了力氣,被宋牧之推開的時候,背部重重地摔在床上,痛得昏昏沉沉,宋牧之冷言說完,又看他臉色十分難看,可手僵在空中好一陣,始終沒有落下。
李昭淩抓着被子的手越來越緊,汗水打濕了整個亵衣,濕噠噠地裹在身上,脊椎上每一寸骨頭似乎都在收着勁,連帶着他的嘴角,牙齒一起打着顫。
“李昭淩?”宋牧之看情況不太對,終于抓着他的胳膊,晃了晃着急,“你……你怎麽樣了,是不是很痛,你等着,我這就去叫叫人!”
李昭淩拉住他的手,呢喃道:“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他的眼眶越來越紅,一句一句重複着這句話。
宋牧之握緊了拳頭,屏息沉氣,狠心推開李昭淩的手。李昭淩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恍惚之間看着宋牧之的背影在門口消失,口中依舊斷斷續續地念着:“不……不要走……求求你……”
“不要走!!!”
李昭淩大喊一句,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胸口一直劇烈地起伏,一下又一下喘着粗氣,等到黑暗漸漸略去,他才猛然看清眼前的情景,熟悉的卧室,黑暗無邊的境地,一股孤獨委屈的心情瞬間把他淹沒。
聽到耳邊均勻的呼吸聲,他轉過臉就看到宋譯側身躺在身邊,身上的寒冷這才減少一些。他的指間輕輕撫過宋譯的臉龐,一直滑到了唇角,安心享受着這份依戀。
意識仿佛是被點燃的引線,瞬間在心底燃起火花,昏迷前一幕又一幕幡然流轉,宋譯一字一句落在耳朵裏都顯得異常寒冷。李昭淩閉上眼睛,耳邊回蕩着他的聲音,“如果可以,我寧願回到還沒有認識你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一點一滴吞噬掉自己貪戀溫暖的心,
李昭淩深呼一口氣,幫宋譯小心蓋好被子,然後套了外衣,下床踏着黑暗走出卧室,擡手推開書房的門。案上驟然亮起一盞昏暗的小燈,他就着一點未幹的墨跡,拿起筆一筆一劃細細描摹,曾經漫長的時間像是一把刻刀,讓他可以從容不迫,親手把這血淋淋的過去刻在心底。
聽到腳步聲響起時候,李昭淩并沒有擡頭。
宋譯看着那人被打亮的側臉,疑惑地向他走去,目光被李昭淩手下的字完全吸引,一字一句念出聲來:“這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和你遇見。”話落在尾處居然不受控制地揚高聲調。
宋譯苦笑一下,紅了眼眶說:“天亮了,我走了。”
李昭淩放下手裏的毛筆,卻沒有擡頭。宋譯轉身跑出書房,片刻後,大門關上的聲音驟然在屋裏回蕩,這一瞬,房間裏所有的溫度似乎都被宋譯一起帶走。
李昭淩看着宋譯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伸手在紙上一筆一畫地輕輕撫摸,下一刻,驟然攥在手裏緊緊地握成了團。
清冷的空氣順着衣服的領口鑽進宋譯的脖子裏,他望着康靖橋下滔滔的沭河水抽了抽鼻涕,在橋頭被冷風吹了十分鐘之後,還是依然覺得自己像個剛失戀的傻b一樣巨感人。
這些天來,與李昭淩相處的一幕又一幕從腦中一一閃過,當悲傷退去,他的心終于可以冷卻下來,仿若回光返照,腦子也開始變得異常清明。說到底,一直是他自作多情,從頭到尾,李昭淩都是為了宋牧之。三千年的等待,得他媽多感人?
他恍然間擡起頭,視線盡處水天相接的地方,朦胧中帶着一層霧,暈染成紅黃一片,他知道,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太陽撐開了地平線将迎來嶄新的一天。
有什麽大不了的?
看到日出,宋譯好像突然松了口氣,轉過身靠在橋的欄杆上稍稍寬慰。
天剛剛大亮,橋上走過一個小夥子,看上去不到二十歲,正縮頭縮腦地裹着一件藍色地沖鋒衣,環抱着雙手一路小跑。
後面跟着一對顫顫巍巍的老頭和老太太,老頭一邊拍着胸口,中氣十足地吼着:“啊……啊……啊……”,老太太跟着老頭一起過橋,逮住一根粗樹幹,就開始“叭叭”用後背使勁撞樹。
宋譯瞅着樂呵,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這麽早起過,這會覺得既新鮮又好笑。感慨着慕城還真是一塊風水寶地,仿佛是為了映照這個千年古城的名頭,就連早晨都是在一片垂死掙紮的蕭瑟中,用生命在努力掙紮,活出自己的味道。
半晌,一個長發梳馬尾的女人,架着一副黑框眼鏡沿着人行道緩步走過,她停在了離宋譯五米開外的橋墩旁,裹着一件黃色的風衣,望着河面一動不動。她嘴角帶着一塊青紫,臉色沉靜,周身籠罩着一股若有似無的漠然。
下一刻,宋譯很自然的被她吸引了目光,女人慢慢扭頭,沖他扯出一個既詭異又嘲諷的笑容,然後從容擡腳,翻過了大橋的圍欄。